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一漫开,她忽然就停住了。
这味道太熟悉,某个有人蒙着她的眼睛喂她吃东西的瞬间浮现上来,她放下筷子。
“小天,”沈青羽的声音平淡如水,“你说这顿饭是你请的?”
“是啊。”林泽天咽了口唾沫,“我攒了好几个月的俸银,师兄待会儿别跟我抢着付账。”
沈青羽又端起那杯温好的酒,凑到鼻前闻了闻,她轻叩酒杯:“那这酒,也是你特意为我备的?”
林泽天的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回答,沈青羽已经狠狠一拍桌子:“还不说实话!我什么时候教过你骗人!”
被这样责问,林泽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哑哑地:“师兄……我错了。是……是周师兄……他求我……”
“求你什么?”沈青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泽天道:“他知道你不会谅解他,于是希望我带你来这里,他说只想隔着墙看你一眼,他就满足了。”
“他这样说,你就答应了?他在定海几度设局害我,你莫非不知?”沈青羽淡淡反问。
林泽天的眼眶红了:“师兄,入师门时,你教过我,周师兄也教过我。他跟你一样,教我读书写字,待我如亲弟。我知道我不该帮他,但周师兄再三向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你,他那样的人,当面求我,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不敢看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垂眸望着自己师弟,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然后说:“起来。”
林泽天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沈青羽说,“你从小耳根子软,他正是了解这点才拿捏你。但你记住,下不为例,此人现在是朝廷钦犯,以后不许再帮他。”
林泽天吸着鼻子爬起来,却不敢坐。
沈青羽问:“人在哪儿?”
林泽天摇头:“周师兄没说,只说让我带师兄来这里。”
话音刚落,门从外推开,走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店小二。他埋着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抹布,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盘,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客官,您要的松鼠桂鱼。”他将碟子放在桌心。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她眸光一凝:“站住。”
小二的脚步微顿。
沈青羽的目光将他整个人扫了个遍,一张脸冷淡到冷峻的地步:“你就没有一次,敢以真面目见我么?”
小二慢慢转过身,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空桌上,抬起脸——这次,周思檀竟没做任何伪装,
他看起来比定海时又瘦了几分,下颌线削出瘦削的弧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明亮。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没有动,放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这双眼睛,她太熟悉。
从前国子监的廊下,他笑着替她遮雨;在放榜那日的马前,他回头告诉她“中了”;在定海潮湿的夜色里,他半跪在她面前,说“哥哥求你跟我走”。
好像只要他愿意,她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想看见的人。
可她也忘不了他另一幅模样。
——杭州别院里,蒙着眼时的那道呼吸;佛子居高临下问她“周思檀对你很重要?”
两副面孔,却是同一个人。
沈青羽只恍惚了一瞬,便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冷水,连胃里都起了痉挛之意。
她猛地定神,目光重新凝成刀锋。
周思檀在这样的注视下,开口:“青儿。”
他唤她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像从很远的海上带回来的,“哥哥想见你,只是怕你不肯见我。”
沈青羽没应,只将脸别开一点,不去看他。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哥哥已经死了?”她的声音不大,好像一把薄刀,对着周思檀的面门劈下,“出去。”
雅间里静了一瞬。
周思檀却没有动。
林泽天来回看着两人,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师兄……您……您别恼,免得把锦衣卫招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周师兄或许有他的苦衷……”
说完,他往门外退,小心翼翼地从外伸进一只手,将门合拢。
沈青羽见刚被自己教训过的林泽天又在替周思檀说话,冷冷道:“你倒是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思檀望着她,不动,也不走:“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好么?”
沈青羽终于转回脸看他,她的眼底凝着一片随时会碎开的冰:“你打算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骗我?”
周思檀微顿,试图探向她的手蜷进袖中。
“在杭州,掳走我的人是不是你?将我关在宅院,蒙我眼睛,羞辱我的人是不是你?假死欺骗我的人又是否是你?当我在京城一心谋划为你报仇时,你却在定海,以佛子的身份运筹帷幄。你既然敢做,如何不敢承认?”
沈青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她的嗓音比方才哑了些,“周思檀,别让我瞧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多香的黑皮扔子啊,要被玩坏的小阿洲没多久就要正文完结了,问问大家想看什么样的番外?除了现实世界以外, 我目前想写一个沈大人被五位男主轮番娇养(强取豪夺,以不同方式做饭)的番,但这个番呢,大概率会跟正文里的角色定位出现小幅度ooc,所以想问问大家能否接受。你们如果对if线有别的想法,想看其余play的,也可以大胆提出来!前提要在网站允许范围内哈!
第106章
正当落日时, 天边像被泼了一碗残血,沉沉地压在京城上空。
远处的钟楼已经看不清了,暮鼓声却一声声传来,带着几分久远的荒凉。
雅间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沈青羽不准备再跟周思檀单独待下去, 她霍然起身。
可还没走出一步, 周思檀却跨上前, 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青儿——”他抱得那样紧。
沈青羽浑身一僵,随即挣起来。
她用手肘抵他, 又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指,可他像一条浸了水的藤蔓,她越挣,他越往她身上缠。
“放开我。”沈青羽低喝。
“你听我把话说完, 就一句——”周思檀的声音贴在她耳后, 仿佛从牙关中逼出来的, “青儿, 我做过的事我都认。可我没做过的,我今日必须向你解释清楚。”
沈青羽一句话不说,猛地低头,照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这一口用足了力, 周思檀闷哼一声, 却不曾松手。
他任她咬着, 同时将头更低地埋进她颈侧,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丝, 像一只在雨夜里终于找到栖木的鸟。
沈青羽很快尝到了血味。
“我不否认设局诓你南下的事, ”周思檀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仍在说,“但我不是为了羞辱你。在浙江时, 我犯下的所有,无非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我不过是一个想见见你的可怜人。”
“可怜人?”沈青羽终于松开齿关,冷笑出声,“你一句可怜人,就想把过去的所有欺骗都抵了?”
周思檀没有答。他忽然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探进自己的里襟,按在心脏附近。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箭伤,险些将他射穿。
沈青羽的手被迫贴上去,她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狰狞地隆起,从心脏旁寸许擦过。
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蜷起手指。
“别躲。”周思檀哑声道,他的手覆上来,压住她的,不许她抽开,“你摸一摸。什么都能作假,可这道伤不会。”
沈青羽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紧。
“周思檀,你松开——”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知是急是怒,她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好像曾经某个刻骨铭心的画面倏然重现。
周思檀低下头,与她十指相扣:“你的手在抖。青儿,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她猛地闭上眼。
那道箭簇入肉时的声响仿佛在耳边,十分清晰。
还有他的血,汩汩地涌出来,滴落在她手背上——粘稠的、滚烫的,这些触感都是真的。
沈青羽倏然瑟缩了下,她的手指终于不再挣了。
周思檀感觉到她僵硬的指尖软了下来。
他仍握着她的手,仔细摩挲着那道伤,像在带她重新走过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瞬间。
“你说我假死骗你,”他低声道,“可扑过去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我只知道,若失去你,哥哥生不如死。”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
她差点就要继续往下问——那后来呢?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京城,守着“为他报仇”的恨意,过了两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