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如今名为正三品锦衣卫同知,实际上北镇抚司这等握有实权的衙门早已尽皆换上他的亲信,他只缺个都指挥使的名头罢了。


    但这个名头是否能有,何时能有,对他而言,又很至关重要。


    若能破红莲教一案,将这个祸乱朝野的组织彻底剿灭,那便是他积攒功绩、顺利升迁的最好机会。


    以利相交,倒很符合此人杀伐果断、一心谋夺权位的本性——沈青羽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丝了然。


    她说:“段同知既有心立功,想来我们会合作得愉快。一如这回的刘珂。”


    段臣纲笑起来,笑声中含了丝讥诮:“希望届时,沈大人别再派一名无名小卒来打发我们。”


    “锦衣卫上下也想和沈少卿吃顿庆功饭,”说着,段臣纲瞥了无名小卒眼,“你说是吧,林寺正?”


    无名小卒:“……”


    林泽天想了半天,终于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反击道:“我们今天才不是吃庆功饭,是我师兄好事将近,方才请我们去云客楼!”


    话音刚落,空气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沈青羽坐在圈椅上,扶着额角,她难得怨毒地想:怎么自家师弟不能和石泓换换呢?


    段臣纲的目光似有触动,他重复道:“好事将近?”


    “你要成亲?”他问,声音微微发紧,“和女人……和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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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别说沈青羽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应对, 即便徐文静第一时间也是嘴角微抽。


    他很想提醒他们上官——


    朝廷还没有开放到男人与男人也能成亲的地步,闽地民间倒是有个“契兄弟”的传统,但那是不上台面的东西!


    您……您就算对沈大人有其余想法,也阻止不了他和女人成亲哇!


    这话当然没敢说出口——段臣纲正偏着头, 气质阴郁,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沈大人身上, 像雄鹰锁定猎物。


    须臾,沈青羽抬起眼帘, 她的声音清冽如碎冰:“在下成亲与否,和谁成亲,似乎都与段同知无关。”


    段臣纲见她的肩颈线条冷峭如松,连半分波澜都没起, 他哼笑了声:“无关?”


    他骤然起身, 飞鱼袍随之微动, 他走到沈青羽案前三尺停下, 垂下眼帘注视她:“不是才说要做战友?”


    “既然是要与我锦衣卫长期携手共进的同袍,那么——”他微微俯身,嘴角噙笑,一字一句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你的终生大事, 我如何能不关心?”


    沈青羽眸光未抬, 面上纹丝不动。


    她完全没想到特意为沈玉龙张的网, 竟将一个她完全不想招惹的人也卷进来,只想把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赶快揭过去, 于是淡淡道:“段大人如此关心下官, 等我成亲之日,必定请你上门喝杯喜酒。”


    段臣纲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面上的微笑登时隐遁, 用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将她的面孔描摹了遍。


    他漆黑的长睫垂下:“我只是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沈少卿的眼,收服你这颗心?”


    沈青羽蹙眉,觉出这话已越界,不仅是不礼貌,简直就是失了分寸。


    一旁的林泽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徐文静:“你这位上官,平常也这么爱操心别人的婚事吗?我师兄与谁成亲,到底关他什么事?”


    徐文静慌得不行,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还嫌你今日说得不够多么!”


    ——别看同知大人眼下表面如常,谁知道他受了刺激以后,会拿哪个替死鬼开刀!


    徐文静光是想想就害怕。


    以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方才怎么好像看到同知大人的眼尾掠过一抹红光,像淬了血似的?


    沈青羽终于开口,她的语声微凉,透着股居高临下:“段同知今日登门,若只为盘问下官的私事,那便恕不远送——大理寺的公堂,不是用来闲话家常的地方。”


    段臣纲笑了下,他已将那瞬间的失态收回,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至极:“沈少卿怎如此无情?你还小,既然我虚长你一岁,总该帮你把把关。免得沈大人一时糊涂,悔恨终生。”


    沈青羽抬起眼睛,与段臣纲四目相对,他此刻笑意盈盈。


    他的瞳色很深,仿佛黑夜的深潭,欲望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俨然一头蛰伏待发的嗜血豺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谁是他的“欲望”?什么又是他贪图的“血”?


    沈青羽拧眉,她不愿再为此多想,别过脸,冷漠地下令:“石泓,送客。”


    石泓老早等着这道指令。


    沈青羽话音刚落,他便从沈大人身后窜了出来,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向段臣纲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太标准了,近乎挑衅。


    段臣纲本还在装大尾巴狼,眼角眉梢尚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可一看到石泓灿烂的一张脸,他的笑容绷不住了,转为满面阴霾。


    他故意靠近石泓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字地说:“一条走狗,周思檀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你,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


    石泓怫然变色,他下意识抓住段臣纲的衣襟,攥紧了拳头要砸上去。


    ——这当然不是因为段臣纲的挑衅,而是他话里的意思,明显将沈大人视为自己掌中之物!


    否则他以什么立场下这番明目张胆的警告?


    段臣纲勾起秀美的薄唇,他任由石泓抓着自己,甚至顺从地举起双手,煞是无辜地对沈青羽道:“沈少卿,你这护卫好像有暴力倾向,我实在怕。”


    后头的徐文静见到同知大人一本正经说“我实在怕”,不禁和林泽天一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怕?阎王爷见了没准都得绕道走的人,他说他怕?!


    沈青羽抬眼,虽未听清段臣纲对石泓说的话,但也猜到绝非善言。可惜石泓口不能言,无法指征段臣纲,只能吃一记暗亏。


    她淡淡道:“石泓,放手。”


    石泓愣了愣,手还维持原样不动。


    沈青羽加重语气:“放手。”


    石泓这才不甘地松开手,他退后一步,脸色冷寂僵硬,如同被冻住的雕塑。


    既已达到目的,段臣纲不慌不忙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他端起杯茶,云淡风轻地笑说:“还是沈少卿亲自送我们吧,毕竟在下难得登门一次。”


    段臣纲生就一双桃花眼,只要他愿意,五分深情也能扮做十分。


    何况现下这份笑容真情实意——他在等她,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者抬头的举眸。


    沈青羽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从容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对着段臣纲的方向不卑不亢拱手,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也冷淡得无可挑剔。


    “大理寺还有要事等下官处理。林寺正,替我送客。”


    言罢,她起身,步履平稳地朝公堂大门走去,整体动作一气呵成。


    石泓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像得了骨头的大狗,赶忙追上沈大人。


    临走前,他还特地回头,向段臣纲毫不掩饰地露齿一笑,分明在说:也轮不到你。


    日头西斜,暮色从窗棂间射进来,将大理寺公堂切割成明暗两半。


    段臣纲陷入阴影中的半张脸阴鸷森冷,他手中捏着那半杯冷茶,力道之大,茶盏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身后的徐文静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已沁出冷汗。


    林泽天小心翼翼地上前,赔笑道:“段大人,我师兄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您还是识趣些,别耽搁时间了。”


    这话说得直白,话糙理不糙,只是敢当着他们同知大人的面亲口说出来,胆子也忒大了点儿!


    徐文静不由在心里为此人竖大拇指:还得是你啊,愣头青!


    “好。”段臣纲的声腔冷硬,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他重重地将茶盏放到桌上,“咚”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甫一出门,段臣纲立即寒声吩咐:“去查。看济宁侯回京以后分别接触了哪些人家,重点排查家中有女儿的,无论嫡庶。只要是家中有十二岁以上,适龄未嫁的女子,全都给我查出来。”


    “今晚,我就要见到具体名单。”他微眯起眼道。


    徐文静觑着上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段臣纲脸色阴沉,他冷笑道:“以我们和大理寺的关系,我不得给沈少卿的‘未婚妻’送份贺礼么?”


    成亲?呵,想成亲?


    沈少卿,就凭你这文弱的身板,凭你那不堪一折的细腰——你拿什么跟女人洞房?


    段臣纲微微眯眼,试着想象那副画面。


    红烛摇曳,喜帐低垂,沈大人褪去一身绯红官袍,和女子纠缠相亲……


    在床上,他会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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