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马顺很干脆地闭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时钰发出了声长长的“嘁”,他用力将黄铜望远镜撂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那珍贵的望远镜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东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货!整个大周境内也就只有两幅!


    马顺忙不迭道:“殿下您当心点儿!”


    裴时钰却似乎生气了,不再管那望远镜,而是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闷闷地嘟哝:“没意思。”


    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没意思了?


    马顺探头一看,发现楼下对面那间原本大开的厢房,此刻竟然牢牢关紧门,一丝可供人窥探的缝隙都没露。


    而刚才那位负责为沈大人买新衣裳的哑侍,正以强壮之身守在门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条替主人巡护领地的猎犬。


    马顺当即明白了殿下闹脾气的缘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当众更衣多少有失体统,关门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时钰将望远镜在手中转一圈,不满道:“都是男人,谁又稀得看他?关门就算了,还派人在门口守着,这是在防谁?”


    马顺心道:可能就是防您这种……偷窥的贼吧……


    只他半点不敢说,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时钰的气却还没顺过来,他自顾自从塌上起身,将窗缝又悄悄推开些许。


    一眼见到那臭哑巴,他冷着脸,眼前又闪过此人出门为沈青羽买衣裳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裴时钰好不高兴地问:“可知守在门口的那个哑巴是什么来头?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马顺透过窗缝往外瞥了眼:“属下听说,此人是从前跟在周洗马身边的侍从。周洗马出事以后,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无处可去,便干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时钰哼笑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咱们沈少卿,不仅可怜可爱,还是个心软念旧的人儿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两下,神情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个爱不释手的新鲜玩具:“有意思。”


    马顺不置可否。


    过得半晌,厢房的门终于打开,沈青羽换了身湖蓝色的新衣裳走出来。


    因为是成衣,尺码远不如她平日里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摆空荡荡,显得格外宽大,而领口处仍然是收拢紧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颈全部吞进去,一丝肌肤的颜色都看不见。


    裴时钰不由嗤道:“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个人,硬是穿成了发面口袋。”


    他高高举起望远镜,目光始终在沈青羽上半身来回逡巡,他从领口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回领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换了身宽大的常服,反倒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蓝色。


    “还不如方才那身湿衣服好看。”裴时钰轻道。


    脑海里,同时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湿身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壶茶水泼上去的瞬间——想起她衣襟湿湿嗒嗒地、想起她脚边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想起她那件衣裳里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压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和那只紧紧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时钰的思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某个念头来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见这幕的遗憾覆盖。


    他越盯越不满意,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嘴唇抿起,像个欲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马车,车帘完全落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裴时钰才放下望远镜,意兴阑珊道:“罢了,今日这出戏也看够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远镜收进袖中。


    马顺二话不说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厢房门口,裴时钰像想起什么般,脚步倏地顿住。


    这一下太突然,马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裴时钰没有回头,而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沈玉龙这人委实讨厌。”


    他说:“本王最恨这种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兄长。你去寻他点晦气,也算给咱们沈大人出口恶气。”


    马顺小心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记得他不是领了个勋卫的职么?”裴时钰的声音轻飘飘地,以一种说“今日天气真好”的平常语气道,“既然顶着这么个头衔,总有要训练的时候。那么训练时,摔断个胳膊或者腿,想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吧。”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对马顺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二月春风,颊边还生起一个乖巧的酒窝,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却无端令马顺毛骨悚然。


    马顺低下头,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


    出了云客楼,沈青羽径直登上马车。


    沈玉龙早已先走一步,大理寺的同僚也知道沈大人喜好清净,所以方才她换衣裳时,他们便以公事为由,有眼色地先回了官署,只剩下林泽天在等她。


    林泽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马车旁,嘴里仍在念叨方才的事:“师兄,那个叫丰登的家伙会不会听你的话,主动去领罚啊?你回府以后,可别忘了落实这事儿!”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她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在厢房中,她就有种暗处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感觉,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住后背一般,进马车方微微减轻。


    她原以为是因为碰到了沈玉龙,导致自己心绪不宁,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疑神疑鬼。


    一种凉意瞬间沿着背脊攀上来。


    沈青羽掀帘的手微顿,她回首望向云客楼。


    一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食客们进进出出,小二端着菜匆匆来去,并无任何可疑之人。


    二楼与三楼的几扇窗都半掩着,似乎也没有异常。


    她眉头轻轻拧起。


    林泽天见她好端端停下,唤了声:“师兄?”


    石泓亦转首,奇怪地看向她。


    沈青羽按下心头的疑窦,她收回视线,放下车帘,道一句“走”。


    因为没有外人在,林泽天从出发开始就絮絮叨叨地:“师兄,那位沈世子是不是总这样给您使绊子,没事儿欺负您啊?”


    “我改天一定给他套个麻袋!好好让他吃顿教训!”


    沈青羽清淡的嗓音自车厢内传来:“也不是总这样。”


    “小时候,他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好兄长。”她的语气听不出特别情绪,她说,“只是后来变了。”


    林泽天不想还有这段往事,便追问:“那……再之后呢?”


    “没有之后,他既对我不好,自然当不起我的哥哥。”沈青羽淡淡道,“每当他有特别过分的时候,你周师兄都会替我教训他。”


    听到她主动提到周思檀,林泽天和石泓不由都一怔,双双回头望向车厢。


    然而,车帘将马车挡得严严实实,谁都没看见沈大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的这句话。


    是难过、怀念还是感激,谁也不知道。


    石泓的手极不是滋味儿地攥紧了马鞭,连一向话痨的林泽天都不再开口言语。


    马车一路安安静静地驶向大理寺。


    一踏进大理寺,就有一名小书吏跑来禀告:“少卿大人,北镇抚司的同知大人来了。”


    “哦?”沈青羽脚步微顿,她问,“几时来的?”


    小书吏小心翼翼地答:“您刚走就来了。小的说您和几位大人出去用餐,恐怕一时回不来,他却说不要紧,他就在这里等。”


    沈青羽神色淡淡:“竟有那么好的耐心,看来是有要事找我。”


    沈青羽瞥向身侧的林泽天:“你今早把那张供纸给段同知的时候,他可曾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泽天说:“没有哇,他只是问我,为什么你们沈少卿不亲自来,我说师兄您在忙,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为跑腿。”


    “哦!”林泽天灵光一闪,“他后面说了句——”


    他模仿起段臣纲的嗓音,以七分冷三分阴寒的语气道:“‘来北镇抚司是小事,不知沈少卿的大事是什么’。”


    说完,林泽天一摊手:“然后我就回来了,北镇抚司连口茶都没留我喝。”他的语气仿佛颇为怨念。


    沈青羽颔首:“知道了。我去见一见他。”


    大理寺内堂。


    锦衣卫同知段臣纲端坐在大堂上,他将右脚随性地架在左腿之上,靴尖微微翘起。这副坐姿虽然依旧散漫,但比起在北镇抚司时的肆意不羁,已是刻意收敛不少。


    唯独那双微眯起的桃花眼,依旧锐利如鹰隼。


    眼见外间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已过未时,他等的人却迟迟未现身,段臣纲不由开始不耐。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蹙起,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一如他烦躁的心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