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在家里藏得当真够深的。”舒泽心里不知是疑惑还是冒疾,又忍不住道,“我竟不知,大姐姐不仅精通番语,还能在御前谋得官职。”
藏?
这一家子说话怎么不是口蜜腹剑、绵里藏针,就是装腔作势、阴阳怪气的?
舒冉心里腹诽。
再说,这家里何曾有人在意过原主?便是原主真的也懂番语,若没有昨日在昭明池前铤而走险,入了皇帝的眼,舒家人也只会斥她不务正业,学非所用。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舒冉斜睨了他一眼,“太子殿下就快到了,我劝你少废话,莫要在殿下面前失仪。”
说罢,她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一阵风拂过,绛红色衣袂擦过舒泽的青衫,他僵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有些陌生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正堂。
宽敞的院子正中央,黄花梨木的香案已经恭恭敬敬地摆好,上头供奉着净水与香炉。
舒父换上那一身绯色朝服,右后方是一身华贵大袖衫的郑氏。身后站着舒玥,她打扮得娇俏可人,此刻却紧咬下唇,死死盯着中门方向,眼尾泛红。
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齐齐转过头。
舒冉穿着一身素雅端庄的绛红衣裙,头上斜插一支花丝镶嵌攒珠钗。她神色淡然,步履平稳,流苏微曳,仿佛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后面紧随而来的是舒家的大少爷舒泽,他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舒父深深地看了这个大女儿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门外太监高亢的通报声已响起。
“太子驾到!”
“圣旨到!”
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穿透了舒府。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重甲佩刀碰撞声由远及近,踏入了舒家的庭院。
舒父顾不上其他,赶紧撩起官服下摆,领着全家齐刷刷地跪伏于地。
舒冉也跟着跪在侧边。
她微微低着头,视线里,一双玄色云纹皂靴,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正堂前的汉白玉台阶,最终停在了她的视线前方。
随行的首领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尖锐的嗓音在正堂内回荡。
“舒氏长女舒冉,性秉聪慧,通晓番言。于殿前识破外邦机锋,彰大玄之威仪。其才其识,实堪重任。特授正八品鸿胪寺主簿,掌司译务。卿其审释力行,以副朕委任之意*。钦此——”
“臣女舒冉接旨,叩谢圣恩。”
舒冉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舒大人,起吧。”太子萧予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谢殿下。”舒父站起身,身后的郑氏等人也跟着起身,退到一旁,“小女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殿下天恩。舒家世受国恩,小女既已食君之禄,自当鞠躬尽瘁!”
萧予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强颜欢笑的郑氏,继续道:
“舒大人此言甚慰孤心。舒主簿如今乃朝廷命官,是要为大玄掌译务的。这宅中繁文缛节虚礼,能免则免吧,若是分了她的心神,误了朝廷的外事,只怕不妥。”
舒父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摸爬滚打多年,哪里听不出太子言下之意,当即道:“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免去小女日后一切请安虚礼,绝不让后宅琐事耽误办差。另外,译事劳形伤神,臣明日便让人单独辟出一个小厨房,殿下以为如何?”
“舒大人有心了。”萧予满意地点点头。
缩在后头的郑氏和舒玥听得内心郁郁,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郑氏心里含了黄连似的,苦涩难当。她掌家这么多年,连自己亲生的玥儿都没能混上一个单独的小厨房,如今太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舒冉从她的管辖里摘了出去。
更别说这句话或许还存了敲打之意,可自己从未落人口实,太子如何能知晓……
一旁的舒玥更是委屈难过,全靠死死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
而一直低眉顺眼的舒冉,听到这里,立刻低下头,虽然极力压制,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她决定再原谅这个该死的世界一秒。
然而,舒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予的眼中。
萧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暗道,看来父皇猜得没错,这舒家姑娘,应该说舒主簿,在家中过得确实不算舒心。
“既已安排妥当,舒主簿开始当差吧。”
萧予收敛了神色,道:“闲杂人等,即刻退出正堂。舒大人且在院外稍候。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堂半步。”
舒父心中一惊,连他这个正三品的礼部侍郎都要避嫌?
“臣遵旨。”舒父没有多问,带着满脸惨白的郑氏等人退出了院子。
顷刻间,偌大的正堂被清空。两扇雕花木门被侍卫缓缓拉上,堂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除了萧予和舒冉,便只剩下两名手按刀柄的御前侍卫,以及萧予身边的首领太监。
萧予径直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封被厚厚火漆封口的信,丢在一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那是一封用羊皮纸折叠而成的信函,封口处覆有一枚鲜红色圆形火漆,上面印着复杂纹样,已被人开启过。
“这是今日城门守卫搜出的密函。”萧予声音沉冷,“鸿胪寺的人看不懂,舒主簿来看看吧。”
还站在原地的舒冉满头问号。
不是,这就开始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卿其审释力行,以副朕委任之意:摘自《明实录》卷一百八中的赐福建布政使司参政魏鉴、瞿庄玺书
第6章 6. 提前加班 这万恶的封建剥削者! ……
这万恶的封建剥削者!
舒冉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老老实实走上前,拿起那封羊皮卷密函。
信纸展开,萧予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首领太监立刻会意,转身从侧间的书案上端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摆在舒冉手边的茶几上,甚至还贴心地替她磨好了墨。
“事关机密,舒主簿慢慢译,切勿遗漏。”萧予端坐在主位上,语气不辨喜怒。
舒冉低头看了一眼磨好墨的砚台和毛笔,又看了一眼铺得平平整整的雪白宣纸。
……汗流浃背了。
她在现代就是个靠助学金苟活的穷学生,连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都得省着用,哪儿碰过宣纸和毛笔啊。再加上原主的字也很普通,真要落笔写出来,她自己都不敢看。
舒冉强行稳住心神,捧着密函,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对生涩番语的解读中。
“殿下,番语的语序与我大玄文字有别,边写边译恐时间太长。”舒冉面不改色地道,“事出紧急,臣先为您口译一遍大意,如何?”
萧予不疑有他:“可以。”
舒冉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那些连笔的花体字。
“这封信中说,在京城的通商谈判遇到阻碍,需要一段时间解决……”舒冉逐字翻译着,“在南方的同伴立刻行动,拿着批复的资金,去买通市舶司的官吏……”
萧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买通官吏做什么?”
“帮助他们将……某样东西,运回国内。”舒冉眉头紧蹙,目光锁定在一个短语上,“Planta Theae,这应该是拉丁语……”
这个词组舒冉从未见过,或许是随着语言发展被淘汰革新了。可能是这种事物消失了,也可能是有了新的词汇替代,但这些外邦使臣费尽心思地想将其运走,说明大概率是后者。
“planta,这个好像是plant的词源?植物,theae,什么植物……”舒冉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边自言自语。
这短语连见都没见过,硬憋也憋不出来啊,换个角度想想,外国人会想运走什么植物呢?
“t-h-e-a-e,难道是……t-e-a?茶,茶树?”
舒冉猛然反应过来,险些忘了身旁还有个太子,她悄悄抬眼,只见萧予正看着她,目光中透着对那串奇怪语言的探究,看起来并未怪罪她失礼。她赶紧敛了神色,正色道:
“殿下恕罪,这个短语臣确实未曾学过,只能推断,应当是指茶树苗。”
此言一出,一旁的首领太监倒吸了一口凉气。
茶叶是大玄禁榷之物,严禁出境,商人售卖必须有官府发放的茶引,更遑论茶树苗!
萧予起身,玄色皂靴在地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想到这群蛮夷竟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玩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大玄国库岁入,有近一成要仰赖茶叶的重税,边境军需更是靠着以茶易马支撑。倘若这些人真的偷运走茶树苗,又在番邦顺利培育成活,无异于是要直接斩断大玄的钱粮命脉!
幸好……
萧予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身绛红的少女。
此女果然有大用。
“不错。”萧予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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