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娘似乎很无奈,过来给孩子挑了一堆孙悟空沙和尚什么的,结果他通通没看上,哭着闹着就是要别人手里的“两头鸟”。
可她只看到他嫌弃的样子,却没看到她说“拿去吧”的时候,他的睫毛那突如其来的颤动。
得到了想要的泥人,小孩跟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走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念拽着汪直好不容易才挤到面具摊子前。
两人正挑着,肩膀蓦地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你们俩让我好找,还以为被人牙子拐走了呢。”
孙念转头郝然一笑,“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一时间玩的太开心就把你给忘了……”
徐义无所谓道:“找到你俩我就放心了,衙门刚刚来人找我回去,你们玩完早点回去歇着。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孙念点头,“我会注意的,不过大晚上的叫你回去,衙门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衙门没什么事,是运河突然靠岸了一百多艘从通州来的货船,上面的人不仅打伤了检验的人员,还恐吓边上的百姓。县令让我随着蒋典史带人前去看看,必要时拿人回来。”
徐义说完就着急走了,汪直摆弄着摊子上的恶鬼面具,“一百多艘不让检验的货船,居然能从通州通畅无阻的来到山东,前面的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孙念干脆把面具拿起来戴在了他脸上,“自然是收了人家好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走私走的这么明目张胆就算了,还敢打人。”
她念叨完又挑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觉得还挺好玩。
人潮拥挤的要命,戴面具的人也逐渐增多,孙念朝汪直伸手说:“你快牵着我,不然我怕咱俩被人冲散喽。”
“有什么好牵的,散了就散了。”
“姓汪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走?”
“人牙子落你手里那是人牙子倒霉。”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把孙念的手握的紧紧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直叫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下来。
“孙念念……”他突然开口。
孙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泥人?”
这句话让孙念吃惊的“啊?”了一声,她想象不出此刻恶鬼面具下的汪直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就只能戴上面具才能将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吗?
“好!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她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找泥人摊子。
结果,硬是一个没找着,刚才的那个也不见了。
孙念挫败的垂下了头,“我们才离开多久就收摊,这老板娘也太着急了吧。”
汪直笑了,“没关系,没有我就不要了。”
“那不行,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找不着我就接着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
说着抬腿就要走,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
“好了,泥人我又不想要了,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他说道,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
孙念一点头,“可以!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人多我不好意思……”
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斗巧”,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
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面具被丢在一边。
孙念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唱歌不好听,而且只会一首,听完不准笑话我。”
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汪直微笑说:“绝不笑话。”
孙念深呼一口气,启唇唱道:“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夜空中星河闪烁,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
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听她唱到:“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一曲唱罢,汪直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很好听。”
孙念见他神情缄默,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可她却能猜到。
人过生日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
“汪直,你恨陛下吗?”她说。
族人被屠父母被杀,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剧本吧?
汪直摇头,“不恨。”
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他就接着说:“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知不堪一击,却偏要以卵击石,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那不叫英勇,叫愚蠢。况且……”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
多么冰冷的八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
可说的人是汪直啊。
是帮她,给她衣服穿,教她学骑马,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
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心疼。
面前这个冰冷如斯,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
“汪直,”她看向他,眼里噙着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
他故意端起了架子,“给我个答应的理由。”
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
“嗯……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
“好。”
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喜气洋洋的说要下“相思雨”了。
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结果没等来“相思雨”,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
“那一百艘货船,是……是南京镇守太监,谭……谭力朋的……”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牙被打掉了好几颗,话都说不利索。
孙念强忍心头愤怒,数着回来的人,一时觉得不太对劲,问道:“徐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徐义!人没了!”
八月二十五, 夜晚,皓月当空。
“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汪直一脸嫌弃。
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你别急,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
第32章 、惊变
蒋典史倏然瞪大眼睛,“大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您……对得起徐义在天有灵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蒋典史说话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跟镇守太监抗衡?何况前面那么多州县都视若无睹,偏本官出头作对,即便将案子立了下来,以他的身份,谁人敢审?”
直到尸体要被徐家人抬走, 孙念梦醒般的全身一颤,对着白布之下的人鞠了一躬, 抖着声音道:“徐先生,您是个顶好的人,老天爷会给您个公道的。”
大堂内,蒋典史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吼着:“公道?这算什么公道!一条人命十两白银就给打发了?船上的货物为何不验!谭力朋为何不究!”
“刑部不审还有都察院!都察院不审还有大理寺!再不济,还有西厂!总之,此事不能作罢啊大人!”蒋典史将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衙门内灯火通明,尸体就这样静悄悄的躺在院子里,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被血迹浸透又风干。
周围围满了人,却都不敢揭开看看他, 直到他的父母亲人赶来, 确认过之后哀恸声响彻长夜。
前面几个人大多与她交集甚少或者毫无关系, 只有徐义,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帮过她的人。
汪直站在她左侧, 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难过的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表情很彷徨,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死亡对孙念来说早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从穿越来第一天就目睹客栈掌柜和伙计被杀害后的样子,到进诏狱看到死于酷刑下的罪犯, 再到进宫后从洛阳春口中得知云无垢的撞墙自尽。
他的身体被一箭射穿, 从倒地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毕竟,事情太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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