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泓沉默片刻,比道:大人打算让我何时动身?


    “今日休整一天,最好明日清晨出发,”沈青羽说,“那位叫阿福的仆人是关键人证,需要尽快捉拿归案,拖延越久越容易生变。”


    石泓又沉默一会儿,他双手比道:可我……刚刚才与大人相聚,只有一天、一个晚上。


    沈青羽见状笑了笑:“苏州离此不远,若一路顺利,你四五天就能折返回来。”


    石泓:我走了,谁照顾大人,那个新来的?这一路,大人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青羽道:“我自己照顾自己颇多。”


    她这话本是安抚之意,希望石泓放心,石泓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虽然路上没有他,但大人还是安然度过来了,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阿洲。


    他的喉结慢慢滚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紧,他想抬手比划什么,想一想,却什么都没比,只道:我知道了大人,但我想过完后天再走,可以么?


    沈青羽说:“也好。”


    石泓垂眸,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眼底是难以言说的落寞。


    沈青羽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主动把自己到杭州以后和佛子交锋的事情告诉了他。


    她道:“我们身边必然潜伏着佛子的眼线,所以我才把此事交给你。锦衣卫也好,龙骧卫也罢,他们谁来办,我都不放心。你是我眼下最信得过的人。”


    石泓的嘴角勉强牵起,他背手在身后捏成拳,沉默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乱成一锅粥啦,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醋要喝


    第73章


    九月二十五, 京城,紫禁城内宫。


    嘉禾帝方才沐浴完,身上搭着一件明黄色寝衣。湿热的蒸汽还未从殿内完全散去,内侍捧着玉带欲上前伺候, 却被他抬手拦下。


    皇帝将布巾搭在盆架上, 自己系好了领子上的盘扣。


    片刻, 他抬眼看向值夜小太监,淡声问:“眼下什么时辰?”


    今夜轮值伺候的, 是数月前刚调入内殿的小太监。因为某次回帝王话时很机灵,得了嘉禾帝一句夸赞。


    所以郭松调/教过后,特地把人拨来御前随侍。


    小太监立在屏风外侧,躬身上前两步:“启禀万岁, 已至亥时初, 人定时, 该歇息了。”


    “不急, ”嘉禾帝踱至案前,“朕再批会儿折子。”


    小太监于是轻手轻脚退至帝王身后侧方,安静地垂手而立。


    御案上堆叠着今日送达的朝堂奏本,每本里头都写满了规整刻板的官文。


    嘉禾帝随手翻阅三本后, 见通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朝堂琐事, 不由生起一丝倦意。


    沉吟片刻,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小太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折子封皮上盖着钦差印信,边角已经不是很新, 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看。


    皇帝将折子在案上摊开。


    这正是去杭州的传令使昨日带回来的, 沈青羽的亲笔奏报。


    沈青羽并不知道尹嗣每三日向帝王写一封密信的事情。


    她这封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从他们一行自通州启程南下,沿途如何改换装扮, 到抵至杭州后对浙江民情的步步查探,与佛子的暗流交锋等等,全部一一详述。


    唯独提到自己被掳时,口吻轻描淡写,只写了“臣于庙会遇袭,为红莲教佛子所擒,但仰仗天恩,一切无碍。”


    至于被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字未提。可越是这样冷静的笔触,落到皇帝眼中,就越是让他后怕。


    后怕后,皇帝心中自然也夹带一丝疑虑——这位佛子掳走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深入虎穴,却全身而退?


    皇帝并非不信任自己的沈爱卿,相反,他对佛子的动机与用心更加怀疑。


    奏章的后半部分,沈青羽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深挖直言。


    她将红莲教的隐秘势力,与惠文太子一脉潜藏的勾连,层层剖析,条理清晰地详尽写上。连在京城初审刘珂时,刘珂吐露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她也一并加了进去。


    奏章末尾,她委婉点道:“臣以为,佛子所图,恐不止于一隅。”


    头一回看到这段尘封往事与谋逆妄语时,皇帝的眸光当即一凛。


    他那一日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身旁有小太监在旁侍立。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直到批完当日所有奏章,皇帝将朱笔搁回了砚台上,才开口:“朕记得,关于惠文太子的旧档,先帝在位时,曾亲手封存进南镇抚司特藏库。”


    郭松愣了一下,迅速回道:“回万岁,正是。先帝留有明旨,惠文太子旧案,非天子亲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启封。”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特藏库,取出这份旧档——朕要原件,不要誊本。”


    郭松垂下眼帘,连忙应声道:“奴婢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先帝封存时曾言,此档关系重大,若非万不得已,不宜轻动。万岁若是要调阅,内阁那边——”


    “不必知会内阁。”嘉禾帝镇定地截断了他的话。


    郭松背脊微僵,不敢再言。


    这份奏章里另夹了一张纸,是私信。


    与奏章比起来,私信很短,只有四个字——“臣亦如是。”


    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有一字多余,皇帝却看懂了。


    他令传令使带去的口谕是“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她便回以同等的分量。


    希望他也能践行当日诺言,保重自身,按时添餐加衣。


    非常适可而止的关切。


    可也有些温情,好像两人之间的一个隐秘约定。


    看着这笔锋清秀的四个字,皇帝不由摇头轻道:“多一个字都不愿写,倒叫朕来猜你的心思,当真是大胆。”


    天子的用词听似苛责,但语气毫不严厉,甚至有几分偏爱与纵容。


    此刻,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偷偷抬眼,见帝王眉眼带笑,慌忙又低下头,心里暗自生起一番揣测。


    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上看了几息后,便阖上了。


    倒是用手指在私信的那四个字上摩挲了几次,像是在品尝墨香,又像在惦念某个千里之外的人。


    小太监见皇帝迟迟不做声,壮着胆子将脖子往前探了探,轻道:“万岁?”


    嘉禾帝没有应。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重新夹回奏章中,放进抽屉,然后他抬起眼,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恢复了沉静。


    “郭松教出来的人,”皇帝开口,语调不高,却让小太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应当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小太监心头一凛,慌忙垂首:“是。”


    皇帝:“下去。”


    遣散小太监后,嘉禾帝走到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窗棂。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月色遥遥照遍南北。


    他凭窗而立,夜色下,身形有些清寂。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静悄悄地,唯恐被人听出来。


    皇帝没有回头,只冷声道:“好大的胆子,朕的命令也敢违背。”


    无人说话,就连脚步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半侧首,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进殿的却不是内侍,一道身影静静跪伏在地。


    此人没有抬头,只将双手叠于额前,行的是最规整的臣子跪拜大礼。


    皇帝拧眉,完全转过身。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子长衫,款式素雅,领口高高束起,发髻以一支简朴的玉簪挽起——这样的装束、打扮,甚至发髻都很像某个人。


    唯独不同的是,本该宽松的衣料之下,胸前与腰间的曲线极为分明,勾勒出了一眼能辨认的女子身段。


    皇帝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下一瞬,一声清丽女声响起:“臣妾给万岁请安。”


    “抬头。”皇帝道。


    黄淑妃缓缓抬首,她一张精致的脸上略施薄粉,妆容恰到好处——既不柔媚,又显出几分温婉。


    只是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谁准你深夜擅闯养心殿,还穿成这副模样?”皇帝的声线冷凝。


    黄淑妃跪在地上,轻声道:“臣妾许久不见万岁,心中十分挂念,特来请安。”


    “请安?”皇帝关上窗,移步到龙床上坐下,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淑妃,你穿成这样来向朕请安,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调降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前兆。


    今夜在来之前,黄淑妃就存了孤注一掷的心——她在赌,赌帝王的温情!


    可直到这刻,真正跪在天子面前,被那双丹凤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淑妃才感到彻骨的惶恐。


    “臣妾不敢有别的心思,”她强撑着道:“臣妾只是……想讨万岁的欢心。”


    皇帝凤眼微眯:“哦?你怎知穿成这样能讨朕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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