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与许宁,只能有一人留在大同。”他斩钉截铁说。


    “你这是想存心气死朕吗!”


    “镇守边疆乃是重任, 应当以社稷为重, 同僚之间以和为本,否则日后若因不和生出事端, 岂不胡闹。你此趟回去,定要与许宁好好相处。”


    下面的人沉默片刻, 决绝道:“臣做不到。”


    “臣不敢。”


    太子双目通红, 手哆嗦着握住了剑柄, 望向汪直的眼神中满是恨意。


    他一咬牙,将剑重重的摔在地上。


    第二日早, 乾清宫传召。


    “大同巡抚上奏,说你与总兵许宁共事以来水火不容互生嫌隙, 可有此事?”天子问他。


    “你走!”


    汪直跪下叩头, 然后站起来离开了东宫。


    汪直拔剑,将剑柄递给太子,剑尖指向了自己。


    汪直叩首:“回陛下, 郭巡抚所言属实。”


    守着乾清宫门口的孙念见到汪直出来,激动的都不敢强烈呼吸,连忙上前问道:“……如何?”


    汪直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南京御马监奉御。”


    “不敢?这天底下还有你汪直不敢做的事情!”


    震怒过后天子闭目平息情绪,半晌后道:“既如此,朕也不为难你,大同别去了。”


    他顿了顿说:“顺天府,也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南京御马监有个奉御的缺儿,你去领了吧。”天子道。


    汪直重重磕头:“臣谢主隆恩!”


    年轻人退下后,愈渐苍老的帝王摸着手中兵符,一遍遍呢喃:“汝若为朕子,汝若为朕子……”


    区区六品,与他原来的品级千差万别。


    孙念却劫后余生似的松了口气,继而笑出来:“南京好,风景漂亮冬天还没那么冷,妹妹妹夫也都在那,到了起码能有个照应。”


    说完她逐渐敛了笑意,垂眸道:“去告诉贵妃吧。”


    万贵妃是真正意义上的六宫之主,此去安喜宫,既是告别,也是孙念辞官。


    贵妃虽红了眼睛,却并没有表现的多么伤心不舍,反而笑着对他们俩说:“多好,你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还能像平凡的夫妻一样生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本宫为你们感到高兴。”


    汪直的眼睛亮亮的,声音温柔:“娘娘以后不要害怕,不会再有人能伤害您了。”


    其实他不说孙念也知道,他对纪氏动杀意,是想保证走之后万贵妃不会再有危险。


    从安喜宫出来,夫妻二人各自收拾包袱物什。


    孙念跟李宫正告别,跟每一个人告别。她回到自己住了近六年的厢房,摸着洛阳春的枕头铺盖,再次垂下泪来。


    洛阳太远,她的小春子没能回得了家乡,被她葬在了依山傍水的花海之中。睁眼是四时更替,闭眼是星空长风。


    临走的前一天她来到她的坟前说了好多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像个傻子。


    夫妻二人乘着大运河的船一路南下,孙念再一次吐的昏天暗地,嗅薄荷叶都顶不住。


    吐着吐着她却傻笑个不停,抹了把嘴扑到汪直怀里:“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你那年。那时候咱俩隐藏身份到各地寻访,结果抵达山东就撞见了谭力朋运私盐。你受了重伤,我还被人牙子拐走了,紧接着又出来个真假汪直,过程好不凶险。”


    汪直抱紧了她,舒适的长叹一口气:“还好你还在。”


    不安分的小手又捏上了他的脸:“你算算我能陪你到几时啊?”


    “不用算,最少也得七老八十。”


    落日余晖溅满运河,船在金闪闪的水面上划向远方,逐渐消失在水与天的交接处。


    孙博送走了两个女儿,眼前只剩下名儿子,孙家好像再也热闹不起来似的。


    老头很害怕,自作主张去柳家下了聘礼,良奚得知时也只是愣了愣,并未反对。


    后来这一年中良奚娶了等待他六年的柳姑娘,昔日的王家大宅也搬进去了家新贵。尚铭被革职,东厂一时无首,两大心患皆除,满朝欣慰。


    后来宫中那名失去爱人的琴师,在一个出着太阳的下雨天,突然大笑着闯出宫去,跌跌撞撞,形容疯癫。


    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到他。


    直到许多年后,幼清在金陵街头遇着个敲着木鱼的光头和尚。


    她瞧着和尚眼熟,猛然恍然大悟,将孩子塞给丫鬟,自己径直的去追那和尚。


    “王公子!王公子等等!”


    她追了好久,好不容易在桥上将和尚堵住,气喘吁吁的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听说你失踪,我姐姐很担心你。”


    “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了尘,不是什么王公子。”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说完便离开。


    幼清愣在原地,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可她也觉得没有追上去的必要了。


    后来世人皆知道了尘和尚是苦行僧,行万里路,吃万里苦。魑魅魍魉,他渡;荒郊枯骨,他渡;极恶之人,他渡。


    他一生见了很多的人,走了很多的地方,却唯独没去过洛阳。哪怕很多人对他说洛阳的春天很美,但他不去。


    大概在那个女子死在他怀中时,洛阳也就没有春天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番外,莫慌


    以下是碎碎念:


    其实这个结束方式我纠结了半晚上要不要发,可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我再写番外不是不行,但这一章一个字也不该多写。


    西厂老板娘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篇长篇小说,水平很菜,写到最后文章缺点我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但我好爱我的人物们,给他们结局我就没遗憾了。


    进度条终于赶完,喜大普奔,我承认我开了二倍速,但是一点大纲都没砍真的,未完剧情番外会补。


    真实历史比小说有意思,感兴趣的小朋友可以去了解,小说结束了,历史还没有。


    我也确定自己写的是小说而不是想还原历史。


    最后,头好疼,要炸了,散会。


    空旷的东宫中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由远至近,停在太子的身边。


    汪直听懂意思, 将袖中十二团营的兵符,以及御马监的大印,悉数奉上。


    怀恩公公上前取走呈到御前, 表情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朱见深明显动了怒火,语气重了许多:“那你想如何?”


    第109章 、番外 金陵秋事


    孙念笑着将女孩儿嘴角的糖渣拨掉:“好人和坏人的标准是什么呀?好人是牛乳,坏人是墨汁, 可这世上纯粹的黑与白都太少,多的是牛乳与墨汁混合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于千千万万人来说不是坏人,可对一小部分人来说,他也不是好人。”


    见小宝贝茫然,孙念哄道:“你现在还小,等长大就知道啦。”


    手拿糖葫芦的小豆丁操着口小奶音,眨巴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问孙念。


    孙念将外甥女抱到膝上, 柔声告诉她:“顺天府有位先生去世了,姨丈在缅怀他。”


    薛双双傲娇的嘟起小嘴:“我懂的!我娘亲跟我讲过这个道理!”


    群臣争论中,天子突然口吐鲜血,吓煞众人。


    怀恩面色惨白,立刻传太医来乾清宫。皇帝却并没有痛苦之色, 只是怔了一会儿, 然后扶着怀恩站起来:“摆驾安喜宫,快!”


    成化二十三年三月,皇贵妃万氏薨;同年九月, 帝驾崩。太子朱祐樘登基,改年号弘治。


    金陵城内秋意渐浓, 闹市街角的一所宅子内,年轻男子走到屋门口,朝着北方跪下,重重磕头。


    步子还没迈出去一步, 就见安喜宫的掌事太监飞快跑进殿中, 重重的跪在地上嚎啕道:“贵妃娘娘!薨了!”


    朱见深轰然瘫坐在龙椅上,双目涣散, 喘着粗气道:“贞儿, 大敌尚在, 你且等等朕, 等等朕……”


    已经复职的内阁首辅商辂及兵部尚书项忠带领众臣进宫与陛下商讨战略, 乾清宫灯火彻夜长明。


    “姨母,姨丈在干什么呀?”


    她玩心大起,边避着那双手边笑道:“我今日早上收到封我爹发来的书信,说有位户部员外郎向新帝提议追究前朝遗孽汪直,最好抄其家产以济边用。”


    他抓着她的腰不让她乱动,欺身压住,呼吸在她耳边紊乱:“然后呢?”


    一双大手将小孩从孙念身上抱起来:“你们娘俩嘀咕半天说什么呢?”


    小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汪直说什么牛乳,牛乳糕,牛乳糖……


    说着说着口水直流。


    孙念拍着他的肩膀挣扎:“干嘛啊你!这大白天的!”


    “这小丫头每次来家里过就没一晚不缠着你的,你将夜里给了她,白天总得给我吧。”汪某人理直气壮。


    大步回到房内,将孙念放床上后伸手就要扯她衣襟,被她好一通躲。


    孙念噗嗤一笑:“然后陛下以他奏折格式不对为由将折子驳回去了!哈哈哈,好笑吧,我知道时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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