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好像刮起一阵无形的秋风,烛台上的火苗霎时左摇右摆,发出簌簌的轻响。
段臣纲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喉间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江夏王远在湖广,恐怕他舍不得爱女远嫁到京城,方才斗胆请万岁慎重考虑。”
慌乱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合不合逻辑,只是本能地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里多了抹玩味儿。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纲面前,“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请安折子,折子上说他家女儿心高气傲,寻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佳婿。朕当时并未理会。如今想来,新昌县主与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况,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违抗不成?”皇帝语声淡薄。
这话明着是说江夏王,暗地里点的却是段臣纲。
段臣纲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么果断地点自己为副使,原是早为他准备好了投名状——一纸完全由不得他拒绝的婚书。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后几个月里,全程护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这御赐的婚事不可!
天子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斩断他的念想,完全剥夺他追求自由的权利!
段臣纲的脊背僵着,攥紧的手心少见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出股血腥气,他方敛容,再度开口。
“万岁,臣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锦衣卫。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鞠躬尽瘁,为您守住江山社稷,报答万岁的恩德。臣实在无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贵的新昌县主。”
段臣纲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斗胆,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将终身投于朝堂,为万岁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罢,他猛地屈膝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
郭松在旁听着,只觉自己的膝盖都感同身受地发麻了。
嘉禾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段臣纲。他的笑意完全收敛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压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皇帝的手从香囊上挪开,不紧不慢开口:“段臣纲,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纲伏跪在地,一副驯顺的模样:“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觉得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草率。臣心无旁骛,何必委屈了县主?臣心中只有陛下与北镇抚司等诸多么事,还望万岁体恤微臣。”
“好一个心无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装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万岁的意思,请万岁明示!”段臣纲知道皇帝爱惜名声,仗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险,继续与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没有直接点出那人名讳,隔着一张御案,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臣纲,眸色渐沉。
他话锋一转:“你七岁起,就跟在朕的身边,朕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虽无父母高堂,但朕为君父,对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个至亲长辈?”
段臣纲沉沉磕了个头,他的姿态恭谨至极:“臣惶恐,陛下实在抬举微臣。”
嘉禾帝缓步从龙椅上起身,径直行至段臣纲面前站定。
御书房内熏着绵长的龙涎香,那香气丝缕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开口:“朕为你指婚新昌县主,论门第家世,论容貌品行,县主可有半点辱没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还是心中不满,怨朕擅自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无波,听来不含怒气,可正是这种温和淡漠的质问,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纲的额头紧抵着冰凉的青砖,他心底寒意丛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为公,别无他念。”
“你有没有他念,你心里有数,”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纲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发顶,道,“你派人送去长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里。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来龙去脉,也不想再听你百般推诿的托词。”
段臣纲的肩头瞬间绷紧,喉间那股腥甜的涩意更浓,只能死死咬着牙,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赐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若执意拒不领旨,钦差副使与锦衣卫同知的差使,朕会另选贤能接任。”
若说从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诫,此话,便是强硬的警告了。
段臣纲弯着的身子几乎绷成了一张弓,他的指尖掐进掌心,久久沉默无言。
见状,御前大太监郭松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段同知,你这又是何苦?万岁好意赐婚,亲自为你选定了郡王之女,这是成心抬举你,冲着这份君恩,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啊!”
段臣纲跪在原地,他缓缓抬首,一双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无息地踱回御案后,他安坐在龙椅上,一张冷峭的侧颜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气度。
身为九五之尊——江山、臣属、生杀大权,这些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永远能如闲庭信步般从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纲不敢违逆,已提笔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没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仿佛段臣纲所有的坚持,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郭松还未罢休,依旧在段臣纲耳边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岁流落街头时,是万岁将你带回东宫教导。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执掌北镇抚司,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地位,万岁对你可称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万岁的纵容,一再忤逆圣意?”
“万岁的脾气,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凑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他低声道,“万岁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顾好眼前,领旨谢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个苦口婆心,软刀子般慢慢地磨,一个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压。两人软硬兼施,就这么一刀刀剜在段臣纲身上。
段臣纲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涌起一阵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脱与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天子厌倦了他虚与委蛇的把戏,所以执意要化婚事为利器,彻底斩断他与沈青羽之间任何一丝可能,他若不遵从,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将失去。
龙椅上的嘉禾帝停笔,适时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张赐婚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段臣纲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或许当年,从他被取名为“臣纲”时就没有。
“臣”是帝王牵在他脖子上的绳,“纲”是用来绑缚他所有妄念的锁。
他要怎么才能跟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争?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命都是皇帝赐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愿,也不能不应。
不然,他连留在某人身边,为他当一把开辟前路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绝望却又残酷的现实。
段臣纲俯身叩首,嗓音哑如砂砾:“臣……领旨,谢主隆恩。”
殿外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凉意,他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变冷了。
嘉禾帝像是没有发觉他的挣扎与落寞,只颔首,波澜不惊道:“赐婚圣旨,朕即刻会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筹备大约需要三四个月光景,如一切顺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时。”
“你先动身回北镇抚司,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渐温和,“浙江的案子若办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赏。”
皇帝所谓的封赏,并不难猜。
锦衣卫指挥使余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纲若真要娶县主为妻,仕途必然还会再进一步,浙江案子正好为梯。
他能借此顺理成章地取代余靖,坐稳指挥使之位。
若是平常听闻此消息,他必会欢喜,可此刻的段臣纲,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他勉强扯动嘴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低声应道:“是。”
郭松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办完差事回京,便是双喜临门之时,届时,奴婢也想登门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段臣纲接过圣旨,薄薄一道绢帛轻若无物,可里头的字字句句,却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沉得他提不起劲。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齿,似乎品尝到了唇齿间夹杂的血腥气。这刻,有什么幽暗的恶念,悄然在他心里挣脱了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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