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身侧是正一路驾马疾驰的舒冉和陆骥等人。


    目光再一移, 舒长儒看到了一匹马背上躺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那是他自己。


    舒长儒并没有感到惊恐, 他确实死了。


    此刻的自己, 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魂魄”状态吧,活人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奇怪的是, 此刻还是白日,阳光不算炽热,但也照射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并不像话本中所写的那样,会被太阳灼伤, 甚至灰飞烟灭。


    日光只是穿透他虚幻的身体, 没有任何痛感。


    舒长儒试着让自己飘到舒冉和陆骥的面前。他现在的身体轻盈如风,心念一转,人就已经飘到了疾驰的马前方。


    下一瞬,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飞驰的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仿佛只是穿过了一阵微风。


    舒长儒未觉得失落,只是再次确认他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多久, 队伍在前方驿站前勒马停下。


    舒长儒飘落到舒冉的马侧,眼看着她翻身下马。脚刚一落地,舒冉的双腿一软, 险些跌倒。


    “小心!”


    舒长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然而,他的双手却直直地穿过了舒冉的肩膀。好在涉秋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了舒冉摇摇欲坠的身体。


    舒长儒看着自己近乎虚无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


    涉秋扶着舒冉向前,看着后者连夜奔波而致的苍白面色,以及眼底透着的深深乌青,舒长儒叹道:“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要撑不住了。江岩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厉害的追兵,多少也休息一下吧……”


    他知道舒冉听不到自己说话,或许正是因为她听不到,他才忍不住念叨起来。


    当然,舒冉并未如他所愿,去客房歇息。


    给驿丞看过符验后,她声音沙哑道:“立刻备马,我们要换乘。”


    舒长儒站在她身侧,叹道:“也罢,离京城已经不远了。早点回去也好,以免夜长梦多。”


    驿卒们去后院套马还需要些功夫,舒冉一行人各自在庭院里寻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里风太大,不若进去休息。”


    舒长儒自言自语着。


    接着,他看到舒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奥斯兰火铳。


    “……”舒长儒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这太危险了。”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到舒冉低着头,双手像不知疲倦般摆弄那把火铳。她有时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身体记忆就能做出整套动作。


    一遍又一遍,不停重复。


    舒长儒蹲下身,愕然发现舒冉双眸空洞,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气,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


    他心中一慌。


    好在涉秋等人也一直在关注着舒冉的情况。见舒冉这般,涉秋眼中满是不忍,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舒冉有些僵冷的手。


    “舒姑娘,别练了……”


    涉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


    “我没事。”


    舒冉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涉秋,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分别。


    “……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火铳才能救下咱们了。现在熟悉熟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旁的舒长儒僵住了,心中酸涩一时难以言喻。


    好在没过多久,顾昭远率领着金吾卫及时赶到。


    看到援兵后,舒冉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整个人直直地栽倒。


    舒长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接住她,半透明的双手却再次从她身上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被涉秋扶住。


    一行人再度回到驿站里。


    站在后面的舒长儒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虚无身躯。


    明明已经是一缕魂魄了,轻得连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得聚散不定。可不知为何,空荡荡的心脏处,却传来了一阵抽痛。


    回京的途中,断断续续有少数江家的死士追兵袭来,但在顾昭远所率领的精锐金吾卫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一路跟随着的舒长儒总算是放下心来。


    厢房中,待涉秋给舒冉上好药,换过衣服后,舒长儒又飘了进来。


    舒冉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挣扎着要醒过来,他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念叨起来。


    “睡吧,好好休息休息。等回去之后就能轻松些了,不过,你可能还要再辛苦忙上一段时间。江家的案子要查,还有……我的丧事,等把这些都处理完,你就能好好休了。”


    说到这里,舒长儒明显低落下来,露出内疚之色。


    “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一死,你就要丁忧三年。你才刚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这三年,可别耽误了你的前程啊……”


    厢房内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幽幽叹息。


    然而,之后的事态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舒长儒所预计的。


    刚一入城没多久,便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火炮爆炸声。舒长儒惊疑不定,试着让自己的魂体飘得更高一些。可即便飘到了半空,也只隐约知道是皇宫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舒冉一行人便撞见了站在路边的沈乔年和陈录事二人。


    双方一番对话,舒长儒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政变。


    即使他为官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这一刻也有些发懵。


    说来也奇怪,明明此刻的舒冉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但在她对沈乔年冷嘲的那一刻,舒长儒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宫里现在太危险了!别过去!”舒长儒这回是真有些着急了,如果舒冉能听见他说的话就会发现,他连音量都照往常抬高了不少。


    “就算太子真的败了,二皇子上位,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他们一时也不会杀你的!”


    舒长儒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说着,试图阻拦她。理所当然的,舒冉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听他的。


    她利落地安排好了一切,将他的尸体和物证留了下来,由沈乔年和许员外郎等人照看。而后带着涉秋和顾昭远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永定门奔去。


    舒长儒本想一同前去,可刚飘出没多远,就感觉后背一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拉扯着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向前飘动分毫。


    他被束缚在了自己尸体周遭,只能看着舒冉等人疾驰远去的身影。在半空中焦躁地来回乱飘。


    舒长儒这一生加起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急如焚。


    在漫长的等待中,为了转移注意力,舒长儒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舒冉的同僚。


    许员外郎是他的下属,还算熟悉,那位陈录事,他只在礼部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有些拘谨的小官。


    但令他动容的是,大年初二的夜里,守着一具尸体,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陈录事更是紧紧抱住舒冉递给他的包裹,不时担忧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看到有这样一群愿意生死相托的同僚陪在舒冉身边,舒长儒焦灼不安的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宽慰。


    几经辗转,他的尸首终于被送回了舒府,停灵于正厅中央。


    仅是一夜的分别,却无比漫长。


    第二日上午,舒长儒再次看到舒冉。当看到她身旁训练有素的又一批护卫时,舒长儒知道,她赢了。


    这份从龙之功,足够护她一生安稳了。


    心彻底放松下来。


    舒冉走进正厅,门被关上。


    舒长儒静静地立在棺旁,看着她走上前来,自顾自地捏起三炷香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听到舒冉这话,舒长儒摇头失笑,“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待香插进香炉后,舒冉仍静静地站在灵前,没有离开。


    “这里阴气重,对你身体不好。”舒长儒忍不住道。


    然而,他却看到舒冉又默默拿起了香,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对着棺木,再度跪拜上香。


    短暂的怔然过后,舒长儒垂下眼眸低低笑出了声,最后又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


    有众多护卫守着舒府,又有涉秋寸步不离护着舒冉,舒长儒对太子的安排也还算满意。


    但他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舒冉夜晚独自坐在池塘边吹风时,舒泽竟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舒长儒心中一紧。


    夜晚光线晦暗,若是真起了争执,可就危险了。


    他很清楚舒冉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定会激怒舒泽,但舒长儒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看在舒长儒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出手,趁现在赶紧滚。”


    “……”被直呼大名的舒长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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