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卯时了。”


    卯初。


    这衙门点卯的时辰,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大约是清晨五点。


    她平时洗漱梳妆少说要两刻钟,用早膳一刻钟,乘马车赶到鸿胪寺还得半个时辰。也就是说, 她若是再不爬起来, 就要错过点卯的时辰了。


    “我这就起……”


    舒冉崩溃地掀开锦被。


    上大学赶早八的课也是六点才起,她甚至还能去操场跑两圈,顺便练练英语听力, 再去食堂慢悠悠地吃顿早餐。


    如今不到五点就得起, 而且一直都是这个时间,简直要命。


    “这衙署为什么要卯时点卯,就不能辰时再点么。”


    舒冉生无可恋地任由翠荷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辰时点, 那不该叫点辰了吗。”翠荷笑道, “姑娘快别抱怨了,老爷可是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您日后若是当了高官,要上早朝, 起得可比这还早呢。”


    “等我以后当了高官,哼哼……”


    那她一定要写个折子,建议把点卯时间往后挪半个时辰!


    匆匆用过早膳,舒冉便乘着马车抵达鸿胪寺。


    刚在前堂点完卯,外头便有驿馆的侍卫进来传话,道:“大人,那位名叫贾尔斯的奥斯兰外使说,想请大人们过去,问问关于免税一事商议得如何了。”


    葛少卿理了理官服的袖口,道:“好,本官知道了。”又对舒冉道,舒主簿,我们去走一趟吧。”


    舒冉道:“是。”


    两人一同往隔壁的驿馆走去。大玄虽已应允了通商的大略,但太子那边仍未撤去禁令,这群外夷依旧被拘在驿馆之中,不得随意外出。


    到了驿馆正堂,奥斯兰正副使已在门内等候。


    副使贾尔斯一见着人,行过礼,便用那一口生硬的大玄语道:“葛大人,我们奥斯兰的商船如今皆停泊在贵国南边的港口,这每日的船只养护、人吃马嚼,耗资皆是巨大。若是大玄朝廷对免税一事仍在犹豫,为了减少折损,我们或许不得不考虑缩减此次交易的规模,让船队早日拔锚返航了。”


    又来这套。


    舒冉心中腹诽。


    葛少卿不紧不慢地开口:“副使阁下的难处,本官十分体谅。本官也期盼能早日与贵国做成这笔丰厚的买卖。只是贵使也当知晓,我朝历来没有免税的先例。汪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东宫,向太子殿下陈明此事,还请两位稍安勿躁。”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当然,若是贵使实在等不及,执意要提早返航,本官虽觉遗憾,却也只能尽责上报朝廷,替各位安排沿途的通关文书了。”


    贾尔斯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僵,他干咳了一声,赶忙将话圆了回来:“葛大人误会了,做生意自然要求个稳妥,我们愿意再耐心等候太子的示下。”


    “这样啊,那还请各位稍安勿躁,静候太子殿下指示了。”葛少卿笑道。


    ……


    从驿馆出来,两人沿路散步回鸿胪寺。驿馆与鸿胪寺本就挨着,统共也不过几步路的脚程。


    舒冉随口问道:“大人,您方才那般说,就不怕他们真的顺水推舟,提前返航吗?”


    这群外使看起来可自负得很。


    葛少卿失笑,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像长辈似的耐心:“舒主簿,你可知他们远涉重洋来到大玄,已有多少时日了?”


    舒冉一懵。


    怎么还突然考校上了。


    仔细想一下,她确实不知道,便如实答道:“下官不知。”


    葛少卿道:“已有两个月了,若算上他们路上航行的时间,有大半年了。另外,他们带来的货物,除了献给圣上的自鸣钟和宝石,其余皆堆积未动。此时若走,货得全数运回去,大半年的物力人力尽数打了水漂。你说,他们如何舍得走?”


    “原来如此。”舒冉恍然。


    这群外使涉洋而来,沉没成本太高,只要没被彻底逼上绝路,这帮人断然舍不得直接走人。


    这几日只顾着钻研那些账册与文书,加上对他们傲慢的刻板印象,竟没留意到这些事。


    看来自己还有得学啊。


    舒冉摇摇头。


    葛少卿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舒主簿,昨日在东宫,汪大人特意向太子殿下提及了你点破望远镜折光之理一事。后来面圣时,太子殿下亦在御前言说,让奥斯兰外使以书籍抵扣税银的法子,是你的提议。”


    舒冉一愣。


    葛少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还鲜少见太子殿下与汪大人对哪个年轻后生这般青眼有加。舒主簿,莫要辜负了他们的期许啊。”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舒冉站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快走几步跟上去,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回到鸿胪寺后堂。


    汪弘此刻正靠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卷刚看完的邸报。


    葛少卿言简意赅地将奥斯兰外使的话述说了一遍。


    汪弘听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面容平静:“看来他们是有些坐不住了。随他们去,咱们不必着急,今日倒算是得了个清闲。”


    说罢,他身子前倾,将昨日草拟的几份文书推到桌子中央:“趁着今日有空,咱们再把这两国通商的细则理一理。”


    相较前两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今日屋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围在桌案前,有条不紊地细化着各项条款。


    到了正午,大家各自散去歇息用膳。


    舒冉回到自己的小值房,用过午饭,便带上钥匙,去了驿馆的小院歇息。


    她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时代没有闹钟,她总是睡不踏实,生怕一觉睡过头错过了下半程的差事。


    “这群洋人不是都发明自鸣钟了吗,怎么还没把机械闹钟搞出来啊……”


    舒冉吐槽了一句。


    她记得以前那种老式机械钟,都是靠上发条走字的。虽说准度差了些,总要校对,但不需要电池。


    等通商以后,大玄的工匠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先奥斯兰人一步发明出来呢。


    舒冉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


    午歇过后,众人刚回到值房没多久,外头便有了动静。


    负责看守驿馆的侍卫领着个人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木匣子,说是要见汪大人。


    因着上午的活计都忙得差不多了,汪弘和葛少卿便体恤属官,让大家多歇息了一会儿,此刻人都在堂内。


    那侍卫将木匣呈上,禀报道:“大人,这是奥斯兰外使让送过来的东西。他们说此次出海仓促,实在未曾料到大玄的皇帝陛下会对西方的书籍图志感兴趣。使团上下翻找搜罗了一番,除了上次被太子殿下查抄走的书籍外,随船带的书册,仅有这三本了。还请大玄的官员们先过目,看看……这些书能抵扣多少税银。”


    说罢,侍卫将那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汪弘瞥了一眼桌上的匣子,道:“本官还当他们能再憋上一两日,没成想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葛少卿点头附和:“这是变相在催咱们拿个准话了。既然东西都送上门了,咱们也别干坐着。汪大人,让大伙儿一起来看看?”


    汪弘对外头的杂役吩咐道:“去,把许主事、舒主簿和陈录事叫过来,看看他们送来的这三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名堂。”


    不多时,三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值房。


    “大人。”几人齐齐见礼。


    汪弘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道:“洋人把抵税的书送来了,统共就三本。舒主簿,许主事,你们打开看看,瞧瞧都是些什么货色,能不能派上用场。若敢拿些海外的怪诞话本子来糊弄朝廷,咱们可不能认这笔账。”


    “是。”


    舒冉应声上前,走到桌案边。


    木匣里头静静地躺着三本厚薄不一的书籍,封皮是暗黄色的羊皮,边缘处有些明显的磨损与毛边,估计是海上旅途遥远,奥斯兰人在船上翻看的次数不少。


    舒冉和许主事各拿起一本。


    “这本是……《奥斯兰圣歌集》?瞧着像是祈祷用的宗教颂诗。”舒冉翻开书看了看序言部分,确认道,“没错,是宗教相关的诗歌。”


    许主事道:“我的这本名字叫什么奇遇记……应该只是本民间的游侠小说。”


    汪弘在一旁皱了皱眉:“怎么净是些没甚用处的消遣之物。”


    “这本呢?”葛少卿出声问道。


    舒冉翻开最底下那本最薄的册子,目光在花体番文上定住,不由得一愣。


    “这本是……《火炮操作指南》。”


    屋内一静,众人对视一眼。


    这居然是一本关于火炮使用的说明书。


    想来是这群外使船上安装有火炮,配备的操作手册。


    汪弘沉声道:“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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