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咬着下唇。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萧予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大玄与远洋番邦之间的这些暗潮与差距,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党派倾轧,官员多为私利奔走,鲜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女官一般,一针见血地撕开表面那层太平粉饰。
她不仅精通外邦言语,更有着朝堂上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格局与眼光。
“啪,啪,啪。”
安静的书房内,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舒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萧予不知为何竟然鼓起掌来。
紧接着,这位东宫储君竟郑重地向她拱手长揖了一礼。
“殿下!”舒冉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椅上弹了起来,避开正面,深深地躬身回拜。
“舒寺丞所言正是孤忧心之事,”萧予望向舒冉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朝中却鲜少有人能洞见大玄潜藏之危。若真能借此番谋划破局,大玄海疆何愁不固,舒寺丞当得孤这一拜!”
舒冉心头猛地一震,望着眼前神色赤诚的年轻储君,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大抵就是古人常说的知遇之恩吧。
她一介七品小官,却因一句居安思危的谏言,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放下身段,倾心相待。
得遇如此明主,舒冉只觉心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此时此刻,她只想为眼前人竭忠尽智,做史书上一对推心相得的君臣!
心头的激荡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舒冉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萧予接着道:“既然你提出了要暗中购买火炮,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你打算如何暗中购买?”
“臣与许大人他们商讨过,朝廷出面买不到,不如换个身份,来一招暗度陈仓。”
接着,舒冉详细讲解起他们三人在偏厅里的谋划。
“……不错,依你之法,他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在大玄内部埋下一颗动荡的钉子,奥斯兰人定然不会拒绝。”萧予思索着,连连点头道,“舒寺丞此法高明啊。”
不是我想的法子……
舒冉有些尴尬,但也无从解释,只能挠挠脸颊。
又细细琢磨片刻后,萧予道:“此事孤知晓了,明日孤会连同翻译科一事,密奏父皇。至于海商人选,以及交换火炮的筹码,孤自有办法,你们不必担忧。”
听到太子语气如此从容不迫,舒冉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脸上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
“既如此,那明日与外使交接,臣等便只管做好翻译的本职工作,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又针对细节低声推敲了片刻,直到吴平低声提醒道:“殿下,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舒冉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果真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大玄宫禁森严,若是错过了落钥的时辰滞留在宫中,她一定会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舒冉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殿下,那臣就先告退了!”
看着她宛如受惊兔子般急吼吼的模样,萧予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起身对着门外唤道:“云青。”
“属下在。”云青从暗处闪出。
“拿孤的手牌,亲自护送舒寺丞出宫。”萧予嘱咐道。
舒冉再度恭敬行礼:“多谢殿下,臣告退。”
说罢,她快步走出东宫。
望着那抹娇小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萧予的目光久久未收回,直到寒风乍起,他才推着轮椅回到书房内。
书案上,那份章程静静地躺在上面。萧予上前,将其拿起来。垂眸凝视着上面已有几分清秀灵动的字迹,心中想的尽是她方才谈及政事时灼灼发亮的眼眸,以及提到暗中购买火炮计谋时的明媚笑意。
突然,萧予身子后仰,脱力般地靠在轮椅背上。
半晌,他忽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耳尖悄然泛起了一抹微红。
不知过了多久,云青回到东宫。
“殿下,属下已将舒寺丞安然送出宫门,并与暗中保护舒寺丞的影十一交接妥当,亲眼看着舒大人登车回府了。”
“嗯。”
萧予缓缓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淡淡应了一声。
云青正欲起身告退,却听太子突然开口。
“云青。”
“属下在。”
萧予沉默良久,目光微微闪动,半晌后才状似不经意地低声开口。“孤记得,你先前好似说过……舒寺丞她,心悦于孤?”
“啊?”云青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答道,“好像是?”
萧予:“……你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海外作物 回到舒
回到舒府, 一路穿廊过院回到自己的闺房。
舒冉换上了轻便柔软的燕服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哎哟!我的姑娘哎!”
这动静将翠菱和翠荷吓了一大跳, 还以为她又受了风寒, 或是牵动了伤。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坦?”翠荷忙问。
“我没事。”
舒冉回了一句,随后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那几碟糕点真的很好吃。
以她和太子殿下如今的交情, 想来只要她有意无意地多瞄两眼, 太子定会像之前一样给她打包装好。
但她忘记了。
“唉。”
“姑娘?”
*
翌日上午。
积雪初霁,是个难得晴好的天。
巳时, 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如约踏入了鸿胪寺。
正堂内。
葛少卿坐于主位之上,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则依着品阶,分坐于他的下首。
看着对面落座的番邦使臣,舒冉恍惚了一瞬。
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 他们初次坐在这正堂内, 与奥斯兰人艰难斡旋的那一日。彼时,坐在主位上的还是汪弘大人,如今这堂里到底少了那位熟悉的长者, 她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遗憾。
双方按着宾主之礼, 一番寒暄过后。
正使查理斯侧头,抬手打了个手势。一名身材魁梧的番邦随从立刻出列,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步上堂前, 将其稳稳当当地搁置在两方中央的长案上。
箱盖被掀起。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数本羊皮卷书册,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防虫香料气味。
“葛大人,”副使贾尔斯面带微笑,操着大玄官话开口道, “这些便是我们停泊在南边港口的船队上,仅剩的最后一批书籍了,统共十三本。按照先前定下的契约,我们奥斯兰带来的书册皆可抵扣过关的税银。不知这十三本书,能为我们减免多少?”
葛少卿笑呵呵地抚着颔下胡须,不紧不慢道:“贾尔斯阁下,此事急不得。这书各自能抵扣多少税银,非是一眼便能断定的。我等需得将这些书册留在鸿胪寺,花些时日,逐一翻阅核估,方能最终定夺。”
贾尔斯侧过身,转述给查理斯。
闻言,查理斯眉头微皱,但他显然也领教过大玄朝廷的繁多规矩,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查理斯只能点头,表示愿意静候鸿胪寺的核准结果。
见交接妥当,舒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二位外使面前。
她自座上起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张抄录着几十个生僻番文词汇的笺纸递了过去,向对方求证道:
“二位,这几处词义,我们在译注贵国相赠书册时,始终拿捏不准,还望阁下赐教。”
贾尔斯副使拿起来看了看,倒也没有藏私,逐一作了解释。
坐在后头的陈录事早已铺好笔墨,凝神听着对方给出的释义,提笔飞快地记下。
至此,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遗留的疑难之处已尽数解开。只待做完最后的校对整合,便可顺利交差。
待到众人将事情桩桩件件理清,正堂外庭院里的日影,已不知不觉移至了中天。
“如今公事既了,正巧也到了用膳的时辰。”葛少卿站起身,客气地抬了抬手,尽显天朝上国的好客之风,“二位外使冒雪前来,我鸿胪寺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后堂已备下了燕劳之宴,还请两位阁下赏光。”
贾尔斯将话译过去后,查理斯与他对视一眼,皆是欣然应允。
众人移步至专司宴请外邦使臣的会同馆,分宾主落座。馆内早已摆好酒馔,按例有清蒸干鱼、冬笋炒肉片、山药煨排骨、炖羊汤等菜式,另有各样面食、五色果子、清酒。
因是小型筵宴,所以并未铺张。
席间,葛少卿作为主位频频举杯劝酒,舒冉不喜酒味,又刚刚痊愈,所以以茶代酒。
原本在正堂里略显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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