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侍卫纷纷为他俩让开路,孙念心中如释重负, 跟着汪直镇定的下了船。


    走在岸上,她感慨道:“这谭太监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


    话刚说出口,就听到身后“嘣!”的一声闷响,她的胳膊被汪直奋力一扯,身体往前倾斜的瞬间一支长箭紧贴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孙念摔在地上魂都还没回来,就听到汪直一声大吼:“跑!”


    她立马爬起来往前冲,耳边响起他的拔剑声,还有第二根第三根箭的脱弦声,害怕吗?害怕极了,但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在拖累他!


    “毫发无损。”


    “嗨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感叹,“陛下当年可真没白教他,拿软剑挡箭雨,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一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公公……要不算了吧,那可是汪直啊!要是被人知道……”


    谭力朋笑了一声,“我刚刚都说过了,他没来过,我没见过。什么汪直不汪直,本官不过是处死了两名入船行窃的小贼罢了。”


    继而对侍卫说:“带着人马追上去,他们若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是!”


    夜空中电闪雷鸣,迟到了一晚上的“相思雨”,终于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念实在跑不动了,一转身正好撞进了汪直怀里。她下意识的去摸他的全身,大喘着粗气道:“还好还好……身上没窟窿……”


    运河周围建筑稀少,人烟空旷,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眼看着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汪直拿定主意对孙念说:“一会我在这拖住他们,你有多远跑多远。”


    任是再冷静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镇定不了了,她听着他语气里的慌乱,终于明白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又不是神仙,当然也会害怕。


    “不,我要留下来,我能帮助你的!我能!”她着急的拆着绑在大腿上的弩,伸手又去摸箭袋,结果一摸她的心瞬间凉半截。


    不见了!


    腰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孙念急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不见了?我分明就系腰上了!”


    其实她也清楚肯定是刚才跑的时候绳一松掉在地上了,她只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汪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大的酸楚,他鬼使神差的抱住孙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关系,不见就不见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就那几个杂碎还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如果留下来,我还得分心保护你,咱们俩都会死。”


    孙念哽咽着答应,“好。”


    他松开她,将一枚鸣镝放进她手里,“衙门已经不能呆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它发射到天上,西厂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会前去接应你。”


    她摸着手里的鸣镝,呆呆的站在原地。


    汪直转过身大声道:“走啊!”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了,他的心也随之放下。


    谭力朋派来的人马已与他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他听到天空中传来鸣镝响,清脆的炸裂声划破长夜,一小簇烟火转瞬即没。


    孙念走了,走之前把鸣镝放给了他。


    他仅仅带了一只鸣镝,从始至终没说过数量,她却知道。明明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死不了的,这个傻子啊……


    为首的侍卫手持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的少年,“汪厂公,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汪直已消耗不少体力,仍强撑着道:“说了也没用,死人传不了话。”


    侍卫面色一沉,“兄弟们!杀!”


    “轰隆”一声巨响,雨点一个挨一个从空中砸下来。


    天应该快亮了,因为天亮之前的夜是最黑的。


    孙念跌跌撞撞的走在大街上,全身湿透,精神恍惚。


    身为一个主观唯心主义,她已经在心里从如来佛祖到圣母玛利亚求个遍了,只希望哪路神仙能给汪直一条活路。


    而她实际能做的,就只有找家客栈喝碗热水,她不想什么事都还没做成就自己先发烧病死了,她还得回去找汪直呢。


    可这个时辰,狗都还在睡觉呢更别说客栈开门。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万念俱灰之际,远处一抹豆大的亮光重新给了她希望。


    孙念激动的乱跑带爬过去,离近一看,居然是家客栈!


    她进去时老板娘和伙计正在低声说话,什么“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她没多想,一个体力不支就倒在了店里。


    老板娘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孙念疲惫道:“开间房,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还有热茶。”


    老板娘连忙吩咐伙计去准备,衣服拿过来后孙念自己去房中换好,又用长巾把头发擦干,在棉被里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子暖了回来。


    待她收拾好下楼,老板娘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道:“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瞧!哎呦喂我说公子诶,你长的可太俊了!比姑娘还姑娘呢!”


    孙念这时候没心情跟人掰扯,坐凳子上只开口问:“茶什么时候能好?”


    老板娘眼珠子一转,“您稍等,我去厨房给您问问!”


    边走边回头瞟她,“这小模样是真俊呐!”


    等老板娘一走,大堂就只剩孙念一个人,她这时候才感觉到这家客栈的奇怪之处。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客人睡着的安静,是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的安静。


    一摸桌子,上头厚厚的一层灰,怎么都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她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抽身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板娘尖尖细细的声音,“小公子,这大雨天的,您要往哪儿去啊?”


    孙念转身看她,见老板娘身边跟着伙计,伙计端着一碗热茶,正傻呵呵的冲她笑,笑的她毛骨悚然。


    “我……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就不多打搅了,房钱不用退。”她说完,接着就想冲到外面。


    谁知老板娘竟一个健步过去挡在门口,巧笑倩兮道:“公子,喝碗热茶再走吧,好不容易给您烧的。”


    “不必了,我口又不渴了。”然后就想钻出去,结果被伙计一把抓住后脖领拽了回去。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孙念怒声道。


    老板娘将门一关,端着茶走到她旁边,“干什么的,你喝完就知道了。”


    伙计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锢住孙念的胳膊,老板娘掰着她的脸,任由她拼命挣扎茶水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身体里。


    在她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老板娘大笑道:“今儿可真是天助我也,正愁人不够呢就送上门了一个,还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货色,可喜可贺啊!”


    ……


    大雨中,西厂线人赶到鸣镝之声响起的地方,只见满地都是尸体,雨水都压制不住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们好不容易在尸堆中找到已经晕厥过去的汪直,心跳还在,但鼻息微弱,可见伤的不轻。


    这少年被人连声呼唤才缓缓有了一点意识,嘴唇一张一合着,声音弱的让人几乎听不到。


    “大人,您在说什么?”线人问,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去找孙念念……”他说,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孙念念是谁?


    一行人将汪直带回基地,火急火燎的就去砸了老郎中的门。


    老郎中并不知道这一群憨了吧唧的年轻人是干什么的,他也不关心,只听说有人重伤,打着哈欠就跟着他们去了。


    到地方后看到床上躺的少年人满身血污,他的困神瞬间就没了,连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嫌心口窝的玉牌太占地方,他拿起来想搁一边,谁知手刚碰上去,半个巴掌大的玉牌瞬间四分五裂!


    老郎中愣了一愣,喃喃道:“小伙子,你是有福之人呐,这儿的一下要不是有它挡着,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喽!”


    谭力朋的声音阴阴冷冷的, “我何时派人来点货了?莫不是你看守不力,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去吧。”


    “闭嘴!别出声。”汪直沉声说。


    孙念瞧他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刚才在人前的放松,一时疑惑问:“你怎么了?”


    站他身后的小太监看呆了眼,结结巴巴道:“汪……汪提督?”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好腾出床位,还是个老太监看不下去,收他做了徒弟, 去太医院求来草药熬出汁子来喂他喝下去,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来。


    有一日,负责洒扫昭德宫的年轻太监想偷懒,就把扫帚扔给了身体尚未痊愈的汪直。


    经过了很久的长途跋涉, 他们被送进了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那里很大很漂亮,也陌生的让他害怕。于是他很期待死亡,因为死了之后就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但他没有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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