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军医转过身,从药箱中摸出几个白瓷药瓶。
顾昭远心下焦急,下意识地伸出手,正欲去接军医手中的药瓶。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瓷瓶,一直默不作声守在床边的涉秋,突然一言不发地跨步上前。
她冷冷瞥了顾昭远一眼,劈手将药膏夺了过去。
顾昭远顿时一愣,眉头紧紧皱起。
那位军医也下意识地看向顾昭远,不敢说话。
涉秋径直在床榻边坐下,头也不回,“我来给舒姑娘上药,有劳二位回避。”
“……”
顾昭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面庞上闪过一丝尴尬,悻悻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又忍不住回头,隔着涉秋的背影,担忧地看了几眼床上的舒冉,这才随军医一同退了出去,并将厢房门关好。
待房门闭合,涉秋将舒冉扶起来,褪去她的里衣。
果然如那名军医所说,纤细的身躯上,不是血泡就是青紫或伤痕,涉秋顿时呼吸一窒。
简单给舒冉清洗过伤口后,涉秋拔开瓷瓶的塞子,挖出些许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有的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指尖轻触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药物的刺激让陷入昏迷状态的舒冉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她在榻上不安地瑟缩挣扎着,睫羽颤动。
她似乎被困在了某个可怖的梦魇里,拼命想要挣脱,想要醒过来。
上过药后,涉秋将药瓶放到一旁。
随后,她用手轻轻覆在舒冉紧握成拳的手背上,轻轻抚拍,用仿佛哄孩子入睡的低柔声音道: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剧变 无边无
无边无际的幽深中。
舒冉的身体如无根之萍般坠落着。
水面折射下的那一点微光越来越小, 越来越遥不可及。下方则是幽邃到近乎发黑的深海,根本望不见底。
昏昏沉沉间,舒冉觉着自己就像被遗弃在了这片无边无界的深渊汪洋之中, 身子轻飘飘的, 寻不到半分倚仗,只能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
忽然, 舒冉混沌的大脑里, 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回去。
对, 她还有任务在身,她必须要回去。
回去……可是, 回哪儿去?
思绪如一团寻不到线头的乱麻,她不知要回到哪里去,可心底的念头却在疯狂叫嚣。
舒冉开始拼命挣扎,四肢在这水中用力地拨动着。
浑浑噩噩之际,发顶忽地传来了一抹异样的触感。
那是一只宽厚的手掌。
悄无声息地覆落下来,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轻轻地顺了一下。接着,那掌心又贴上了她的发顶,温柔地抚弄。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个深陷梦魇的孩子, 动作轻柔到了骨子里,令她心底止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似乎知道那是谁,却又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意识在这极尽温柔的安抚中渐渐涣散。
周遭的海水不再那般寒凉, 挣扎的气力被一丝丝抽离。
最终, 在那只手掌传来的余温里,舒冉卸下了所有的气力,沉沉睡去。
*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原本抱臂倚在床边站着的涉秋,瞬间睁开了双眼,直直地望向门口。
刚踏入房间的顾昭远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他看这个名叫涉秋的黑衣女子,总觉得有几分不顺眼。对方看他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
顾昭远从桌子旁搬了一把木椅,放在舒冉的床榻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仍未苏醒的舒冉,对着一旁站着的涉秋道:“我来守着舒寺丞就好,你先去前堂用晚饭吧。”
“不劳费心。饿的时候我自然会去。”
说着,涉秋抬了抬眼皮,目光像防贼一样上下打量着坐在床边的顾昭远。
顾昭远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但顾及着床上还在昏睡的人,只能压着性子解释道:“眼下形势紧急,江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偷袭。大家都得保证充沛的体力,才能平安归京。”
涉秋闻言,似有些惊讶地瞥了顾昭远一眼,轻飘飘地道:“哦,放心,你还打不过我。”
“你说什么?”顾昭远猛地站起身。
涉秋没有说话,但怀中的长刀却被大拇指轻轻推出了鞘。
“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厢房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呢喃。床榻上的人,不安地动了动。
顾昭远与涉秋皆是一惊,瞬间停下了口头上的争锋,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床榻上的舒冉。
二人屏住呼吸。
又过了几息,舒冉终于在两人焦灼的注视中,迟缓地一点一点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舒冉刚一睁眼,就见两张脸一左一右地凑在自己跟前。
舒冉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虚弱地失笑道:“我没事,害你们担心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只有一片漆黑,“我不会睡了一天一夜吧?”
“没有,现在是初一晚上,戌时三刻。”顾昭远连忙道,看着舒冉的眼神,他立刻猜到了她心中的忧虑,“晚上夜路本就难行,还是等明日天亮了再赶路吧。你放心,我此番带出来的是金吾卫中的顶尖精锐,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陛下还特许我们带上了火铳,就算敌人追上来也不会出事的。”
舒冉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见她醒来且思路清明,顾昭远放松了些,正要再开口随意聊几句,涉秋却直接挤了上来,隔开了顾昭远的视线。
“舒姑娘,”涉秋蹲下来望着舒冉,“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去替你把饭菜端进房里来,或者你想吃点什么别的,我让后厨给你做。”
舒冉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吃就好。”
涉秋还想劝她再多躺会儿,但见舒冉已经自己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涉秋搀扶着舒冉走出厢房,顾昭远紧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驿站大堂时,正坐在堂内歇息的陆骥、何奉安等人闻声抬起头。见舒冉终于醒了过来,众人皆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舒冉走到桌边坐下,涉秋自告奋勇地去后厨端菜。
“陆大人,趁着现在休息,将咱们的行囊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里面的物证可有缺失。”舒冉道。
陆骥立刻点头应道:“好。”
何奉安闻言,拔腿就去将装着物证的行囊抱了过来,在方桌的一侧摊开。
驿丞尸首中的铅丸、奥斯兰外使、孙远的供状等所有证据俱完好无损。
借着梳理证据,舒冉将此行南下的过程向顾昭远等人讲述了一遍。安静的大堂内,一时间只有舒冉沙哑的声音回荡。
在听的过程中,顾昭远身后跟着的那几名金吾卫精锐,看向舒冉的眼神渐渐变了。
白日刚碰面时,他们见这位娇小的女官骤然丧父,昏倒在地,心中同情不已。可如今听闻此行竟是何等惊险,都不由自主地投去钦佩的目光。
再看一旁陆骥、何奉安等几个兵部武官的目光,也都是将眼前这个队伍中年龄最小、看似最柔弱的少女当做了真正的主心骨。
“长……顾大人,”舒冉差点又脱口叫出那声长风兄,连忙改了口,揉了揉脑袋,道,“陛下突然派你们连夜赶来接应,想必,是已经收到了之前递上去的账册和书信吧?”
顾昭远点头道:“不错。”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舒冉露出欣慰的笑意,她看着桌上的物证,继续道,“澄海卫所指挥佥事钱勇,眼下估计已经被策反或者直接灭口了。但那是牵扯他们偷运火器的另一起案子。”
舒冉环视了一圈众人,“单就这桩奥斯兰外使失踪案而言,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带着这些物证顺利回京交给陛下。明日用过早饭,咱们就启程吧。”
众人听罢,皆精神一振,齐齐点头赞同。
*
正月初二,难得是个晴朗暖和的好日头。
沈乔年备了厚重的年礼,亲自登门拜访了自己的座师。
他的恩师辞官归乡已久,此番难得返京过节,<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相见甚欢。在书房中烹茶弈棋,纵论古今,不知不觉间畅聊了许久。
待到沈乔年起身辞行,走出府邸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街巷两侧高高挂着新年的红灯笼,将道路照得清清楚楚。
独自走在回去的街头上,不知为什么,沈乔年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异样。
正思忖间,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
沈乔年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正举着火把,沿着长街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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