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帝自从收到太后相邀的那一刻起,便心知今日定会遭她这般规劝。
因为心中早有准备,故而他此刻并无太大波澜,只先垂首应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太后细细端详着他的反应,一看就知这番话他并未真听进去,只是当过眼烟云——其实她这位长子一贯如此。
太后一生,总共为先帝孕育了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即是当今皇帝裴时钦与楚王裴时钰,二人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更是先帝嫡出长子。
然而,在当世风气中,双生子降生从来都非绝对的吉兆。
虽然民间常把双生视为福泽临门、人丁繁茂的祥瑞,可到了皇室,因为牵扯到储位承袭与皇权稳固的问题,此便成了大忌,甚至有种说法,叫做“双星争辉,天命难定”。
所以,裴时钦兄弟刚出生时,曾引发过轩然大波。
那会儿,先帝还未登基,只是以邯郸为封地的赵王。
得知赵王妃诞下双生子,赵王府中一位资历颇深的长史,当即连夜递上谏言,言辞恳切又决绝:“天命独尊单数,双星同降乃是异象,以免妨主乱国,王妃所生双生子,非存一去一不可!还请王爷为了江山基业,早作决断!”
也有幕僚力排众议,进言说:“王爷久方得子,双生乃是天赐祥瑞之兆。日后兄弟二人手足同心,相辅相依,王爷何愁江山永固啊!”
彼时先帝早已暗藏问鼎之心,或许是那句“相辅相依、江山永固”说动了他。经过几番争执拉锯,他终究没忍心舍弃亲生骨肉,两个孩子都得以留存性命。
可他们并未被允许一起长大。
小儿子裴时钰养在太后,即当时的赵王妃身边。他乖巧嘴甜,极会讨母亲欢心。
而裴时钦自懂事起,就被先帝带在身边,由先帝亲自教导文武谋略。他的一言一行,皆按照嫡长子的严格标准来约束。
比起听话的裴时钰,裴时钦遇事明显更有自己的主意,当了皇帝以后尤为如此。他虽事母至孝,但并非愚孝之人,对太后远远做不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太后轻蹙眉宇,她缓声:“罢了,皇帝是九五之尊,于朝政家事皆有主见。哀家老了,往后便安心礼佛诵经,少过问宫中诸事便是。”
“母后此言折煞儿臣。”嘉禾帝拱手请罪道,“母后教诲,儿子怎敢不听?”
裴时钰弯着一双丹凤眼,笑着帮腔道:“是啊母后,您一定误会皇兄了,皇兄向来仁孝,怎会忤逆您呢?何况母后一点儿不老,风姿依旧。依儿臣浅见,您比皇兄后宫里的不少嫔妃都要容光焕发呢。”
“越发胡闹了,”他一开口,当即引开了太后心神,她用保养得当的手戳了幺子的额上一下,含笑嗔责,“身为人臣,怎可非议你皇兄的后宫内事?”
裴时钰立即弯腰躬身,深深地请罪:“臣弟言语轻浮,口无遮拦,还望皇兄恕罪。”
嘉禾帝神色淡淡,以提点的口吻肃然道:“日后记住,说话做事都要谨言慎行。”
“此处是慈宁宫,当着母后的面,朕不与你深究。”
裴时钰笑得很灿烂,眉眼上看不出一点儿阴翳神情,他恭顺道:“是,臣弟记下了。”
经楚王这样一番插科打诨,太后原本规劝皇帝打理后宫的心思也被岔开,嘉禾帝遂从容脱身而去。
还不等他走出太远,身后有人扬声唤道:“皇兄。”
嘉禾帝转头,见到一身穿着身绛紫色亲王服的楚王。他没有戴面具,青天白日之下,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登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内侍们和宫女们齐齐默契地低下头,不敢细看。
裴时钰一笑,这才悠悠将面具重新戴好,他以种极为纯真的语气道:“瞧我,忘了自己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位,给皇兄添麻烦了。”
——这是先帝入主京城以后才定的规矩。
那时他已打算立国本,既然要立太子,那么储君的一切自然都应当独一无二,包括脸。
也是从那一刻起,铁面具牢牢镶在了裴时钰脸上,不被允许在人前摘下。
嘉禾帝没有再执着于此,转开话锋问:“怎不多陪伴母后?你不在的时候,她常念着你。”
“已然到了母后午睡的时辰,她自来要在睡前听人诵几本佛经,”裴时钰笑道,“臣弟六根不净,与佛法无缘。那些经文入了我耳朵,我只觉枯燥折磨。母后体谅我,便放我走了。”
嘉禾帝:“既知自己六根不净,更该好好修身敛性。”
对于这样的话,裴时钰选择一笑置之。
正在此时,裴时钰见到从养心殿的方向走过一个人影。
他于是微微侧首,扫视周遭光景后,好整以暇地道:“今日好像没见到终日跟在皇兄身边的倪统领。”
嘉禾帝口吻淡淡:“朕另有差事交给他。”
裴时钰“哦”一声,他识趣地说:“倪统领乃皇兄心腹,看来定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臣弟不敢耽误皇兄的大事,这便告退。”
嘉禾帝负手,示意他去。
从养心殿方向快步而来的,正是自大理寺折返,匆匆赶回宫复命的倪丹。他步履沉稳,依次向皇帝与一旁尚未退下的楚王行礼。
裴时钰回以浅笑颔首。
与倪丹错身而过的时候,裴时钰的鼻尖极轻地动了动,他敏锐捕捉到对方衣料上萦绕的一缕浅淡的血腥气,以及一股特殊的药味。
他眸光一闪,暗暗生起揣测。
刚出宫门,裴时钰便低声吩咐身边车夫:“悄悄去打听打听,今早都有谁去了北镇抚司。”
车夫称是。
踏上车厢,车帘一隔绝所有光影,裴时钰立刻抬手掀开面具。
他抚摸着铁面具冷硬冰凉的边缘:“我六根不净?”
“我的好皇兄,”他勾起唇角,语声暗含嘲讽,“那你又是为何久久不踏入后宫?此番令你六根不净的会是谁呢?”
无人回应,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的轱辘摩擦声。
裴时钰将面具随手往车厢角落中一丢。
他后背倚在车壁上,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膝头,眼里全是沸腾的兴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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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御书房。
嘉禾帝身着石青色常纹暗服,他坐于紫檀木的御案之后,手执御笔批阅奏折。
倪丹躬身垂目,低声细禀着今早在北镇抚司发生的一应经过。
他回禀时,嘉禾帝全程目不斜视,眸光皆凝在奏折朱批上,沉静得让倪丹有些发虚,他险些以为天子没有听到自己的回话。
直到倪丹道出段臣纲咄咄逼人的那句“你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时,皇帝的笔尖略微一顿,他倏然抬眼,深邃的丹凤眸中闪过抹锐利。
倪丹一愣。
可几乎是眨眼之间,皇帝旋即又恢复到往日那副平静有风度的姿态。
他轻转御笔,问:“沈云停如何答?”
倪丹低眉,如实回话道:“回陛下,沈少卿并未作答。”
嘉禾帝轻“呵”了声,他淡淡点评一句:“狡童。”
饶是倪丹自幼习武,读书不多,他也第一时间想起《诗经》里头,那脍炙人口的“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的段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琢磨:这首诗,不是女子用来嗔怪情郎冷落自己的么?字里行间都是些闺阁幽怨,爱中带恨的意思……
眼下圣上拿它形容沈大人,好像……好像有那么点子不贴切吧……
龙骧卫的大统领倪丹站在原地,瞬间风中凌乱了。
——不对不对。
“狡”也有机灵美好的释义,如果将《诗经》里的“狡童”二字,单独拎出来解释,这个词其实很单纯地指代“美少年”。
“美少年”三字,那就与清俊出尘的沈大人无比之贴切了!
倪丹暗暗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番左右脑互搏的结果甚是圆满。还不等他笑一笑,仰头却撞见皇帝沉冷的目光。
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倪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时辰已过申时,日光不再像午时那般灿烂。
南书房一角沉在暗影里,昏沉沉不见光,透着几分压抑。
嘉禾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座上,手中御笔搁置一旁,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默忖片刻,缓声唤道:“金宝。”
金宝太监立刻上前,应声:“奴婢在。”
嘉禾帝将奏折轻轻合起,用指尖摩挲着封面。
略一沉吟,他问:“两年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周思檀,你还记得?”
天子的语气平淡,未闻丝毫怒意。但正是如此,金宝反而越发战战兢兢。
他冷汗暗生,小心地说:“回万岁,奴婢记得。当年殿试时,奴婢就随侍殿内,亲眼见着周大人拔得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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