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八月三十。


    京城, 御书房。


    嘉禾帝倚坐在龙椅上,广袖玉带束着腰身,他的姿态闲散,一只手轻搭扶手, 周身透着从容的天子气度。


    皇帝面前, 吏部尚书董天意与户部尚书赵挺正因减免赋税一事, 争得面红耳赤。


    今年是天灾之年,各地都发了大水, 董天意恳请免去受灾州县赋税,好休养民生。赵挺更看重实务,主张按照灾情等级分区递减,并提议让两浙两淮商户募捐。


    两人争吵了好几个来回, 嘉禾帝似乎觉得有些烦心, 长袖轻轻一拂, 沉声道, “好了。”


    天子一开口,殿内所有争执声顿时消歇,二人垂首静立,等待着帝王下一步的指示。


    嘉禾帝沉敛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位卿家皆言之有理。董尚书体恤民生, 其心可嘉。但赵尚书提出的分区免赋之策, 朕以为更加周全。”


    赵挺笑了笑, 董天意也勉强笑了下。


    “朕准赵卿所请。”皇帝道:“即刻遣官吏奔赴各地核查灾情——受灾最重地区,赋税全免。其余州县, 分五、三成逐级递减。”


    赵挺当即躬身道:“臣领旨。”


    “至于商户募捐一事, 倒不是不可行。”皇帝话锋一转,淡道,“只是单单要两浙两淮的商户出力, 未免有失偏颇,倒像是专门冲着他们去,难免落人口实。”


    赵挺尴尬地笑着,董天意则轻哼一声。


    皇帝将两人各打了一棒子后,沉声道:“此事不宜强行摊派,不如直接明发诏谕,鼓励各地商户主动募捐。若有乐善好施者,也大可传朕旨意——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此事交由你二人协同督办,务必安顿好灾民,稳定地方局势,绝不可令乱党有机可乘。”


    赵挺与董天意齐齐叩首:“是,臣遵旨。”


    二人离开后,郭松缓步进殿:“万岁,有密信到。”


    寻常奏折都是先经由内阁再呈御前。只有尹嗣送上的密折,郭公公提早打过招呼,可直达天听。


    嘉禾帝接过密信。


    比之方才和两位阁臣们奏事时的端肃,皇帝此时的神态明显舒展许多。看不过片刻,他笑了起来,语调平和:“属他鬼主意多。”


    不消多想,郭松也能猜到这个“他”指的是谁。见天子心情不错,郭松于是大着胆子说了句:“沈少卿年少有为,想来此行必能不负万岁所托。”


    “朕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保重自身,莫以身涉险,”嘉禾帝道,“像他这般行事,虽出人意表,但出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郭松不知道沈少卿到底是如何行事的,因而不敢随意作声。


    嘉禾帝的目光没有离开这封密信,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久久未曾移动。


    殿内安静下来,郭松垂首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天子的心情经历了一番变化——那是一种从愉悦转为不快的急速转折。


    嘉禾帝垂着眼,将那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尹嗣谨遵帝嘱,将沈青羽与段臣纲同行的细节,事无巨细地报了上来。信上清晰写着二人为掩人耳目假扮“老爷”与“小妾”,甚至连沈青羽故意放的暧昧不清的话,和她搂段臣纲腰的细节都没遗漏。


    皇帝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捏紧,很快又松开,然后他将密信反手阖上,压在掌心下。


    他什么都未说,随手翻起一本奏折攥在手中。


    殿内门窗未阖,不知从何处灌进来一阵风,将御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气压倏然沉冷下来,像是秋意突然就深了。


    郭松听见皇帝翻了一页奏折的声音,动作很慢,或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须臾,天子终于开口:“赐婚的旨意传到江夏王府没有?”


    郭松一愣,继而恭声答:“回万岁,沈少卿出京那日,奴婢就派人去湖广传旨了。湖广路远,旨意传到也要时间,因此一时还没收到回信,但奴婢保证,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嘉禾帝面上没有多余神情,仿佛若无其事道:“尽快敲定。”


    天子的语调波澜不惊,不像很生气的样子,好像只在催促一桩平常的政务。但郭松分明看见他搭在密信的那只手攥紧了。


    郭松试图转开话题,便道:“重阳节将至,淑妃娘娘今日派人送了节目单来,请万岁过目。”


    嘉禾帝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递还:“照此安排,另外加一出《木兰从军》,太后上回才夸了这出戏好。”


    “是。”郭松接过单子,又问,“今日是月末,万岁今夜可要前往景仁宫歇息?”


    景仁宫正是黄淑妃的宫殿。


    嘉禾帝摸着腰间的香囊,一口回绝:“不去,照旧歇在养心殿。”


    郭松垂首,躬身退出,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御书房只剩下嘉禾帝一个人。


    天光暗下来,光线渐沉,皇帝的脸慢慢陷在阴影中。


    他伸出手,将那封密信从袖中重新抽出,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克制着不要把它捏皱。


    “一出京城便不听朕的话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好像说给自己听,“或许,朕一开始就不该放鱼入海。”


    窗外夜色四合,皇帝将手按在密信上,力道微微下压,像是想将它嵌进掌心,又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就这样坐了许久。


    -


    九月十七,晚。


    沈青羽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成功踏上浙江的地界。只是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比如今夜。


    因为下起暴雨,他们在雨中走岔了路,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中。


    此地浓雾深重,间或能听到野兽或者鹰鸣的声音。


    段臣纲披着蓑衣,用马鞭指着前方,沉声道:“前面有个破庙,再走下去天彻底黑了,不如暂时在此休整一夜。”


    说话时,他侧眸看向沈青羽,显然在征求她的同意。


    沈青羽淡淡颔首:“可以。”


    段臣纲第一个翻身下马。


    这破庙荒废了有些年头,门匾倒了一半,门身上朱漆剥落,窗棂上沾着大大小小的蛛网。


    院子里野草丛生,一走进去,潮湿腐朽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尹嗣一边在前头用刀砍伐拦路的野草,一边十分歉意地道:“都是卑职带错路,委屈大人风餐露宿。”


    “无妨。”沈青羽牵着马说,“至少能挡风,比睡在林子里强。”


    闻言,尹嗣回头看了眼。


    夜色下,沈大人一张脸冷淡且镇定,无任何不满或抱怨之色。尹嗣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几分真心的敬服。


    这位沈大人出身侯府,瞧着是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想到比谁都能吃苦。这一路日夜兼程,他的大腿都磨出了水泡,沈大人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


    难怪万岁喜欢,下属拥趸,百姓爱戴。


    雨已停了,三人将马拴在院中的枯树上。


    段臣纲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和水囊,尹嗣则抱了一捆干草,在角落中铺了厚厚的一层。


    “大人,您先坐。”他道。


    沈青羽道一声:“有劳。”


    这大半个月日日赶路,她确实也是累极,顾不得环境恶劣,脱下身上的蓑衣后,她便坐下了。


    尹嗣去周边找吃的,段臣纲蹲下生火。


    他蹲在火堆旁,拨弄着燃起的枯枝。


    火光跳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他一边添柴,一边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沈青羽。


    虽然有蓑衣,但那场雨下得很大,风又急,蓑衣根本挡不住斜打过来的雨水。沈青羽的外袍从肩头到后背都被浸得半湿,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轮廓。


    她坐在干草堆上,面色如常,唇色却比平常淡了几分,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湿衣,本能地觉得不适。


    段臣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衣服脱了。”


    沈青羽看向他。


    “穿着湿衣过一晚上,你想生病?”段臣纲的语气是他惯常用的那副桀骜姿态,“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不必。”沈青羽的声音淡淡,没有多余情绪,“火很旺,等一等就干了。”


    段臣纲:“呵,你这样烤火,外头干了里头还是潮的。不必等到明天,今晚就会生病,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背你进杭州城?”


    沈青羽没有说话。


    段臣纲站起身,忽然朝她走了两步。沈青羽的背脊不动声色地绷紧一些,但没有后退。


    火光在段臣纲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地上。


    “我背过身,”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少了一些命令式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耐心,“你把外衣脱了,裹着这个烤。”


    他找来一件玄色披风,丢在她脚边。


    沈青羽垂眼看向披风,又抬眸看他。


    她的嘴唇抿了抿,是一个很短促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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