庄楠并没有轻易放弃。


    那几天,这位舍友固执地拉着她跑遍了市里的三甲医院。脑CT、心理量表做了一堆,挂号单攒了厚厚一沓,医生的结论永远都是一切正常。


    舒安有些困惑,记忆里,舒冉和这位舍友的关系似乎没多好,两人还时不时呛起来。


    后来,庄楠带她去了城郊一栋别墅,见了一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随后她被留在待客室,百无聊赖地喝茶。


    过了很久,庄楠才掀开门帘走出来。


    舒安不知道那位老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只依稀感觉到,庄楠身上那股戾气没了,整个人平和了不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低缓的纯音乐。


    晚高峰的市区有些堵。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舒安悄悄偏过头,余光瞄着庄楠靠在车窗的侧脸。


    窗外路灯和霓虹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脸上,舒安看到她睁着眼睛,望着旁边车道川流不息的尾灯,眼泪无声无息地一滴一滴落下。


    舒安默默转回了视线。


    这一刻,她突然好讨厌占据了舒冉身体的自己。


    *


    生活并不会因为这场荒诞而停下脚步。


    大四毕业就业的压力,推着所有人继续向前走,也因事情没有解决办法,大家默契地不再提及灵魂互换的事了。


    初冬的校园里,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


    这天上完课回寝室,张婧婧给大家都买了热奶茶。几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以后的事。


    舒安默默捧着奶茶,小口啜着。


    她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至少要替舒冉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顺利完成学业、找一份工作,把助学贷款还清、报答资助过她的人们。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安安,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


    舒安看到张婧婧偏过头,可说着说着,周遭的风声和人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视线里的金黄与路灯的光晕也变成一片虚影。


    “舒安?你怎么了?!”


    舍友们焦急的呼唤声将舒冉的意识拽回现实。


    “我……”舒安仰起苍白的脸,看着被吓坏的舍友们,眼底满是茫然。


    再一低头,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手里的奶茶掉落在脚边,洒了一地。


    “我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医院依然没有查出什么,不过好在自那天之后,那种毫无征兆的失控再没有发生过。


    *


    一月上旬,最后几门课的期末考试终于落下帷幕。


    舒安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随张婧婧一起去她家过年。


    因为她不敢回舒冉的家乡。尽管舒冉无父无母,却有很多帮助过她的老师朋友。


    她怕一照面,他们就会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春天。


    毕业论文的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已经不需要太担心,可工作却始终没有着落,这让舒安不禁有些发愁。


    记忆里的舒冉,是个敢闯敢拼,永远充满干劲的性子。连她那样耀眼的人尚且还在秋招屡屡碰壁,换作如今自己这软弱的性子,又该怎么办呢?


    每每想到这里,舒安都会难过。


    这天又跑了一场外校的招聘会,依旧不大乐观。


    舒安背着书包走在街上,打算乘地铁回学校。突然,一个打扮前卫潮流的男人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舒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抓紧了书包肩带。


    “哎,小姑娘!你好,我是盛和传媒的艺人总监,你有没有兴趣拍戏当个演员?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那男人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舒安愣在了原地,呆呆地道:“啊?”


    那男人见她这反应,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下一秒,兴奋的神采垮了下去,男人失望地收回名片,抓着头发长叹了口气。


    “唉,怎么又是你啊。”


    “啊??”舒安更懵了,满眼茫然,“我……见过您吗?”


    男人哼了一声,“两年前在大学城外头碰到过一次,你不记得了?我当时问你有没有兴趣当演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来,舒安就听那男人继续说道。


    “呵呵。你说,不了谢谢,你要做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


    脑海中似乎确实浮现出了这么一段记忆。


    舒冉本以为是骗子,随口胡诌了一句,后来回去一查才发现这位不仅货真价实,在圈内地位还很高。


    不过舒冉本身没什么兴趣,当个笑话讲给舍友听后,也就忘了。


    “哼,谁还不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了,我还是党员呢!”那男人对当年那句拒绝耿耿于怀,还在一旁忿忿地念叨着。


    舒安看着他,心下一动。


    前些日子她和舒冉的初中老师电话聊了几句,听说身体愈来愈糟了,进了医院,可依旧在关心舒冉的工作。


    她的压力着实有些大。


    演员,好歹也是一份工作,而且工资似乎不菲,那岂不是刚好能解决她眼下的难题?


    “那个……”舒安鼓起勇气开口,“您可以详细给我讲讲这份工作吗?”


    男人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女生,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认真求教的意味,不是在逗他,惊道:“你还真卡政治面貌啊?”


    舒安:“……”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跑几场招聘会。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还是算了——”


    “别算了呀!”那男人抓住她胳膊,“你应该在上大学吧,毕业了吗,学的什么专业啊?”


    舒安不自然地试图收回手,这人太自来熟了,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她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英语。”


    “英语?你肯定还没找到工作吧!”


    ……有被冒犯到。


    每当遇到这种时候,舒安总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舒冉究竟有多么大的不同。


    比如舒冉听到有人这么说,大概率会怼回去。


    而自己被惹毛了只会毛茸茸地离开。


    “我要走了。”


    舒安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丢下一句,转身要跑。


    “哎哎哎,小姑娘,别走啊,既然你是学英语的,那更要尝试一下演员这个职业了,没准以后能走向国际呢,也算学以致用了!”


    男人连忙绕到她身前。


    “而且演员片酬高啊,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要不你先了解了解?”


    “……唔。”


    作者有话说:


    标完结了,我有小树苗了耶


    第116章 现代(下) 舒长儒


    舒长儒完全没有料到, 自己竟然还有再睁开眼的一天。


    与之前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魂魄不同,这一次,他切实感受到了身躯的沉重, 听到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响。


    “舒先生, 您现在感觉如何?”


    舒长儒撑着沉重的眼皮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短发男子。


    于他而言, 这本该是陌生的, 甚至有些不成体统的装束, 但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医院, 而眼前的人是救治他的大夫。


    舒长儒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扫过病床边站着的几个人。


    那是他的亲人和助理。


    “我好多了。”


    舒长儒开口,声音透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他心中思索,我现在究竟是谁?


    下一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愕然发现, 这具身体的主人, 竟然也叫舒长儒!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借用自己女儿身体的异世之魂。那个同样名叫舒冉的少女当初所经历的那种事,如今竟又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舒长儒很快释然了。


    毕竟, 他本就是一个已经入土为安的死人了, 这买卖怎么都不算吃亏。


    两世的记忆如同交汇的水流,开始在脑海中剧烈翻涌,融合。舒长儒闭上眼睛, 淡淡开口:“你们出去吧, 我一个人休息会儿。”


    病房里的几人对视一眼,随后离开了。


    空荡荡的病房内,只剩下舒长儒一人。


    在梳理记忆的过程中, 舒长儒渐渐回忆起与另一个舒冉曾经的对话。


    英语、高考、大学、六百多分……这些曾经让他一头雾水的词汇,此刻正因这具现代身体而与他的认知一点点融会贯通起来。


    莫非这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既然她能来到大玄,那这两个世界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若真是如此,说不定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仍留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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