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布从见到下属林泽天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暗自打腹稿了。


    他是两朝老臣,自然知道此案干系重大,眼下又从帝王冷冽的口吻与神色中,隐约揣度出圣心倾向严查。


    他遂沉声回禀道:“回陛下,依臣之见,此案非同小可。赈灾银两乃是朝廷救济灾民的救命钱,陈四杰不过一介七品知县,竟然敢在一次赈灾中公然私吞万两——这还不算,事情败露后不但不知悔改,还敢戕害朝廷命官,像此等官吏,实属罪大恶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陈四杰押解进京,严加审讯,按律发落!”


    听到自家上官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林泽天不由长舒了口气。


    “臣以为不然。”就在这时,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董天意缓步出列,他道,“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臣对他尚有印象,曾在吏部考功司见过他的为官考评,今年已是他在定海县任职的第四年。此前连续三年,他的考评皆为上等,政绩不俗。他若真是贪赃枉法之辈,何以至今才东窗事发?”


    董天意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仅有血衣、残稿这两样物证,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人证,卢明昌究竟是否真为陈四杰所害,尚无定论。这状纸上所言,不过是经卢四海揣测后的一面之词,岂知其中没有其他隐情?”


    林泽天心里一紧,当即蹙眉,忍不住分辨道:“董阁老的意思,这两样物证全是假的不成?”


    他这话一出口,殿上的段臣纲不禁摇了摇头,心道:跟你精通刑名的师兄比起来,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如此蠢话,沈大人就绝不会说。


    果不其然,董天意淡淡瞥他眼,不紧不慢道:“老夫从未有此意。”


    “只是刑狱断案,讲究两证俱全。光有证物缺少证人,属于孤证难立,”董天意道,“你们大理寺专掌天下刑狱,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应当不用老夫来教你吧?”


    林泽天顿了顿。


    “仅凭一张残稿和血衣就贸然定一个七品知县的罪,臣以为太过草率。倘若断案有误,不仅会造成冤假错案,更容易寒地方官吏之心。”董天意向御座一拱手,继续道,“此案既牵涉人命大案,又关乎赈灾要务,更应当慎重以待。如今宁波府的赈灾尚未结束,若此时贸然将定海县知县调离锁拿,势必引发动荡。试问当地的后续赈务由谁主持?受灾百姓又交给谁来安抚?为查一人而置定海县数千灾民于不顾,只顾法理而不顾民生,此绝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三思。”


    董天意不愧是内阁首辅,他站在一个看似不偏不倚的角度,嘴上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殿内不少官员听后,都暗暗点着头,显然颇为认同。


    嘉禾帝将殿内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马上开口。


    王英布见状,随即上前一步,他神色凛然,直接反驳道:“董大人此言差矣。赈灾安民固然要紧,但国法纲纪更不容践踏!不管卢明昌之死与陈四杰有没有直接关系,可他留下的残稿上都清清楚楚写了‘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几个大字!董大人莫非视而不见?”


    “此等恶吏贪官,还留他在定海县主持赈灾,老夫只怕后续下发的赈灾银两,会被尽数中饱私囊,永远到不了受灾百姓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置万千灾民于不顾!”王英布的言语掷地有声,他两眼一瞪,满脸都是英气。


    林泽天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都来为自家上官鼓掌,他高声应和道:“臣以为极是!无论如何,卢大人的残稿做不了假。他既是嘉禾九年的进士,那么他科举的试卷还留存在翰林院中。只要把他的试卷取来,与残稿对比,自然可知这手迹真伪!”


    嘉禾帝道:“去取。”


    帝王这时候的开口,其实已经明确表明了一种态度,偏偏还有人不识时务,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径直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嘉禾帝看他眼:“说。”


    余有光:“臣记得我朝律法明确规定,民间凡有冤案,须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层层审理,经确认确有冤屈且无处申诉者,方可击登闻鼓鸣冤。臣敢问林寺正,此案是否历经各衙门审理?可有层层上报的通关文牒为凭?”


    这下,不止林泽天的脸色倏然变化,连王英布都面色一沉,心底暗叫不好。


    明眼人谁看不出,这份状纸绝不可能走过这些程序——卢四海状告的是浙江本地知县,按照这套流程走下来,他焉还有命出现在京城里?


    “回余大人,”林泽天竭力稳住声音,“此案与浙江官场牵连甚深,苦主告的就是定海县县令,如何能历经各衙门审理?若是按照余大人所说,先告到州县,只怕这血衣和残稿早已消失无踪了!”


    “笑话!”余有光不为所动,他厉声驳斥道,“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身为大理寺寺正,又担当了此案的担保官员。明知此案属越级上告,却依旧知法犯法,越职奏事!按律当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这位余有光不愧是吃御史这碗饭的,深谙弹劾之道。


    他丝毫不提陈四杰和卢明昌的案子,反另辟蹊径,抓着林泽天的逾矩错处不妨,这下真让林泽天额头冒起汗来。


    就在这时,立在大殿高处的段臣纲,眼尖地瞥见陛阶下头有一道匆匆而来的清瘦身影。


    那人穿着绯红色圆领袍,前胸后背绣的是大理寺少卿专属的云雁补子,头戴四梁进贤冠,腰束金格带,一身装扮庄重规整。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眉眼秀雅绝伦,面庞皓如白雪,肌肤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此人行事一向从容不迫,可眼下她的腰板虽然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明显有些仓促杂乱——分明是急着为了援手某人而来。


    段臣纲唇瓣微动,看着那道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那日在御前,她一句好话都没有替自己说,就那么冷眼看着自己吃帝王的教训。


    想到此,段臣纲不由阴狠狠地瞪了林泽天眼,暗自冷哼道:这蠢货,脑袋空空,运气倒真好!鲁莽地闯下这般大祸,还有人拖着病体来给他撑腰。这五十板子,今日他八成是吃不上了,实在可惜!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到一个小黄门快步上殿,跪地高声奏报:“万岁,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到的案子并非虚构,而是清末四大奇案之一,历史上确有其事。该案发生在嘉庆年间的江苏淮安,罹难的查赈委员名叫李毓昌。李毓昌被害后,留下了血衣和残稿,残稿上面写着:“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负天子。”出于剧情需要,我在文中将此案的发生地改到了宁波定海,之所以借用这个案子,是因为情节足够离奇,不过它不是我文里的主要情节,只作为一条导火索引出后续故事,我也会进行对此案进行一些改动。特此说明


    第31章


    小黄门的声调尖细悠长, 在空旷的大殿上拖出长长的尾音,久久不散。


    朝中不少大员都还记得上一次登闻鼓响的情景——那是近两年前了,初入官场的沈探花通过一桩“内乱案”,告倒了刑部左侍郎陈淼, 她自己则青云直上, 一路升至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昔日风光无限的陈淼当时犹如困兽, 百口莫辩,也就是在这座大殿上, 他被逼得认罪磕头,痛哭陈词。


    那一幕太过深刻,许多朝臣至今记忆犹新。


    因而听到这声通传,殿中原本的唇枪舌剑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朝殿外望去。


    不少人的眼底已经浮着紧张与忌惮——谁也不知道, 这位沈少卿这个时候来, 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林泽天先是一脸喜色——师兄来了!继而想到那日去济宁侯府时, 自己在书房里对师兄信誓旦旦下的保证,又默默耷拉下脑袋。


    我可真没用,林泽天自弃道,这点儿小事都搞不定, 还连累师兄拖着受伤的身子, 为我奔走。


    嘉禾帝的手指抵在御案边缘, 他面色平淡。一身庄严的天子冠冕衬得他威仪满满,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沉沉压在大殿之上。


    听见通传之声, 他抬眸远眺过去, 见陛阶下隐约有一道人影,在朦胧光影里,身姿似玉雪冰雕, 气韵卓绝。


    这短短的一眼后,方才萦绕在帝王身边的冷冽气场竟悄然散去大半。


    皇帝眸光微顿,不疾不徐地开口:“宣。”


    “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上殿!”


    洪亮的传召声顷刻在奉天门大殿中回荡,只见一道挺拔单薄的身影缓缓踏入殿内。


    沈青羽一身官袍,胸前的云雁补子被晨光映得格外醒目。


    她面庞白皙,两颊融融,乌纱帽下的眉眼好如一池清莲,只是唇色稍显苍白。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皮肉伤尚未完全痊愈,还是出于急忙赶来的缘故。


    御座旁侧,段臣纲静立,他的视线犹如鹰隼,牢牢锁在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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