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头逆着光对我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江韵柔,不必谢我救你,我也需要你来帮我。”
从睁眼看到她起我的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个“谢”字,好久才磕磕绊绊地从嘴里蹦出来句:“沈甘棠,我叫沈甘棠。”
那天天气有多好我没注意,她说要我帮她忙我也没问是什么忙。我只知道,逆着光的江韵柔当真是美极了,像是画上的神仙妃子,又像是青天白日下的锦绣山河,抵得上我这个乡下姑娘前半生看过的所有好风景。
听到了,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生孩子对她而言等于一命换一命。
“其实我那天出门是打算去买一个女孩子的,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你。沈姑娘,我觉得你是菩萨派来拯救我的,不过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江韵柔说。
“不会,”我对她讲,“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谢谢你。”她哽咽着,“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不能给他生个孩子我简直要难受死了,谢谢你……”
她把我的到来告诉她夫君那晚,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夫君是个言官,自然能言善辩,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根本不是对手。说是争吵其实不太恰当,更像是男人单方面的宣泄。
他说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他心里只有她一个,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女人进门。
可他也说,母亲的话他不好反驳,让她好好给老人家解释就行了。
千回百转,万般压力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江韵柔虽然总是笑,但她不开心,我知道。
这个不顾父母反对远嫁来的巴蜀女子,应该在思念故乡的云了吧?
韵柔让我留下来这事其实不太明智,因为孙博和孙老太太都不喜欢我。
孙博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心里有他夫人,孙老太太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来历不明的出身。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捡,你还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啊!她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她说是就是了?万一是从什么青楼勾栏子里出来的,我们孙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吃饭时,孙老太又指着她怒骂道。
按以往韵柔必定忍下来,那次却头一回冷着脸掀了桌子,把孙老太吓的哭爹喊娘,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弄的乱作一团。
夜晚孙博回来,不出所料的和韵柔大吵了一架。
“那可是母亲!你怎么能顶撞她!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坏身子怎么办!”孙博吼道。
“可是她岂能凭空毁一个姑娘家清白!沈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家好好呆下去吗!”她无力喊道。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以孙博一句“我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而收尾”。
韵柔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我怕她做傻事,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她停在一家关门的糕饼铺子门口,坐下和我说话。
“我是商人之女,他母亲一直看不起我,让我进门也是因为我爹娘给的嫁妆多,这些我都知道。”她看着天上月亮喃喃自语。
“我大字不识几个,不能陪他吟诗作赋,不能陪他赌茶泼墨,他会爱我,是我未出阁时的活泼和娇憨打动了他。”
“所以现在我变得死气沉沉,他就不爱了。”她顿了下说,“可我还爱着。”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苦闷,“我不明白,你说你喜欢他什么?相貌也就那样,官职区区七品,用得着不远千里也要嫁给他。”
韵柔噗呲一笑,说:“才华。”
我:“就这?”
她继续说:“我爹娘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根本没给我请过教书先生,睁眼瞎子似的养大。我初见他的时候,他被酒楼请去写对联,拿着毛笔那叫一个风度翩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有什么,不就作个对子吗,我也会,我还会画画呢。”我语气不屑道。
韵柔跟发现了宝藏似的,欣喜道:“真的?”
我对她确定,“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就给你画一副。”
她抱着我咯咯笑,“甘棠,你说你是个男孩子多好,那我就不嫁他了,我嫁你。”
男孩子,我也想是。
这样家财万贯还傻里傻气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第二天我果真给她画了副画,画的花丛里被蝴蝶环绕的江韵柔,比仙女还好看。
她开心的像个孩子似的逢人就炫耀,最后炫耀到了孙博眼前。
那是他第一次到我的厢房去找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三天之后,我被他正式收做了侧室。
看到干净的白布上两块落红,孙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好转。对韵柔却依旧恶劣,甚至开始变本加厉的逼迫她生孩子,说什么孙家的长孙必须是嫡子,如果她生不了,就把位置让给我。
我的过门似乎没有了意义,但已经覆水难收。
孙博的反对如同春风细雨般不起任何作用,最后把从药铺抓来的药丢给韵柔,说:“试试吧。”
人命关天的事情,只一句“试试吧”。
她喝着苦出眼泪来的药汁子,突发奇想问我:“你说有没有一种女子,她不会依靠父母也不会依靠夫家,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主,潇潇洒洒,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
“大概有吧。”我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
只是我和她,注定都成为不了那种女子了。
几服药下去韵柔顺利有了身孕,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脸上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生产那日,孙博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我在里面嘶声力竭的对她喊使劲儿,孙老太太却在祠堂里祈祷列祖列宗这胎一定要是男孩。
一声嘹亮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发出来,接生婆大喜道:“女儿!”
孙博松了一口气说平安就好,老太太却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孙女,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冲进来把韵柔大骂了一通,什么,“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孙家的香火都断在你身上了”。孙博只知道跪下求他娘不要再说了,我拿起剪刀冲过去说如果她再骂一句我就送她去见阎王爷。
老太太不吭声了。
韵柔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了,大夫说好好调理还能多活几年,切忌心情郁结。
好好调理,多活几年。
可为什么全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严重性?
孙博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老太太骂天骂地说为什么是个闺女。
可是大夫说我的韵柔只有几年活头了啊,他们,都不在乎吗?
“甘棠,我给你盘缠,你走吧,不要嫁人,也不要生孩子,太疼了……”她嗫嚅着嘴唇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摸着她的手,泪珠子一颗颗滴出来,“我不走,我得留下,留下来陪着你。”
孩子被孙博取名叫念念,孙念念,读起来朗朗上口。
念念满月那天,韵柔想给孩子办满月酒,孙博同意了,老太太坚决反对。
她不想让亲戚知道儿媳妇生了个女儿。
老太太的谩骂,孙博的妥协,让她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只是那时候,连我都没有留意。
“我以为生了孩子就能变好。”她说。
我把熬的鸡汤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会好的,先把汤喝完,明天就能出月子了,你就能抱着孩子出去晒太阳,赏花,我再给你画画,画多少副都行。”
“甘棠,谢谢你,你果真是菩萨送给我的。”她温柔道,笑容苍白。
“对,是菩萨让我来的,”我也笑了,“菩萨让我陪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多想陪她长命百岁啊。
夜晚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她在我耳边呓语,“甘棠,我命数已尽,你要替我陪在他身边,与他举案齐眉,陪他儿女绕膝,陪他白头偕老,今生你对我有恩,来世我必偿还……”
我以为是在做梦,眼角却兀自流下泪来。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丫鬟哭喊着说夫人不见了。
我和孙博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被人告知,城外池塘旁有一双女子的绣鞋。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孙博瘫倒在地,失声痛哭,一眼都没敢看。
我却揭开她面上的白布,指尖拂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
从孙家到城外有五里地,正月寒风刺骨,池塘水冰冷难耐。
我的韵柔,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走过来,又投身池中啊。
念念被江家人抱走那天,我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马车走时我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哽咽着喊道:“记得要教她识字,教她琴棋书画,告诉她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告诉她……不要轻易嫁人!”
马车越来越远,我再也追不上去了。
江家人把韵柔留在顺天府的一切都带走了,除了几件衣裳,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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