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着眼眶,咬紧嘴唇逼自己冷静,这才终于将其塞进枪管。


    就在她刚刚上好弹,紧紧握住火铳准备抬起头的瞬间,不远处突然传来那位江指挥使极度愤怒的一声暴喝。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河畔轰然响起。


    舒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原地。大脑在这一瞬间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荒草,正好看到那位江指挥使还未放下的手臂,手中拿着的火铳,与她手中的这把无异。


    而枪管所指方向,舒长儒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颓然倒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舒长儒之死 “噗通


    “噗通——”


    水花飞溅的瞬间, 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猛然摄离。


    呼啸的寒风、战马的嘶鸣、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舒冉的耳中统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鸣。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她看着舒长儒的身体砸破水面,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那道沉重身躯。灰暗的苍穹下, 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一切都令人窒息。


    直到一道狂笑声强行灌入她的耳中, 才将她的灵魂拽回身体。


    那位江指挥使猖狂大笑之后, 边试图再次给火铳填充火药铅丸, 边发出一声暴喝:


    “贼首已死,还不快束手——”


    “砰——!!”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 一声同样震耳欲聋的轰声再度响起。


    是舒冉扣动了扳机。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火器。


    她不知道这奥斯兰的火铳射程究竟有多远,不知道射速如何,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某种绝境中爆发的本能, 举起了那把火铳, 瞄准了马背上的身影。


    强烈的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似身后有绳子拉拽自己的胳膊。


    硝烟弥漫间,那枚铅丸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江岩的头颅。


    血花在半空中凄厉绽放。


    江岩双目圆睁, 眼底还残留着得意, 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坠马。


    他手中的火铳也随之脱手,涉秋眼疾手快, 猛地一拽缰绳, 身下的马立刻向前冲去!涉秋借势探出身子,手中长刀一挑,将那把即将落地的火铳带向半空, 随后一伸手,稳稳地将其攥在了手中。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如狼似虎的精兵们,见指挥使竟然在瞬间被人一击毙命,顿时群龙无首,吓得肝胆俱裂。不知是谁先勒紧缰绳,剩下的人也立刻作鸟兽散,疯狂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命。


    “别跑!”涉秋面若寒霜,策马追了上去。


    河岸边,陆骥在看到舒长儒落水的瞬间,便双目赤红地丢开了纠缠的敌人,赶到河边下马,随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河中。


    另一旁,舒冉喘着粗气,手哆嗦着将剩余的铅丸胡乱收好。她攥着那把火铳,另一只手提起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河边跑去。


    此时此刻,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依循着本能去做事。


    当她跑到河边时,浑身湿透的陆骥正将舒长儒从水里拖拽上岸。


    两人身上都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冷风一吹,只教寒气入骨。


    陆骥跳水救人及时,舒长儒并没有呛入太多河水,躺在地上的他偏过头,咳出两口浑浊的水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有意识。


    舒冉刚刚松了半口气,然而目光落在舒长儒身上时,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铅丸,不偏不倚,正中舒长儒的胸口。


    河水浸泡加速了血液的流失。此刻,他胸前晕染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水顺着衣服又淌在地上,触目惊心。


    舒冉跌跪在他身边,放下火铳和行囊,“陆大人,帮我把人稍微扶起来,看看伤口在哪儿!”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衣袋,掏出了离开京城前,楚少瑜塞给她的那些瓶药。


    陆骥闻言,连忙半跪在地上,伸手将舒长儒的上半身托起。


    然而,舒长儒却微微摇了摇头。


    仅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就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陆骥没有停手,将人微微抬起些许,低头拨开那被血水浸透的衣衫。待看清后,这位见惯了刀光剑影的男人却瞬间红了眼眶。


    伤在左胸口,并且那枚火铳射出的铅丸没有贯穿出去,而是嵌在了他的血肉深处,随着心口的微弱起伏,伤口仍不断向外涌着鲜血。


    陆骥的手僵住了。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舒冉的眼睛,低着头,颤声嗫嚅了一句:“舒寺丞……舒大人他……”


    舒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正拼命地去抠那药瓶的塞子,嘴里念念有词,“必须得先止住血,然后再……”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轻轻握住了舒冉的手。


    舒冉动作一顿。


    “我感受到了……”舒长儒灰败的嘴唇翕动,声音犹如风中残烛,“很冷…很冷,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随着咳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几乎要将肺腑全都咳出来,声音也变得破碎而嘶哑,但他并没有现出痛苦之色。


    咳声稍歇,他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现在的我……应该……能去见她们了,这样……挺好……”


    说着说着,在这濒死的绝境中,舒长儒的面容上竟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匪夷所思的微笑。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倒透着一种如释重负,一种欣然赴死的解脱感。


    一旁的陆骥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舒冉却很清楚。


    她张着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长儒艰难地转过浑浊的眼珠,看向舒冉——这个他猜忌过、审视过、心疼过,又不知不觉间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女儿的少女。他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深深地看着她,好似安抚般微笑着,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别怕……快走吧……”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亮彻底溃散。


    那只握着舒冉的手,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顺着她的手上滑落,即使舒冉立刻抓住,也改变不了手中的生命已然流逝殆尽的结果。


    指尖传递过来的冰冷一点点吞噬了她的五感,周遭的一切景象与声音,在这一瞬间统统退潮般远去。


    舒冉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舒长儒合上的双眼。思绪像是一缕游魂般飘荡回了京城,飘回了舒府那方池塘旁。


    “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她很冷吧。”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她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池边,用尽可能平淡的语调描述着原主濒死前经历的一切。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她从不指望这样的控诉能换来加害者的忏悔。那一晚的舒冉没有想到,有些话会在将来的某一日一语成谶。就算知道,她依然会那么说。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高兴,亦或是痛快?


    刚穿越到这具躯壳里的时候,每每午夜梦回,那些残留在骨血深处的溺亡之时的窒息感都死死缠绕着她。


    她厌恶造成这场悲剧的每一个推手,恨不得他们也尝尝溺死在冰冷水底的绝望滋味,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舒长儒。


    他不是凶手,却也逃脱不了责任。


    可是……


    舒冉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带着几分解脱笑意的面容,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脸颊滑落。


    她保持着僵硬的跪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舒姑娘……舒姑娘!”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


    舒冉终于从那种隔绝一切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她呆滞地转过头,视线一点点聚焦。


    是涉秋。


    这名太子手下的暗卫,此刻正半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的侧脸溅着几滴血,望向舒冉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焦灼。


    “舒寺丞,我们必须要赶路了。”涉秋一把反握住舒冉冰凉的手,声音急促。


    “是啊,舒寺丞!”一旁的陆骥也面露不忍地道。


    赶路……


    舒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这两个字,随即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再去看看躺在血泊中的舒长儒。


    涉秋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逼迫她只能看着自己。


    “交给我吧。”


    涉秋凝视着舒冉,“我带回来了几匹马。我来帮你,将舒大人带回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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