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围坐着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席上氛围正是最<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时候,裴时钰却忽然放下茶盏,从容开口:“母后,转眼中秋节已过,儿臣也该动身离京了。”
听了此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下意识脱口道:“又离京?”
大宫女春娥轻轻拉了太后的袖子一把,提醒她皇帝还在一旁,太后于是将心中的不满按回去,强笑着问:“这次打算去哪儿?”
“这回——”
裴时钰转动眼珠,往皇帝身上投去一瞥,见他这位好皇兄稳稳地端坐着,面色极其平静,好似对他的去向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有意一顿,吊足人胃口后,放缓了语速道,“儿臣打算去江南一带走走。”
一旁啜茶的嘉禾帝霍然抬起眼睛,裴时钰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微笑。
太子未察觉到这股暗流,听到“江南”二字便好奇地插了一句:“二皇叔要去江南?我听说沈少卿刚前往浙江查案,皇叔若是去江南,说不定能碰上他。”
他顿了顿,嗓音里有些稚拙的孩子气:“可惜沈少卿出京前,我无缘见他一面。听父皇说,他的算经学得极好,父皇还答应我,往后让他给我授课呢。”
太子无心的两句话,一下精准地牵起了兄弟两人的心思。
裴时钰暗道:可惜?到底是谁觉得可惜?连儿子都能拿来当工具,作为牵绊他的人情,好一个鳏夫皇兄!果真是手段高超!
嘉禾帝的目光此刻也有些沉冷。
太后神色如常地附和道:“江南这地方好。以往你总是往北走,而今马上要入冬了,北方天寒地冻,边境又有番邦蛮子时不时侵扰作乱,南下游历倒是不错,至少安全。”
太后的话方才落下,冷不丁传来“噔”的一声,是嘉禾帝放置茶盏的声响。
皇帝一双长眸深邃,审视着弟弟,反问:“山河万里,景致万千,怎么你独独想去江南?”
裴时钰悠悠地“喔”了声,笑着应答:“北边的风土人情臣弟已见识良多,老早就听说江南山水秀美,只是一直无缘前去。如今既有机会,便想着南下一睹盛景,没准——”
他话音稍顿,对着皇帝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臣弟能在江南,邂逅一段机缘呢。”“机缘”两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认真问道:“皇叔说的‘机缘’,是像戏文里那样的奇遇么?”
他这话说得天真,却恰好戳在皇帝那根紧绷的弦上。裴时钰弯起唇角,语气愈发柔和,也似存了几分孩子气:“说不准哦。”
嘉禾帝的神色瞧不出喜怒,他注视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用平静的语气道:“江南这地方不好,你换个新去处。”
“不好?”裴时钰歪着头,故作不解地问,“江南的山水独秀,人人都称颂江南好,皇兄缘何说不好?臣弟心中实在疑惑,还请皇兄明示。”
说罢,他端正身形,很认真地拱起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就连太后也跟着追问:“是啊,江南有什么不妥当吗?”
嘉禾帝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对着太后道:“母后,江南出了桩大案,近半年都不会太平,朕才派了钦差赶赴当地彻查。二弟此时去江南,多有不便。”
裴时钰笑容不改,他道:“臣弟还是不明白,皇兄派钦差查案,与臣弟去江南有何冲突?臣弟不过是想欣赏一下江南风光,怎么皇兄好像如临大敌?”
隔着一张铁面具,他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毫不退缩地与其对视。
嘉禾帝见他一副嬉闹戏谑的模样,声音不由就沉了几分,帝王威压渐渐弥漫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般道理,莫非最近为你授礼仪课的翰林学士未讲?要朕亲自来教你吗?”
此话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太子被父皇这股威压震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后终于品出些不对劲,连忙劝和说:“钰儿,听你皇兄的话。既然江南的局势纷乱,你便换个地方游历。依母后看,湖广也是个好地方。”
裴时钰低头,眼底掠过丝无声的冷笑,转瞬又收敛所有异样。
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见皇兄还一脸冷峻,裴时钰当即又谦逊地向他行了一礼,以进退有度的口吻道:“皇兄息怒。您既然不赞成臣弟前往江南,臣弟不去就是,只求皇兄莫生气。”
当着太后的面,他将姿态放得这样卑微,嘉禾帝怎好继续冷脸相向。
他凝眸注视裴时钰片刻,缓缓挪开视线,安抚道:“你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便好。”
裴时钰温顺笑笑,暗中却轻嗤——究竟是朝廷的难处,还是你的难处?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我!
真没想到,我们兄弟别的喜好不同,看人的眼光竟如此一致。
哪怕我们同时看中的是个男人,但那又如何?裴时钰心道:你是君子,我可不是,你不敢做的事,我敢。
我偏要把你放在心尖上不舍得碰的宝贝叼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到某人清凌凌的眼睛会在自己面前泛起水光,想到那身被皇兄御赐的官袍上会在皇帝无法触及的地方沾惹他的气味,打上他的烙印,裴时钰倏然兴奋起来。
他垂首,借此掩住双眸中诡异的光。
出了宫,裴时钰大步流星地跨进王府,当即下令马顺收拾行李。
马顺顺口道:“殿下,湖广这时候正赶上秋雨连绵,路可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多备几身行装?厚衣服也得带几件……”
裴时钰刚将一身亲王服脱下,随手扔开,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穿,他反问:“谁说本王要去湖广?”
马顺整理行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您……您出宫和万岁分别时,小的还听到您亲口跟万岁说,湖广是个好地方,您很喜欢,一直有心游历……”他说到最后,见主子面上一副得逞的笑意,声音便放小下来。
裴时钰正立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拾掇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和皇帝像到九成九的脸。他戳了戳自己脸颊边,皇帝没有的那枚酒窝,唇角微扬。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是我特地说给皇兄听的。”
马顺手里的包袱险些脱手掉到地上,他惊疑不定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咱们……”
裴时钰抬手将一件皮毛厚实的赤红狐裘装进包袱里,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去浙江。”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我听话裴时钰:我装的=======这章的伏笔好几处,想到接下来的剧情我就兴奋,嘿嘿嘿
第45章
出了京城, 沈青羽与锦衣卫们策马南下,径直往通州去。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在一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一行人当天下午便赶到了通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早早便大开城门, 让出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百姓们也纷纷避让, 低头回避。
众人逐一停马在通州码头边。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要点,来往舟楫不绝。
自此处登船南下, 可一路直达杭州,再由杭州换船去往宁波,这便是当时人最常走的一条路线。此路线水路平顺,既不像陆路那样奔波劳碌, 沿途驿站商铺也配备齐全, 而且时间上也还算快捷。
沈青羽翻身下马, 动作轻盈。
段臣纲骑在那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笑。
他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沈大人, 你可知自打我们踏出京城, 暗中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跟你吗?”
沈青羽侧过头, 淡淡反问:“多少?”
段臣纲松开缰绳,利落地下马, 比了个数。
他嘴角噙着一抹别有含义的笑:“你猜猜, 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走,一路所见的究竟是真的浙江官场百态,还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浙江。”
沈青羽没有说话, 她负手而立,衣袂被河风卷起,目光落在河面来往的船只上。
她知道段臣纲并非危言耸听。
自打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钦差旨意,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同时送到了各州县,多少双手已经开始在暗中粉饰太平。
她倏然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大家赶路都辛苦了,今夜暂且在城内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登船启程。”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面露诧异。
尹嗣心中疑惑尤盛,他老早听闻沈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查起案来,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出发前,司礼监的郭公公还再三叮嘱了许久,让他务必要时刻规劝沈大人保重自身,切莫过度操劳。
如今看沈大人刚出发就要停下休整,实在反常。
一旁的石泓也同样疑窦暗生,他牵着马走在沈大人身后,不由多看了大人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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