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中。


    说完这句话,舒冉没有再看大殿内一眼,仅向旁边走了几步,顺势坐到了殿门外的阶上。


    她侧靠着旁边的汉白玉护栏,脑袋无力地倚在上面,合上了双眼。


    陆骥看着舒冉单薄疲惫的身影,叹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两人道:“让她好好休息吧,这一路……她太累了。”


    顾昭远和涉秋闻言,皆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三人随即转身跨入大殿之中,前去向太子复命汇报。


    夜风拂过,石阶与栏杆透着沁人的寒凉,但舒冉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半分了。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能顺着冰冷的石柱颓然滑落。


    此刻,无论殿内的对话声,还是下方金吾卫的喝令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抬起双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


    当真正握住火铳,将他人的生死完全攥在自己掌心时,那种感觉真的很玄妙——仿佛在那一刻,她不再是普通人舒冉,而是成了断人生死的判官,成了凌驾一切的神明。


    舒冉想,也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那短暂的对峙中,她脑海里真的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再扣动一次扳机,同样一枪了结了江贵妃。


    不,或许江贵妃自己是察觉到了的。


    可是,当她冷冷盯着江贵妃慌不择路的背影,试图再次填装火药与铅丸的时候,她的手却突然发起抖来。


    那一瞬间,舒冉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要彻底踏过了什么界限。


    于是,她停住了手。


    此刻,倚坐在石栏上的她,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还是干净的。


    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呢喃着:“还好……还好……”


    *


    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顾昭远三人快步入内,见过了老皇帝与太子萧予。连番的惊吓与旧疾发作,已让歪坐在那里的皇帝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呼吸沉重而短促。


    “你们来得正好,”萧予神色终于放松了几分,“涉秋,速去太医院,看看太医们是否还在,若还在,将所有太医调到东宫来!”


    涉秋抱拳领命,立刻转身掠入夜色。


    萧予又看向陆骥,沉声道:“宫中定然还有江家的叛军残党流窜,其他各处的禁军怕是撑不了多久。陆骥,你带走剩下的一半金吾卫,带着……二皇子的尸首,去各处昭告,命他们速速投降!”


    “臣领命!”


    “顾指挥,”萧予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昭远身上,“叛军用火炮轰开北面的宫门,大内已不再安全。顾指挥你速速出宫,将五城兵马司的所有将士调入宫中护驾!”


    顾昭远面露难色,拱手道:“殿下,臣等入宫时,撞见巡城御史何谦正率领大批人马在皇宫外围封锁巡逻。臣等是绕道才得以进来的,这五城兵马司……恐怕已落入贼手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压抑了不少。


    这时,一旁半昏迷的皇帝忽然艰难地睁开了眼,虚弱地道:“去城外……将神枢营,全部调入宫中。”说着,他费力地从身上摸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颤巍巍地递了过去:“他们……咳咳,见了此印,自会随你入宫。”


    顾昭远神色一肃,双手接过私印,沉声应道:“臣领命!”


    待三人走后,殿内外剩下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安置好皇帝后,萧予环顾一圈,发现涉秋心思极细,将那吓瘫的江贵妃五花大绑地扔在了一旁。待走出殿外,只见方才那些缴械的叛军也被敲晕捆了个结实,扔在地上。


    剩余的金吾卫自发站在各处值守。


    夜风凄寒,只有侧方的阶上还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予来到舒冉身边。


    少女双目无神,只是木然地坐着,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


    萧予打量着,见她似乎没有外伤,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在她身旁的冰冷台阶上坐了下来。


    舒冉依旧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萧予语气轻柔地问道。


    舒冉没有回答。


    萧予凝视着她的侧脸,继续道:“今晚留在宫中可好?”说完,他又像是怕被误会,忙解释,“宫里虽不见得有多安全,但若出了宫,孤担心江家的余孽会伺机报复你。”


    他顿了顿,自嘲地苦笑道:“你也看到了,父皇与孤身边,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人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孤现在,怕是早已成了一缕亡魂了。此番,谢谢你。”


    不知这番话中哪一句触动了舒冉的一丝神智,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清明灵动的眼眸此刻透着几分不清醒的迷蒙。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我得回去。”


    萧予心中微颤,耐心地哄劝道:“晚一点再出宫好不好?涉秋已经去叫太医了,待会儿先让太医给你把把脉,瞧瞧身上可有暗伤。”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涉秋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太医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拎着药箱跑得较慢的太医。


    萧予神色一振,连忙起身道:“来得正好!父皇在殿内!快进殿给父皇瞧瞧!”


    接着,萧予又迎上前对涉秋道:“涉秋,你来劝劝舒寺丞。宫外太危险了,让她先留在东宫,顺道让太医也给她瞧瞧。”


    涉秋顿时红了眼眶。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舒姑娘……舒大人的遗体,眼下还在宫外。”


    “什么?”萧予猛地一怔。


    涉秋看了看一旁的舒冉,满脸皆是不忍与悲色。


    “……遗体,现由陈录事和沈大人共同守着。舒姑娘他们此番南下拼死收集来的物证,也全在那里。江家设下奥斯兰外使被劫持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构陷殿下您。


    “舒大人在归京的途中,惨遭贼人杀害。动手的是澄海港卫所的指挥使江岩。后来舒寺丞亲手将他击杀了!若非如此,我们恐怕根本就回不来了!”


    这番话,简直如惊雷一般。


    萧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舒冉。


    少女依旧抱膝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亦没有开口反驳半个字。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一时间,萧予心中的震撼与悲恸无以复加。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小团的单薄少女,心脏泛起一阵针刺般的抽痛。


    作者有话说:


    应该离结局不远了


    第103章 抄家 就这样


    就这样, 舒冉倚坐在冰冷的阶上,安静地小憩。


    萧予敛去眼底的心疼与悲痛,示意涉秋过去, 将她轻轻搀扶了起来, 送至偏殿,替她沐浴更衣。


    少顷, 一名女医奉命赶来。


    舒冉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耳边嗡鸣, 隐约听到女医轻声细语的嘱咐,只是全然不知道在说什么。


    片刻后, 她阖上双眼,沉沉地坠入梦乡。


    在她昏睡之时,约丑时前后,顾昭远手持天子私印,顺利从城外调回了一千名神枢营精锐将士, 其余人等继续留守大营。


    这些将士迅速接管了皇宫内外的城防, 将整座大内围得如铁桶一般。


    至此,这场逼宫危机才算彻底消弭。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虽然病体支离, 但在太医们的全力施救下, 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


    皇帝期间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两次。在简单听取了太子关于平叛后续的禀报后, 他闭上眼, 道:“立刻,召集三法司与宗正寺宗正进宫,咳, 咳咳……共议二皇子,及江氏一族,谋逆之案!”


    今日已是正月初三,原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孰料一夜之间,京城的天,就这样变了。


    破晓之时,晨曦穿透寒雾。


    皇城长街上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行军前进声。


    因昨日入夜后,隆隆的火炮声响彻天地,整个京城的官员百姓皆紧闭门窗,无一人敢安枕入眠。


    眼下,顾昭远和陆骥各自率领三百名神枢营精兵,杀气腾腾地直奔外城,前往江家及一众叛党府邸抄家拿人。


    正月初三的清晨格外凄清。


    人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地听着渐近又远去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江国公府内的人本就一夜未眠,听着外面急促的马蹄声更是惴惴不安。


    此刻见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枢营将士将府邸团团围住,还破门硬闯进来,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一名管事冲上前来。


    他见带队的陆骥面生,并非什么朝廷大员,气焰顿时嚣张了几分。


    “放肆!此乃江国公府,你们是受了谁的令,连国公爷的府邸也敢擅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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