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登门,除了卢明昌案,还为了另外一事。”


    任敏:“静闻其详。”


    “红莲教佛子,”沈青羽抬头,用清亮的双眸直视他的眼睛,掷地有声道,“我要你把此人的下落给我。”


    别说任敏未反应过来,段臣纲也有一瞬错愕,错愕过后,他很快坐直身子,整个人倏然变警觉。


    裴时钰倒像是早有所料,折扇在手中慢慢摇着,目光全程没离开过沈青羽的脸。


    任敏道:“沈大人在跟老夫说笑?佛子乃红莲教首恶,老夫若能掌握到他的行踪,早便带兵去剿,何必等你开这个口?”


    段臣纲忽然笑了一声,虽然不满沈青羽一大早跑来总督府是为了盘问周思檀的事情,但他的意识先一步出声。


    “任总督,你方才说自己在海上剿倭六年,一个倭寇的首级都没放跑过。”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可这佛子的船队在你的海防辖区内进进出出,你却说他藏在哪里你不知道——那你这六年剿的是什么倭?挂的是谁的旗?”


    他微微倾身,指节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嗓音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在我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再硬的骨头最后都开了口。沈大人脾气好,任总督不会想试试我的法子吧?”


    任敏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沈青羽道:“当初杭州城戒严,佛子却能全身而退,定海码头关防,他的船还能来去自如。他在浙江的势力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任总督还要我假做不见?你到底是轻慢于我,还是无视圣上的旨意?”


    任敏微顿。


    裴时钰“啪”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道:“说起这佛子,本王想起在杭州城外看见的一出戏。有人假成亲,有人扮新娘。当时那位佛子撤离时,本王亲眼见到他的属下交给他一块令牌,说是可保他一路畅通无阻。我眼力不算差,虽未看清那令牌全貌,却记得上头压着半只虎头,与贵督府水师关防上那半只,像得紧。”


    任敏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


    沈青羽此时狠狠一拍桌子,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温度:“我敬你是一品大员,这六年又抗倭有功,尚给你留了三分薄面。你若还不愿说实话,就休怪我请出天子金印,咱们到牢里好好分说!”


    任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沈青羽放置在桌上的那方御印看了片刻,眼底的神色几经变幻。


    他当然不怕段臣纲的要挟和这位年轻的四品少卿——可御印后面站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自己若与沈云停硬顶,来日传进京城,圣上会如何想?


    这六年,他在海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不能因为一个“疑似通匪”的猜忌,就全都付诸东流。


    任敏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开口:“罢了,沈大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老夫若再推诿,反真成了心中有鬼。”


    他抬手,示意所有亲兵退下,又亲自起身将门窗掩实。


    沈青羽始终盯着他,面色沉着。


    段臣纲和裴时钰分坐两侧,心思各异。


    见她这样因为周思檀逼问任敏,段臣纲心头的某根弦已绷到极限,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刀柄上。


    裴时钰望向沈青羽,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昨夜他听她哭,听她求,听她嘤咛,只觉得她是一只被情欲牵引的猫——可怜可爱又勾人。


    可此刻,她拍案震下,字字如刀,竟让他心里那点残余的、被黑暗与偷听催生出的情欲,再次翻涌上来,且更加猛烈。


    他甚至想要她再凶再冷、再不留情面一些。他想知道这具清瘦的身体里,到底还能盛下多少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人前是刀,人后是水!


    裴时钰合上折扇,指尖兴奋得发麻。


    任敏将双手搁在膝前,语气几分沉重:“老夫初来浙江时,就听说东南沿海有一大海商,祖籍福建,早在先帝一朝就在海上经营。听说其船队遍布东南沿海,商路远达琉球、甚至倭国。说是海商,其实亦商亦盗,手底下养着一支武装船队,连当时的福建巡抚都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此人病故,他一生积累的海上势力传给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这两人也是个厉害角色,丈夫死后,船队势力非但没有收缩,反而扩大了一倍有余,在东南沿海的走私航路上几乎是一家独大。倭寇要避他们的旗号,海盗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连沿海一些卫所的将领都在私下与他们做军需买卖。”


    “这样的势力,怎么朝廷从来不知?”沈青羽问。


    任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一圈,低声道:“因为这支船队只在海上行事,从不扰民。无论是对浙闽两地士族还是上任官员,他们从来都很客气,每年还会拿出大笔银两接济受灾百姓,在沿海一带口碑不坏。”


    段臣纲直接戳穿:“说白了,百姓无人举报,官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给自己的政绩找麻烦?”


    他这话一语中的,任敏也没反驳:“不错。百姓不举报,官府不追查,海商按时纳贡,地方相安无事——这便是这么多年,浙江沿海的现状。”


    沈青羽继续问:“这个海商的继承人就是红莲教的圣母与佛子?你此前,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天地可鉴,老夫当初委实不知这母子二人身份,也是最近才敢将此事对上。红莲教这两年在岸上崛起得太迅速,正好与那股海上势力扩张的步调吻合。且红莲教的首脑也是一对母子,但若不是沈大人今日一语点破,老夫始终不敢确信——毕竟,亦商亦盗的一方豪强与扯旗造反的红莲教首恶之间,可是隔了一道天堑。”


    “不敢确信?”裴时钰笑说,“任总督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老夫不敢确信,自有老夫的道理。老夫刚来浙江,就与这海商打过两次交道,当时他们向沿海卫所贩售军需从不压价,甚至倭寇袭扰,他们还会提前向卫所通风报信。老夫以为这股势力只求财不求权,便未曾深究。”


    “老夫在浙江六年,从不放过任何倭寇,却不敢轻易将剿倭的刀锋,对准一方从未扰民的势力。否则一旦误判,便是逼良为匪!于国于民,都是祸非福。”


    段臣纲冷道:“照任总督这么说,这红莲教的佛子还是一股仁义之师,堂堂反贼在你嘴里竟成了爱民如子的队伍!你究竟是朝廷的一品总督,还是他请来的说客!”


    这话一出,任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沈青羽放在案上的手也动了一下。


    她知道段臣纲这话不止是说给任敏听,更是说给她听。


    半晌,任敏才收敛情绪道:“老夫只是觉得,东南沿海若没有这伙人的存在,这些年不会如此平静。但他在陆地上建立反教,在杭州城掳劫钦差,与陈四杰勾结倒卖赈灾粮款,这些也是事实。老夫知道此人不是善类,他的野心远比一方豪强大得多。


    “这六年,我坐视这股势力壮大,自知有罪,在你们来之前,我已把所有事情写进奏章里,预备呈报陛下。之后如何处置,就看陛下定夺了。”任敏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青羽倏然抬头,语气冷冽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带领的是怎样的队伍,我自有判断。”


    “我现在只要一句话,”她目光如剑,“他和他的船队都藏在哪里。”


    任敏这回沉默了很久。


    沈青羽见状,语气不松半分:“任总督不要打量着蒙我,你既然跟他们屡屡打交道,不可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任敏缓缓站起身, 走到墙上那幅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浙江沿海舆图前,用手指点在最南端的一片海域上:“便是此处。“


    他顿了顿,“老夫不敢断言这就是佛子真正的大本营。只是这六年间,他麾下所有出海船队, 行船必经螺头门, 之后便隐没在舟山群岛这一带。可这片海域的暗礁群太多, 尤其群岛外围有一片礁石,人称‘鬼牙礁’, 此地水流极险,他的船队又训练有素,老夫实在拿不准此人老巢究竟在哪儿。”


    沈青羽走上前,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


    凝思片刻, 她开口问:“可有熟悉这片暗礁群的渔民, 能够带路进去?”


    段臣纲心中一凛, 立刻跨步上前, 肩头几乎要挨到她的身侧:“你要做什么?”


    沈青羽没回答,只专注地盯着任敏看,讨要一个回答。


    任敏沉默良久,缓缓道:“人有, 但不会为官府所用。这些年, 沿海不少贫民靠着依附佛子谋一条生路, 老夫曾暗中派人接触过几个从鬼牙礁出来的流民,无论是许以重金, 还是威逼利诱, 却没一个人肯开口。”


    “那任总督还是好好想想令他们开口的法子,红莲教在海上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沈青羽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双春水眸沉冷得厉害,“我可以大胆地说,东南水师与他们迟早有一战。三天内,任总督给我一个能够带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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