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将此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勺柄:“这是我特地请来的杭州名厨做的,比京城里云客来的味道如何?”


    沈青羽不答反道:“我要喝水。”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唇色却因为才吃了热食,不那么苍白,多了丝鲜嫩的血色。


    佛子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启唇,那骄矜的姿态一点不像接受施舍的阶下囚,倒像一位习惯了被人伺候的贵人,连喝水都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从容。


    佛子看着她的模样,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里。


    有一回她生病了,也是这样仰着下巴被他喂水喝,她当时小口小口地饮,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奶猫,可怜又可爱。


    他唇角极轻地弯起来。


    一杯水喝完,佛子用豆腐混一勺饭喂给她:“再吃一口。”


    米饭泡在蟹粉的汤汁里,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金黄的鲜甜味道。


    腹中长久的空虚使沈青羽没能抵抗住这股诱惑,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勺沿,将最后一滴汤汁卷进去。


    于是佛子清晰捕捉到,一截嫩红的舌尖从瓷白色的勺子闪过。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抽出勺子时,他用勺底沿着舌面刮到了她的舌尖,以一种柔蹭的力道。


    “这样听话多好。”佛子望着勺底轻微的水痕,理所当然地用这根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自己嘴里,他刻意嚼得很慢。


    他知道,以沈青羽的聪明,不会猜不到他用的是什么餐具。


    果然,他见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地蜷起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声,再开口时,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乖乖吃完饭,过两天我送你回杭州。”


    沈青羽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回”——莫非他们如今已不在杭州?可她明明昏迷了一天。


    她压下心底疑惑,故作懵懂地问:“过两天?你打算关我多久?”


    “不是关,”佛子重新舀了一勺饭——用他才吃过的同一根勺子,这次没有加菜,只是白米饭,他淡道,“是留。”


    沈青羽没有张嘴接那勺饭,而是将脸微微侧开,用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你换了一个更好听的词,莫非以为这就不是软禁?佛子既然说要合作,倒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在哪儿。”


    他将勺子往前推,只专注地看她吃饭,不答。


    沈青羽说:“你既然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先把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办到。水和食物,马上派人送给阿洲。”


    听到她张口便是那个蛮奴,佛子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的那抹餍足与惬意,倏然被一个名字击得粉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好像在将怒气活生生地咽回。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那道目光骤然冷了几分,她却不曾退缩。


    佛子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受制于人,明明连吃饭都要他喂,明明方才还乖巧地舔了他的勺沿,明明她留下的痕迹才被他尝得清清楚楚,结果转脸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讨价还价!


    他定睛端详她片刻,突地将勺子搁回碗中,猛然站起身,椅子腿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廊下的侍从迎上来,佛子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沉冷,但每一句都很清晰:“送点水和干粮到关那蛮奴的地方,现在就去。”


    侍从应声离开。


    佛子背对着沈青羽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平复某些情绪,然后他方折返回来,重新在她面前坐下。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好像多了道夜风吹过的痕迹,冷冷地。


    佛子端起碗,重新拿起那根勺子——他的唾液,她的唇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混作一团残留在勺柄上。


    他舀了一勺饭送到她嘴边,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张唇含住。


    “我答应的事情不会食言,现在该你兑现承诺,把最后几口吃完。”他眼里的不悦未完全散尽,语调暗含几分幽森,“别再惹我生气,否则我真会打断那蛮奴一条腿。”


    作者有话说:


    目前文案上的五个男主都出场过,且都占据文章一部分篇幅啦我想问问,截至这一章为止,如果让大家选好感度最高的两个角色,大家会选谁1皇帝 2裴时钰 3周思檀 4段臣纲 5阿洲先声明,大家的选择不会改变我文章的任何剧情走向,这也不是买股文,就是纯粹我做一个小调查,希望大家踊跃发言!会给在这章留言的所有宝子发小红包一封


    第60章


    时间倒转回一天前, 九月十九。


    午时刚过,杭州知府郑经在后衙内合衣躺下,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 急匆匆道:“大人!大事不好, 钦差大人到府前了!”


    郑经打了个哈欠, 散漫地道:“什么钦差大人?”


    “就是奉旨来咱们浙江查案的钦差!”


    郑经半点不放在心上,嗤笑着说:“算算日子, 钦差一行的官差还在运河上漂着,怎会突然抵达城内?大胆狂徒竟敢冒充钦差,把这招摇撞骗之辈给本官打出去!”


    “大人,真不是假冒的!” 衙役急得额角冒汗, 连忙分辨, “对方手持圣旨与天子金印, 锦衣卫卫所的白千户已经赶赴城门接管防务, 整座杭州城都要封禁了!您快随小人前去见驾吧!”


    郑经一听“圣旨与天子金印”,这才睁开眼。他随手抓过外袍披上,捞起乌纱帽往头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内堂上, 段臣纲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玄色衣衫上风尘仆仆, 左臂袖口处洇着一片暗红, 血渍已半干,显然伤口未经任何处理。


    他的身形笔挺, 从肩背到腰际的线条利落而冷硬, 整个人不见半分狼狈,反而愈发慑人。


    身后,几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下,就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猎犬。


    见到这副架势,郑经再没有任何怀疑,紧赶几步,撩袍跪倒道:“下官郑经,恭迎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废话少说。”段臣纲赫然转身,那张脸俊美如刀,瞳孔冷得像是寒潭里捞出来的两粒黑曜石,“从现在起全城戒严,马上封锁城门,严查码头所有船只,杭州城里一切城防军务即刻移交锦衣卫接管。”


    郑经心里“咯噔”一下。钦差出现在此地,已是晴天霹雳,听这口气,城里似乎还出了更大的乱子。


    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城里……出了何事?”


    段臣纲双眼一眯,厉声道:“钦差正使大人在你杭州地界上被人劫走了——这算不算大事?”


    郑经差点当场吓瘫,脸色煞白,下意识便想辩解。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段臣纲已截断了他,他语气里那股冷意变得愈发锋利:“城里的观音庙会是何人主办?唱那出《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是谁请的?他们在何处落脚?城内有多少红莲教的眼线,你郑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现在不处置你,但钦差在你杭州城里丢了——论罪问责,你首当其冲!”


    他这一声接一声的质问落下来,郑经早被吓得半死。


    却听段臣纲继续道:“眼下找到沈大人,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郑经虽然不是京官,但也知道此行的钦差正使沈少卿甚得君恩,一听说失踪的是沈大人本人,而面前的这人竟是玉面阎罗段臣纲!


    他当即跪伏在地,慌里慌张地道:“是!下官明白!有什么下官能做的,大人尽管吩咐!”


    段臣纲冷冷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郑经,一字一顿道:“从现在起,全城搜捕,彻查所有戏班、伶人、码头、香料铺子——但凡可能与迷烟来源有关的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两天之内,找不回沈大人,你这顶乌纱帽——”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郑经头顶的乌纱帽上叩了两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刀刃上刮过的一缕风,“还有你这颗脑袋,我一齐给你摘下来。”


    郑经浑身一抖,连声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调派人手。


    段臣纲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没有片刻停顿,转而吩咐身后一名锦衣卫:“你去盯着郑经,他若有任何异常,不必报我,直接拿下。”


    锦衣卫应声而去。


    另一名锦衣卫走上前,恭谨道:“同知大人,卑职帮您包扎手臂。”


    此人前进一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托住段臣纲的左臂——那身玄色衣袖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轻轻一扯便带下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耐烦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堂外那道空荡荡的庭院里。


    仿佛沈青羽随时会从那扇月门后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用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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