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撂下车帘,一屁股坐回车厢内侧。


    车厢内光线昏暗,段臣纲望着自己这身艳红的裙衫,发现此色红得像火、像焰,像他此刻恨不得燃烧一切的心情。


    他将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


    等着吧,我的沈少卿!


    迟早我要把这身红裙子还给你,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穿给我看一次!


    ——不,一次怎够?


    至少十次八次!


    他阴沉地眯起眼,发狠地扯下鬓边的那朵海棠花,捏在掌心里旋转把玩。那花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花叶蜷起,可他始终没有丢掉。


    -


    通州南下的大运河上,水面宽阔如镜。


    一艘乌蓬小船不远不近地缀在一艘官船身后,缓缓前行。


    小船的船头上立着两名男子,他们皆做寻常的商人打扮,一身装束极不起眼。


    但两人目光锐利,仔细观察便知,他们绝非普通商贾。


    其中一人微微侧首,低声道:“听说那位沈少卿病了,你查证过没有,此事是不是真的?”


    另一人的视线正锁着前方的官船,他谨慎答道:“属下今早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他被他身边的那名哑巴护卫背上了轿子。您瞧前头的船,从出发开始就全程缓行,丝毫没敢提速,大概率是顾念沈少卿的身子,所以属下大胆推测,传闻属实。”


    “病得好!”先开口的那人拊掌笑说,“他本就有外伤在身,如今再染病气,加之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浙江,只会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查案?若真如此,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他接着追问:“段臣纲呢?”


    “属下刚才看到他站在船头巡视了一阵子,眼下大概是进船舱里了。”回话之人,语气听来还有些遗憾,“这位段同知倒是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仿佛巴不得段臣纲能一块病倒。


    先前那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道:“段臣纲性情阴狠,六亲不认,办事手段又狠辣,他和沈云停一起联手去浙江……当真是大事不好。如今最佳的局面就是沈青羽能自此一病不起,无力理事!”


    话说到此,他的语气轻快几分:“段臣纲不过一介武夫,少了沈青羽为他出谋划策,布局兜底。单凭他一人,在浙江翻不了天。”


    另一人点点头,十分认同此话。


    那人负手立着,他沉声道:“给我盯紧他们。每一次靠岸,不要忘记传信。沈云停的病情,还有段臣纲每时每刻的动向,事无巨细,务必随时报上来。


    -


    彭伏虎回到船舱中,抬手卸下肩头沉重的绯红飞鱼服,褪去这身锦衣卫同知的装扮后,他骤然松弛下来,低声慨叹道:“这假扮<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的差使,也不比审案追凶轻松多少啊。”


    石泓瞥了他眼。


    彭伏虎百无聊赖地搭话道:“哑巴,你说同知大人和沈大人现在到哪儿了?咱们在此替他们遮掩行迹,牵制耳目,也不知道他二人一路顺不顺利。”


    石泓指着自己的嘴,一摊手——意思是自己是哑巴,没法回答他。


    彭伏虎险些气个仰倒,他没好气地嘟哝道:“合着我这一路,只能对着你个哑巴自言自语?那岂不是要憋死俺老彭!”


    石泓不甚在意地耸肩,毫无搭理之意。


    彭伏虎见状更是悻悻,轻哼一声:“真不知道沈少卿每日怎么忍受你!”


    提到沈大人,石泓的神色有所松动,他叹了声更长的气。他不会说话,可那气流的声响很长,仿佛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连难过都只能发出呜咽。


    彭伏虎对他这副情态很看不上,故意道:“你放心,沈大人有我们段同知陪着,只会一路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平安抵达浙江!”


    “我们同知大人是什么人?就算是红莲教的佛子本人亲自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挨他一刀。”彭伏虎悠悠道,“你啊,还是趁早习惯这独守空房的日子吧。”


    石泓不语,只是在听到“佛子本人亲自来”时,微妙地冷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作者:滴,恭喜人物取得“性感尤物”称号!段臣纲:(╯‵□′)╯︵┻━┻作者:沈大人好感度+30!段臣纲:╭(╯^╰)╮行……行吧。


    第48章


    沈青羽一行策马不停, 当晚直接赶到距离通州一百多里的河西驿。


    三人在马车上被颠了一整天,下马车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到客栈以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整。


    沈青羽的房是三人中最里头一间,进房后, 她没有急着脱去伪装, 而是先将门窗逐一检查了遍, 确认都是锁好无误,才取掉黏在脸上的胡子, 擦了擦汗。


    刚倒杯茶坐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一长两短,是她先前与尹嗣约好的暗号。


    “进来。”沈青羽道。


    快到时,尹嗣和段臣纲已经在马车上相继换回装束, 两人没有穿打眼的官服, 只是简单的劲装。


    段臣纲一身利落玄衣, 袖口以皮绳扎紧, 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恢复了狠戾强干的模样。


    他自顾自地找个沈青羽对面的凳子坐下。


    尹嗣跟在后面,躬身问询:“大人,咱们明日几时出发?”


    沈青羽略一沉吟, 开口:“寅时。今日全程坐马车, 明日骑马, 脚程应当能加快些。如今水流平稳,又是顺风的季节。石泓一行从水路走, 无论如何, 至多四十日也能到杭州。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咱们在三十天内赶到浙江,如此, 或许能摸清贪腐案的全貌,抢占先机。”


    “是,”尹嗣道,“卑职现在去准备好马匹和干粮,方便明早上路。”


    沈青羽点头。


    尹嗣又转向一言不发,在旁坐得很稳的段臣纲,他笑笑:“段同知,既然已经找沈大人问到了答案,就别打扰大人休息,走吧,咱们也回房歇息去。”


    段臣纲不咸不淡的目光掠过他,毫不给面子地冷笑道:“要回你回,你的问题问完了,我还另有事找沈少卿。”


    他这样一说,尹嗣不由迟疑起来。


    出发之前,郭公公千叮咛万嘱咐过,不仅要保护好沈大人安全,还要时刻注意段同知与沈大人的日常相处,若有意外,当即随报上来。虽然尹嗣不明白什么叫做意外,但盯紧点总没错。


    思忖片刻,他干脆也不动了。


    见次,段臣纲更是极冷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哼。


    沈青羽淡道:“无妨,尹侍卫先去忙,我稍后自会打发段同知走。”


    她难得跟自己站在同一立场,段臣纲挑眉,反应过来后,他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唇。


    尹嗣看看沈青羽,又看看段臣纲,犹疑片刻后,他道:“是。卑职就在楼下马房,大人有任何事,随时吩咐卑职。”


    沈青羽点头。


    他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了沈青羽和段臣纲二人。


    沈青羽边给自己倒茶,边用余光瞥了他眼,那清淡的目光仿佛在问——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段臣纲从她手中抢过斟好茶的杯盏,送至嘴边抿了口,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杯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她:“三十日赶到浙江?沈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此地距离浙江尚有两千多里路,想在三十日顺利赶过去,得跑死多少马?受多少罪?”


    “无论如何,都得赶。”沈青羽淡道,她提着茶盏,重又倒了杯新茶。


    “卑职自然是无所谓,”段臣纲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端详她,悠悠道,“只怕沈少卿一身细皮嫩肉,受不了奔波之苦。”


    他将“细皮嫩肉”四个字咬得极慢,目光从她雪白的容色滑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


    被这样如有实质的视线打量着,沈青羽仍然波澜不惊地说:“段同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今日从马车上下来时,我见你脚步虚浮,显然是遭受不住颠簸,眼下不如回去好生歇息,免得明日起不来床。”


    被沈大人当面说“虚浮”,段臣纲倏然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猎豹。


    他眯眼,陡然换了副语气,气急败坏地道:“你还敢说!还不是因为那条破裙子!束手束脚!穿得我又紧又闷!折腾得我连腿都伸不直!”


    沈青羽当然知道段臣纲是因为平常骑惯了马,反不习惯坐车。


    这年头的马车没有避震<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空间又逼仄。段臣纲个高,手长脚长,在在车厢里待久了本就压抑,偏偏他今日一身女钗裙,整个白天都没出来透过气,能一直撑到这里,已经算他身体素质好。


    想到段臣纲穿那身红裙,如一颗惹眼的小辣椒般,沈青羽似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难得温声道:“嗯,今日段大人确实是辛苦了,不过这都是为大局计——”


    话音未落,她忽觉腕上一紧。


    “大局?”段臣纲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拇指压在她伶仃的腕骨内侧,压低声线道,“你以为我含羞受辱地穿这身衣裳,是为了那可笑的大局?”


    他微微俯身,沈青羽不得不迎向他有些灼人的视线。他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尾那颗红痣在烛火下像一滴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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