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她的生辰, 我还特意攒了许久的月银,给她买了一套最漂亮的赤金头面……我……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害死她, 打死我我也不会说那些话,对不起……”


    少女在夜风中几乎要抖成一团,声音破碎。


    舒冉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女,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动容。


    “你当然不想害死她。


    “你只是希望她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做一个黯淡无光的陪衬。


    “如此一来,每当有人提起舒家的两个女儿时,都可以用她来衬托你的完美无瑕。”


    舒冉声音平淡。


    说着,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舒玥急切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反驳。


    “不是的!我——”


    舒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你和你的母亲,难道不是一直都这般行事的吗?”舒冉淡淡地道,“裴家送来的东西太好,在府里会越过你,所以那些东西极少能全须全尾地送到她手中。”


    舒玥被逼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舒冉步伐不停,仍往前逼近,边走边道:“闺塾的先生日日将你捧在天上,却变着法地打压她,这里面难道没有你母亲的手笔?


    “久而久之,她真以为自己处处不如人,功课自然也被你远远甩在后面。到舒长儒面前考校时,她愚钝、平庸,而你,聪慧过人。”


    舒玥目露惊惶,呼吸越发急促,只能被动地顺着游廊步步后退。


    “你们知道她心思细腻,就刻意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去刺激她、暗讽她、打压她。


    “她不是没有反驳过,但你们只需若无其事地回一句,‘并无此意,是大姐姐自己太多心了’,就全部怪到她身上。年复一年,她就真的变得敏感而又自卑。”


    舒冉看着舒玥愈发惨白的面容,轻笑了一声。


    “我猜,这一切,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吧。”


    这句话犹如抽干了舒玥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不、不……以前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了!”


    舒玥捂着脸,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哀鸣。


    舒冉顿住脚步。


    “是吗。”


    她垂下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可是,直到现在,在知晓了一切后,我依然从你的话语中读不出真正的悔意。”


    “不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你说的亲自跳下去,我真的做了!”舒玥仰起头望着舒冉,眼眶通红,崩溃地大喊。


    舒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初冬的池水要比之前冷不少,舒玥既然还能在她面前喊叫,大概率只是下去过了个水。


    至于她是不是刻意在有人时跳下去的,舒冉没兴趣深究。


    “你此刻不过是想向我证明,你与她的死关系不大。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亲姐姐,不想承认这份罪孽罢了。


    “毕竟你刚才也说了,如果可以重来,你不会再说那些话。然后,你会看着她,继续被你的母亲推入火坑,而你独善其身,不是吗。”


    舒玥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眼泪哭出来。


    “不,不会的……我一定会对她好……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是在对谁说?”


    舒冉静静地俯视着她。


    哭声猛地一滞。


    “是对你的大姐姐吗?


    “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是对我说的,那我劝你省省。我不会给你任何宽慰,更不会配合你,让你心安理得地减轻负罪感。”


    瞬间,舒玥仿佛被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整个人彻底委顿在地,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往后夹起尾巴做人,不要招惹是非。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在暗中做了什么不利于过去的舒冉,或是现在的我的事情……”


    舒冉微微倾身,眼神透着冰冷的警告。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幽暗的夜色下。


    舒冉面容平静,可是在舒玥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令人胆寒。


    她吓得身子一软,彻底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战栗,连连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舒玥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母亲和哥哥那边,我也会拦住,保证不让他们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舒冉冷冷扫了她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


    留下这句,舒冉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


    西侧院。


    舒冉刚踏进正屋的门槛,翠荷便迎上前来,替她接过手里的布料。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吴大娘那边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一直放在炉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取。”


    说罢,便挑起厚重的棉帘子快步出了门。


    屋内炉火正旺,烛光摇曳。


    翠菱利落地倒上热茶,借着烛光瞧见舒冉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显疲态,不由担忧地轻声问道:


    “大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事。”


    舒冉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一只手,轻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


    丑时正刻,更漏声声。


    舒冉睁开双眼。


    不知是否是昨日诸多事端牵扯,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无边的空白。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站在前方,生着一张与她相似,却更青涩稚嫩的面容。


    少女无言看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可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


    舒冉想问她。可刚要走过去,少女就在她眼前倏然消失了。


    梦醒了。


    舒冉在床榻上躺了片刻。


    待翠菱二人走进来。她也跟着掀开锦被,起来洗漱更衣。


    寅时初刻,京城的天还是黑压压的。


    数九寒冬的凌晨,即使坐在盖了厚毡的马车里,寒气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只有翠菱刚递给她的手炉是热乎乎的。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距离午门一里外的长街尽头停下。


    按着规制,百官至此皆需下马步行。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


    此时,广场上已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数百名穿着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舒冉环顾了一圈,她来得较早,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都没来,她便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等候着。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舒冉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俊逸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心下正疑惑,待看清来人的面庞,舒冉一惊,当即垂首作揖。


    “下官见过二皇子殿下。”


    视线低垂,只见那锦袍下摆处用金线织就的四爪金蟒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舒寺丞免礼。”


    二皇子的声音透着笑意。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托住舒冉的手臂将她扶起。


    舒冉全身瞬间紧绷。


    自她任女官以来,同僚上峰之间回礼,皆是隔空虚扶。如此直接上手触碰的,这还是头一遭。


    “谢殿下。”


    她顺势起身,手臂落下时,不着痕迹地从对方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只有半步。可她不好后退,只能低垂着头。


    “舒寺丞今日是来午门面恩的吧。”


    二皇子自然地收回手,笑吟吟道,“听父皇说,你测出了震天炮与神威炮的射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舒冉敛目低眉,道:“殿下谬赞了。”


    二皇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视线将舒冉上下打量了一番。


    “舒寺丞不仅品貌端雅,气度出尘,还精通番语,眼下又在这算学上有如此天资聪颖,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那日的山茶花会,你因公未至,母妃一直挂念着,说你为大玄社稷日夜操劳,委实辛苦,改日定要再单独设宴,邀你进宫,好好犒赏一番,也为京中其他的名门贵女们立个表率。”


    他直直地看着舒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面恩 离卯时


    离卯时还有不到两刻, 天色尚暗。


    宫墙外绵延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极易打滑。裴令仪拢了拢袖口,缓步顺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去。


    忽然, 侧后方传来一道男声。


    “裴舍人。”


    裴令仪回过头。


    来人是内阁侍读学士沈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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