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淡淡一笑,他说:“不会。”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药碗,碗里的药汁浓黑,冒着苦涩的热气。


    那只狮子猫一闻到这股药味儿,就像嗅到毒药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蓝眼睛也瞪起来。它忙不迭扭动着屁股,迅速从男子膝头跳走。


    男子笑骂了声“小畜生”,听声音却不是真的生气。


    然后,他端着药碗,像喝水般将药一饮而尽。


    男子放下空碗,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我让刘珂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撒谎,自然也就不存在说漏嘴。”


    侍从顿时大愕,提高音调道:“那……那岂不是暴露了您的藏身之地……”


    男子低头,他目光淡淡地望向自己掌心的纹路,像在看前途叵测的命运。


    两侧廊柱上的明角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是啊,”男子轻描淡写应了声,他勾唇说,“所以,做好准备迎接我们的贵客了吗?”


    “贵客?”侍从一脸茫然,“属下不明白。”


    男子闲雅一笑,笑容像开在岩脚上的花,好看却危险。


    “你不必明白。”他说。


    话锋一转,男子的语气从平静变得锋利:“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侍从立刻收敛思绪,恭敬回说:“按照公子的吩咐,属下一路护送那位卢大人的尸首回乡。谁知这位大人当真是可怜——父母早已双亡,生前未曾娶妻,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仅有一位弟弟,早年便不知所踪,至今也杳无音信。属下只能翻阅他家族谱,终于顺着上头找到了他一位族叔。”


    “此人听说要替卢大人进京告御状,起先死活不肯答应,任属下威逼利诱都没用。属下没办法,只好令人绑了他家中独孙,许诺他,等把这事办好了,才把他小孙子放回去,他这才松口,应允此事。”


    男子静静听着,目光逐渐变得悠远,投向月台之外。


    月色如霜,大海上一片苍茫。远方的礁石倔强地矗立在浪涛中,任由浪花反复扑打,嘲声阵阵,唯有不屈的声响滚过天际。


    男子笑了,语气是看破世事的寒凉:“贪生怕死,自私贪利,这便是人性弱点。”


    顿了顿,他凝视着那座海礁,再次开口:“所以,那些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人,才无比可贵。”


    静默片刻,男子收回远眺的目光,平静地问:“人如今到哪儿了?”


    侍从答:“属下刚收到右护法的传信,他们刚入北直隶。按照脚程推算,三日内,必会抵达京城。”


    “三日……”男子抬眸,望向天上的残月说,“那不正是中秋节的时候。”


    侍从说“是”。


    “中秋月圆人团圆,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惜啊——”男子的目光变得幽深。


    月色清辉洒在他眉间,他琥珀色的瞳孔翻滚出一丝怅然。


    他叹息着,语气中随即生起抹细碎的冷意:“不过,没有我在身边,想来这个中秋节,你也不会快乐。”


    侍从站在身后,不敢接话。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口吻一下变得很温柔,好像在哄孩子:“就当这是哥哥送青儿的中秋之礼。”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礼物,”男子微微眯起眼,望着远方的夜色,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沈少卿。”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让我们撒花!至此,文案上的五个男主全部都出场过啦!!不管是正面描写还是侧面描写,反正都出来遛过了哦!以及,突然被派出去学习,明天我得请假一天(其实我很想把这章分成两章来发,这样就不用请假了可我实在断不下手,所以只好厚着脸皮来请假老规矩,后天更新的那章会补偿红包给大家,鞠躬!!


    第14章


    八月十二日,晚。


    林泽天拿着从刘珂口中盘问出的新鲜口供,前来找沈青羽复命。


    刘珂身为河南分坛坛主,这些年确实掌握了不少红莲教内的秘闻。


    只不过,他负责的多是河南分坛秘密组织的如何蛊惑当地民众,如何聚敛钱财,或暗中谋划起事的行动,真正与佛子本人相关的情报并不多。


    林泽天道:“师兄,据刘珂的交代,他在几年前被佛子提拔为分坛主。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坐镇河南,与佛子只有书信往来,再没见过佛子的面。”


    “不过,我也留了心眼。不管刘珂多久没见过佛子,总归是见过他真人的,既然见过,就会有印象。”林泽天以邀功的口吻说,“我特地找了京城里画人像最厉害的画师,请他按照刘珂对佛子相貌的描述,画一张佛子的肖像画出来。那位画师一口答应,说三五天就能完成!”


    沈青羽先对他评价了句:“不错。”


    随后,她将刘珂的口供简单翻看了遍,将纸压于掌心之下:“明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送去北镇抚司。”


    林泽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直愣愣地问:“啊?师兄,这口供不是咱们审出来的吗?怎么要送给北镇抚司哇?”


    沈青羽瞥他眼,缓缓开口:“刘珂本就是锦衣卫擒获的重犯,我将人调来大理寺,不过是想盘问出佛子的踪迹。”


    “锦衣卫卫所遍布四海,论侦缉与清剿叛匪,远比大理寺得心应手。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关键线索,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功劳送还给锦衣卫。”


    沈青羽的语调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分寸,她道:“你记住,为官处事,若处处强占上风,独领功劳,只会寸步难行。”


    不管听没听懂,林泽天先积极地点点头:“明白,我明早就去。”


    说完,他并没有走,而是迟疑地看了沈青羽眼,像是有其余话想说。


    沈青羽一眼即看穿他的心思,端起茶盏,淡道:“还有何事,一次性说完。”


    林泽天干巴巴地笑了声,压低声说:“师兄,今天刘珂在囚室里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青羽挑眉问:“你指的是什么话?”


    “就是……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啊!”林泽天一边说,一边还做贼似的左看右看,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沈青羽不由笑了笑:“他本就是邪教叛党,不口出狂言才奇怪。我和一个反贼计较做什么?”


    林泽天长舒口气,他说:“那就好。师兄你尽管放心,我已经封了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出去!”


    林泽天做事虽然偶尔毛毛躁躁,但这份护短的忠心没得说。而刘珂那番话之所以能让他那么紧张,也是有缘故的。


    先帝能承袭皇位,内里缘由并不如何光彩——甚至“承袭”一词,都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


    事实上,当年仁宗皇帝突然病危,在弥留之际时,惠文太子正远在南京监国,鞭长莫及。


    而时任赵王的先帝,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密报,亲率两百铁骑,于太子前抢先一步赶回了京师。


    仁宗皇帝薨逝后,赵王与几位重臣秘不发丧,待大局已定,方才昭告天下。等消息正式传到南京,朝堂局势已发生惊天变化——赵王成了嗣皇帝,惠文太子的储君之位被废,改封辽王。


    更令人心惊的是,旧太子奉命回京的途中,曾遭遇流匪截杀,他及他的长子都身受重伤,父子二人回京不足半年,就先后离世了。


    随着惠文太子与先帝先后化骨归尘,这段皇权更迭的往事落在史书上,只剩寥寥数语——


    “仁庙崩殂,太子未归,赵王先至,后,东宫易主矣。”


    短短十八个字,非常符合史官们常用的春秋笔法。不明着写“夺权弑兄”,只是“东宫易主”四字一样也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先帝不是傻的,怎可能看不出史官们的花样?为此,他曾连斩三位史官。


    可惜天道昭昭,毕生追求名正言顺的先帝,终究还是没能抹去史书上的那段痕迹。


    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时,最忌讳别人提起此事。


    直到今上即位。


    嘉禾帝是个雅度之君,性情不像先帝那般专断,但这桩旧事仍然是件人人都碰不得的皇室禁忌。


    而今,刘珂的言辞中,不仅仅有非议皇权的意思,甚至他明目张胆地以此反贼之言,试图拉拢沈青羽入反教!


    这若是泄与外人知道,刘珂自己掉脑袋就算,万一被哪位政敌知晓了,添油加醋地拿来构陷,那极有可能会连累沈青羽也惹上祸事。


    因此,封口是非常有必要的举措。


    沈青羽看了林泽天眼,似乎是在赞许他做事细心,沉吟会儿,她突然将茶盏搁回案上:“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林泽天马上问:“什么事?”


    “无缘无故,刘珂为何提此先朝旧事?”沈青羽凤眸微眯,“红莲教上下,会不会——”她话音稍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一个危险又大胆的念头自她心底滋生——红莲教,会不会跟那位惨遭废黜的惠文太子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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