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甫一跨入门槛,柜台后的掌柜见来人生得清丽绝尘,气度娴雅,一看便知是位官家小姐,赶忙迎上前来,客气问询。
“不知客官需要些什么?”
翠菱上前一步,口齿伶俐地将单子报了出来:“我家小姐需要一把刻度分明的黄铜直尺,一具规矩,三刀厚实不透墨的桑皮纸,再要一盒柳炭条。”
“好嘞,二位稍候。”掌柜立刻转头吩咐伙计去取货。
舒冉余光瞥了翠菱一眼,心下赞许。
身边带个靠谱的助理就是方便。
那伙计动作十分麻利,不多时便将货物尽数捧出,在宽敞的柜台上一一排开。
“两位客官瞧瞧,你要的物件俱在此处了,可还合心意?”
舒冉走近两步,依次拿起来细看。那把黄铜直尺毫厘刻度十分规整,规矩的做工也极好,那桑皮纸更是触手坚韧,只摸着就能猜到用来画图算数应该很方便。
唯独那盒柳炭条。
舒冉捻起一根,发现其质地松软,竟然真如柳枝一般。
难怪叫柳炭条……
掌柜在一旁殷勤地笑道:“小姐可是要作画?小店里还有上好的丹青颜料,皆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
舒冉看着指腹沾染的黑灰,眉心微蹙。这东西太软了,根本没法当做铅笔的平替用来做算数速记或者画图。
留意到自家大小姐神色,翠菱当即转头问那伙计:“你们店中可还有其他稍硬些的笔?”
伙计忙不迭点头:“有的,还有铅椠。”
闻言,舒冉抬起头来。
翠菱随即道:“劳烦取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扁木匣折返。
匣内盛着一整套笔具,底层铺着裁得方正的薄木片,一侧格子里齐整码放着几根削磨出棱角的铅粉笔。
舒冉捏起一根,这次的触感确实坚硬。
伙计取出薄木片递上,她又顺手在薄木片上划了两笔,留下两道清晰的深灰细线。
舒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物件用起来倒与现世的铅笔极为相似。
果然不能低估了老祖宗的智慧,原来古代就有类似铅笔的硬笔了,看来以后记东西能省不少事了。
“就要这些吧。”舒冉收回手,吩咐了一句。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挑好的物什尽数收拢,取了细麻绳扎成结结实实的一摞。
翠菱上前两步,将东西接过来抱在怀中。
主仆二人结清了银钱,正欲转身往店门外走去。
恰在此时,书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舒冉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
进来的共有四人。走在最后的两人明显是随身侍卫,而走在前面的两人中,有一道令她眼熟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面带淡笑,正是前夜从鸿胪寺散值归府时在路上打过照面的巡城御史。
何谦。
而何御史此刻正落后半步,神态恭敬地跟在一年轻男子身侧。
那男子身着暗紫色锦袍,腰间坠着一枚温润如凝脂的螭龙纹玉佩,生得面如冠玉,龙章凤姿,唇角挂着几分笑意,看似亲切随和,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舒冉顿时警铃大作,心怦怦直跳。
先不论这人周身气度,能让从五品的巡城御史这般作态的,绝非等闲之辈。
但愿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东西的样子。
偏偏事与愿违。
“舒主簿?”
何御史一眼便瞧见了低着头的舒冉,当即出声叫她。
避无可避,舒冉只得抬起头,先作惊讶状,继而道:“见过何御史。”
何御史的目光在翠菱怀里抱着的那些物件扫过,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真是巧了,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舒主簿了。”
翠菱抱着东西的手紧了紧,垂下头,不敢抬眼。
说罢,何御史并未等舒冉作答,便转过身,向那名锦袍男子引荐道:“二殿下,这位便是鸿胪寺新上任的舒主簿。”
听到“二殿下”这三字,舒冉心中一沉,当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舒冉,参见二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父女 “下官
“下官舒冉, 参见二殿下。”
二皇子缓步走到距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舒冉的视角,恰巧能瞧见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玉佩。
“免礼。”
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随和的声音。
舒冉直起身,依然规矩地将视线落在下方。
同样贵为皇子,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位二皇子殿下身上带有一种审视的压迫感,叫人后背发凉。
二皇子的目光越过她, 落在了翠菱怀中抱着的纸包上, 笑道:“舒小姐这买的是直尺, 规矩,还有……桑皮纸?看来是在为去虞衡清吏司当差做准备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昨日薛提督才递的折子, 今日一早他们就摸得一清二楚,难怪葛少卿和舒长儒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二皇子,果然盯着呢。
她硬着头皮扯了个谎:“二殿下误会了。下官不过是旬休闲来无事,买些粗纸与用具回去学着作画罢了。”
说完,舒冉心中暗叫不妙。
这种托词, 也是坐实了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一事。可就算装傻充愣, 之后人到了那边,这位二殿下也必然知晓。
她此刻进退维谷,说什么都是错的。
二皇子的视线又在那直尺和规矩等物什上略一停顿, 随即轻笑了一声, 道:“原来舒小姐还懂得作画,当真蕙质兰心。”
“……殿下谬赞了。”舒冉恭敬道。
来到大玄后见到的阴阳大师太多了,她总觉得这句轻飘飘夸赞, 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二皇子抬手,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缓声道:“正巧,过几日母妃要在宫中办一场山茶会, 邀请京中女眷同赏山茶花。舒小姐既然有此雅兴,可在宴席上展露一二丹青之术,也算应景。”
舒冉心中一紧。
怎么办,直接婉拒?不行,大庭广众之下拂了皇子的面子,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先应承下来,之后再寻借口摆脱。
“殿下折煞下官了。”她再次施礼,将头埋得更低,“下官初学丹青,若贵妃娘娘与殿下不嫌弃,下官便厚颜献丑了。”
“舒小姐不必自谦。再者,舒小姐生得冰姿玉骨,有这等清丽出尘的相貌,便是画笔生疏些,立在席间也已是独一道的风景了。”二皇子脸上笑意未减,“舒小姐且安心备着,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未再作停留,径自从她身侧走过,往书肆内堂行去。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何谦落后几步,对舒冉笑道:“舒主簿,贵妃娘娘的请帖想来不日便会送到府上,您且安心候着就是。”
“下官明白。”
直到那一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舒冉才慢慢直起身。
翠菱瑟瑟抬起头,小脸苍白,紧抱着怀里的东西。
“大、大小姐……”
舒冉紧握着拳头,半晌才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没事,东西买差不多了,我们回府吧。”她转过头,尽量放缓语气安抚自家丫鬟。
*
二人走出书肆。
乘着马车回到舒府时,已是正午。
刚进角门,舒冉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了看翠菱手里的桑皮纸和铅椠等物,道:“翠菱,你先回院子,把今日买的物什妥善放好。我去一趟正院。”
翠菱愣了一下,应道:“是,大小姐。”
正院书房。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在案头上。
舒冉跨过正院书房的门槛时,舒长儒正坐在案后打香篆。
他着一身玉色云纹道袍,腰系墨绿丝绦,外罩着一件绒领披风。此刻正手持一柄纯银灰押,将羊脂白玉炉中的香灰一点点压实。
门外候着的小厮低头行了礼,唤了声“大小姐”,并未阻拦。舒冉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案前。
“父亲。”她低声唤道。
舒长儒并未抬眼,将银灰押轻轻搁在案面上,取过一枚百刻篆香模子平放在灰面正中。随后他执起香匙,舀了细密的香粉,有条不紊地填入模具的镂空处。
“遇着麻烦了?”他语气平淡。
舒冉静立在侧,将方才在西市书肆偶遇二皇子与何谦,自己借口买纸作画遮掩,二皇子又如何顺势邀她赴山茶会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舒长儒未曾停下手中动作。
待那枚繁复的百刻香印完整拓在灰面上,他才拿起一支引燃的线香,点燃了香印的一角。细细的青烟徐徐升腾,野苏、松球、藿香等香料混合而成的幽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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