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寺丞,别睡。”


    萧予有些焦灼, 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舒冉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 费劲地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中透着迷离:“没睡……”


    话音刚落,那双眼皮又像是有千斤重般, 挣扎了几下, 最终缓缓合上。


    萧予正欲再唤,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穿透了厚厚的枯藤, 从山洞外传了进来。


    “殿下——!”


    “殿下您在哪里——”


    声音嘈杂交错, 显然不止一人。


    萧予神色一凛,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刀,紧紧握住刀柄, 强撑着岩壁挪到洞口,透过枯枝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是东宫禁卫与金吾卫。


    萧予终于放松下来。


    他正欲拨开藤蔓站出来回应,动作却突兀地顿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舒冉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萧予又折返回去,半跪在舒冉身侧,将盖在舒冉身上的那件玄色大氅撤下,远远地丢到一旁。


    身上温暖陡然消失,山洞的阴冷侵袭而来,舒冉立刻蹙紧了眉头,本能地紧紧蜷缩成一团。


    萧予看着冷得发颤的舒冉,没有再去触碰她,只放缓了声音,低声安抚道:“外面人多眼杂。忍一忍,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撑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一步步挪到洞口。


    长刀挑开那层厚厚的枯藤,日光瞬间倾泻而入。


    “孤在此处。”萧予高喊。


    不远处,正带着人焦急搜寻的顾昭远,耳尖一动。


    他猛然转身,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洞口处一身血染的太子。


    “殿下在那儿!”禁卫中有人高喊出声。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立刻急急涌上前去。


    “殿下!”“太子殿下!”


    为首的顾昭远快步冲到洞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顾昭远,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


    御书房内。


    “你说什么?太子坠谷?!”


    皇帝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跪在下方的通传内侍。案上的朱砂御笔被明黄的宽袖带翻,骨碌碌摔落到阶下。


    殿内的宫人们跪伏一地,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是、是的……”


    那内侍抖若筛糠,身子伏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回来报信的东宫禁卫只喊出这一句,就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晃去。


    “陛下!”


    身旁随侍的大太监疾呼出声,慌忙扑上死死扶住皇帝,这才堪堪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借着搀扶的力道,皇帝勉强站定,反攥住大太监的小臂,吩咐道,“快,点齐御林军,朕要亲自去京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报——!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有紧急口信送达!”


    皇帝忙喝道:“快传!”


    一名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金吾卫校尉快步跨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陛下!金吾卫已在谷底寻到太子殿下!殿下腿部中箭,但性命无虞!”


    听到“性命无虞”四字,皇帝紧绷的双肩这才放松下来。他缓缓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过来。


    “好,好!快传旨,命太医院院判,领上所有擅治外伤的太医圣手,带上最好的药,即刻前往东宫候命!”


    “臣遵旨!”


    *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是啊,工作的事情你也别太着急……”


    ……


    什么开题?


    舒冉抬起头。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柏油路两旁堆积的枯叶被卷起。视线再往上,一株株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刺向天空。


    这是在……学校?


    舒冉环顾左右,竟看到了另外三位室友。


    北方的初冬有些干冷,她们四人已经裹上了厚棉衣,久违地漫步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舒冉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随即她又想到,不对,现在还没毕业,她本来就应该在学校啊。


    她们继续走着,走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路上一个师生都看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诡异。


    舒冉心中一慌,忙想拉起室友们的手,却抓了个空。


    左右侧头一看,身边哪儿还有人在。


    舒冉心中害怕,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四周太暗了,她加快脚步想逃离这片幽暗,回到宿舍。可是前面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向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舒冉停下脚步,定睛向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


    他的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脖颈侧面也深深插着一把匕首,衣服都被暗红色的血液打透了,还在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看清男人全貌的那一刻,舒冉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逃走。


    那男人僵硬地停下,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到了前方的舒冉。接着,他蓦地伸出那沾满鲜血的大手,向她直直抓了过来!


    “不要,别过来,啊——!!”


    舒冉惊恐到了极点,猛地蹲下身子死死抱住头,崩溃地尖叫出声。


    “大小姐!大小姐……”


    舒冉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浑身冷汗涔涔,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心脏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


    紧接着,一只手突兀地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舒冉犹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用力将那只手甩开,身体惊恐地向后瑟缩。


    “大小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舒冉呆滞地循声望去。


    翠菱正跪伏在床踏板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正巴巴地望着她。翠菱的身后站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舒长儒。他眉眼间难掩憔悴疲惫,似是刚散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舒长儒见她终于睁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庆幸。他转身从旁边的红木案几上倒了一盏温水,走上前,递到了舒冉面前。


    舒冉愣愣地看着这两人,意识渐渐回笼。


    她接过杯子,下意识地饮了两口,梦中的血腥也被冲散了些许。


    翠菱连忙起身,接过了她手中的空盏。


    舒冉靠在枕上又缓了片刻,这才发现那流苏帐幔似乎有些陌生。


    再一看,身下的云纹沉香木拔步床,身上盖着的锦被轻软如云,透过半卷的帷幔向外望去,整间屋子宽敞明亮,陈设无一不精巧奢雅。


    “这是……哪里?”


    舒冉虚弱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长儒上前半步,走到她旁边。


    “别怕,这里是皇宫。”他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你救驾有功,受了内伤,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陛下特旨,将你安置在太医院旁的清心殿修养,以便太医随时照看。担心你害怕,又特意让家里的丫鬟进宫陪侍。”


    舒冉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片昏暗的山洞,刚欲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发痒。


    “那太子殿下……咳、咳咳……他怎么样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舒长儒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温厚的手掌隔着中衣,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放心,太子殿下已无大碍。太医院的院判说,亏得清创及时,又用了百草散这等奇药,殿下并未染上风邪。太医们都说,若非处置得当,殿下那条腿怕是凶多吉少。”


    听到太子平安,舒冉稍微放松了几分。


    她闭上眼,将气喘匀了些,接着哑声问道:“那许大人,还有陈录事,薛提督……他们如何了?”


    舒长儒耐心地一一回应:“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只受了些轻微的外伤,太医已去瞧过,眼下都各自回府休养了。薛提督的伤势亦不重,只是……”他顿了顿,“此次试射出事,他身为虞衡清吏司提督难辞其咎,眼下已被三法司暂时收押。不过你且宽心,他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待三法司彻查清楚,只要他未曾涉入其中,朝廷自会还他清白。”


    听完,舒冉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大家皆无性命之忧,心里那股死死提着的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脱力般放松下来。


    舒长儒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翠菱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医院,寻当值的太医,就说舒寺丞醒了,问问可还需要再用什么汤药。”


    “是,老爷。”


    翠菱连忙用袖子抹净了眼泪,恭敬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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