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钰忙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得过分:“此乃朝政大事,臣弟岂敢乱传。”
“不过,臣弟有一事实在好奇,”他抬起眼睛,一双眼坦荡无畏,直直地撞向皇兄深沉的目光,他一字字笑问,“沈少卿明明是赴浙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皇兄为何不允呢?”
裴时钰问出这句话后,殿中安静了一瞬,只听得檐外秋风掠过窗棂,落得几声风卷落叶的轻响。
嘉禾帝的语气平淡,问:“此事跟你有关系?”
“与臣弟无关,”裴时钰眼也不眨地答,他语声轻快,“臣弟不过是心疼沈少卿,想替他求个恩典罢了。”
嘉禾帝手中的茶大概早已凉了,他却还是浑然不觉地饮了口。搁下茶盏时,杯底与桌案发出了声沉闷的响,落在寂静的南书房中格外清晰,像一记无声的闷雷。
他注视着胞弟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倒叫你来求这个恩典。”
裴时钰闻言,眼底掠过丝不可察的笑意,好像什么奸计得逞一般,但这抹笑转瞬即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半点不谦卑,朗声回说:“皇兄有言在先,臣弟岂敢和沈少卿攀上关系。”
“臣弟是觉得,如沈少卿这样一心为公的臣子实在难得。”裴时钰的语调像是在劝慰一个很难搞定的长辈,“臣弟怕皇兄此举会伤沈少卿的心。”
说罢,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有意叹了口气,很有些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尤其沈大人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心性必然也柔软,这样的人,最受不得委屈。”
嘉禾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摸向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有效遏制住了他心头翻涌的烦乱。
他淡漠地开口:“沈云停长得漂不漂亮,他是伤心也好,开心也罢,都不是你该操心的范畴。”
“自然。”裴时钰立即应声,他极有分寸地道,“沈少卿是皇兄的臣子,臣弟岂敢逾矩。”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心里不由暗自犯嘀咕。
他分明听出,楚王殿下故意咬重了“臣子”两字的音,与其说他是在替自己分辨,不如说是在借着这话提醒万岁什么。
郭松泛起不安,只觉这位祖宗定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不该听的风声,因而有意跑到南书房来,往万岁心里捅刀。
裴时钰这样的小把戏如何瞒得过久经权术的皇帝,可皇帝的神色始终淡淡地,既没有过分愠怒,也没有特别伤怀。
他只是沉声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或许是因为如愿给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时钰这次听到这样的话,竟无一点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说:“皇兄教诲,臣弟时时铭记在心。”
他歪着头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谈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声说:“朕陪你下一盘就是。”
裴时钰咧嘴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分外开心:“那就多谢皇兄赏脸了。”
郭松见楚王殿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在殿内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忧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这里,待会儿沈少卿来了,万岁是见还是不见呐。
头疼。
郭松一边摆棋,一边发着愁。
嘉禾帝面不改色,从郭松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擦手:“你从小就喜欢执黑子,这次也照旧。”
裴时钰眨着眼睛说:“那臣弟岂不是胜之不武。”
嘉禾帝将帕子搁回托盘,口吻淡淡,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小到大,你几时赢过朕?”
裴时钰提出下棋,本是为了在此拖延时间,好不让他的好皇兄能及时召见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话激起几分斗志。
他以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边把玩边笑道:“臣弟若胜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脆响。
嘉禾帝执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稳:“你先胜了朕再说。”
裴时钰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几许锋芒,罕见地认真起来:“那臣弟可就不客气了。”
嘉禾帝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样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样的他看着更熟悉亲切,平静地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生见识。”
裴时钰笑了声,笑里的含义意味深长。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好一会儿,棋局形势十分激烈。
嘉禾帝落子依旧沉稳,裴时钰却一改轻挑之态,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作风。黑子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将白子的几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万岁呈势均力敌之态。
裴时钰在又一次落子时,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读了一句诗,不解其意,可否请皇兄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有条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裴时钰脸颊上漾出酒窝,他无比好奇地问,“皇兄可知这诗的意思?”
“此乃白乐天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语气平淡道,“元稹离世九年后,白乐天偶然入梦与故人相逢,醒来痛难自己,便作下此诗。前一句是指故人长眠泉下,经年黄土侵蚀,尸骨渐消;‘我寄人间雪满头’则是说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独行在世间,熬得双鬓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读的什么书,竟读到这句诗。”
裴时钰笑得无辜:“是臣弟中秋时在一个花灯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句子漂亮,便记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顿。
裴时钰仿佛没看到兄长这片刻的迟疑,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他道:“臣弟读书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实想问——这诗里的‘人间雪满头’是何意?皇兄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分,才值得他用余生去白头?”
嘉禾帝拈棋的手这回停了更长时间。
殿内龙涎香袅袅,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棋盘。
终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处却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关隘之处,而是落在西南角一处无关紧要的空档。
那位置既不守势,也不攻敌,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废棋。
裴时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盘中放置最后一颗黑子。
棋盘上,黑子终成合围之势,白子巨龙被困在中央。
这时,小内侍得喜悄悄地偷摸进殿来,嘉禾帝第一时间从棋局中抬眼,望过去。
见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声,伏地请安后,偷偷向师父郭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这时候来了!
他暗地里向得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千万把沈少卿留住,万岁忙完必会见他。
得喜点头,正要退出殿外,却听楚王这时笑道:“皇兄,臣弟侥幸赢了。”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赢!他将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着楚王一起数了数棋子,越数越是心惊。
裴时钰捡起棋盘上一颗黑子,笑得一脸舒畅:“臣弟赢了皇兄一颗子。”
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郭松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还未退出殿内的得喜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听来不含一丝情绪:“许久没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艺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艺反倒日益精进,朕输得不冤。”
裴时钰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皇兄不是输在技艺生疏,是输在心有旁骛。”
嘉禾帝碾着棋子,不语。
裴时钰道:“既然臣弟赢了,皇兄可否答应臣弟一件事?”
“你想要朕应你什么?”嘉禾帝问。
作为赢家的裴时钰此事却不着急了,他“唔”一声,将那枚赢来的黑子在指尖转了几转,方才慢悠悠道:“臣弟没有想好,干脆皇兄先欠着罢,待臣弟想好了再找皇兄兑现。”
嘉禾帝道:“提前说好,你的要求不可逾礼,不可涉及朕看重的人身上,不可牵扯军国大事,否则朕眼下就否了你。”
裴时钰嘴角挂着疏懒的笑容,他似笑非笑道:“皇兄以为臣弟的条件是什么?臣弟再不懂事,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嘉禾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轻重。”
裴时钰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一动不动的得喜身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道:“得喜小公公方才就进殿来了,好像是有要事找皇兄呢,皇兄不打算过问一二么?”
嘉禾帝不紧不慢地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进棋盒中,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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