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人微言轻,我们姐妹三人在夫家过得都艰难。与其日日饮酒,不如干出一番事业来,给姑姑撑腰,也给我们姐妹三人撑腰。若是我们有个做大将军的表哥,必然没人敢再欺负我们。”


    话落,沈既明没什么反应。


    但是第二日徐隐章就收到了他的调任申请,他想补通州五大营百户的缺。


    “他清醒了?”徐隐章问。


    藏锋将昨日夏则茹路上遇到沈既明的事说了。


    那日宣威侯府闹出事后,听说沈既明提着枪闯了夏府。他那个胆小如鼠的岳父,必然全都交代了。


    徐隐章从抽屉中取出印章,在文书上盖章,合上,递给藏锋。


    “你亲自跑一趟通州,提前和胡把总打个招呼。不必刻意照拂,但要保住他性命,也别让他缺胳膊断腿。”


    当晚则安说次日想去宣威侯府看望夏则清,徐隐章衙门事忙,腾不出空陪她去。原本并不放心她去,但则安无精打采好几个月,好不容易主动提出要出门,他也不敢阻拦,叮嘱藏锋亲自跟着去。


    夏则清还是那副菩萨模样,拜佛抄经,像是并未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姐妹二人闲聊过后则安离开,到竹林时有个小丫鬟阻拦,说是近日蚊虫鼠蚂多,竹林里不安全,请则安从莲花池那边绕行。


    又是从莲花池绕行。


    则安环顾四周,又将手抬到面前看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噩梦。


    “无妨,我就从这里走。”


    照理说,她现在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就算绕到莲花池那边,也没人敢怎么样的。


    小丫鬟面露难色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


    “怎么,莲花池那边有鬼,你不敢过去?”


    则安面色有些发白,扶着衔珠的手转身,斩月立即挡在则安身前。


    沈如昭讥讽一笑:“我如今大着肚子,还能将你怎么着?”


    则安拉着衔珠准备绕开她走,经过她身旁时,一阵低如鬼魅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去年秋天的事,你不好奇吗?”


    尽管很想逃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则安吩咐周围人退下,他们并未走远,站在凉亭外,一直盯着这边。


    凉亭里,沈如昭幽幽开口:“前年秋天,莲花池畔,秦镇岳一眼就相中了你。本来应该是你嫁给那个老鳏夫,我去做响当当的定国公夫人。”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后又清晰。


    她又做起了那个梦。


    前年秋天,她跟着姑姑身旁的红玉来宣威侯府,红玉说竹林有蛇,带着她从莲花池畔绕行。经过池畔时,有个身形高大、面上杀气腾腾的中年男子一直盯着自己看。则安起初并不当回事,宣威侯府常有些武将,有些武将几乎没读过书,偶尔确实会失礼。但那人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她有些恼恨,也瞪回去。


    那人非但不收敛,居然还笑了。


    她有些慌张,提着裙子赶紧跑了。


    去了沈既昂的书房,她虽然在和他理论,却总感觉身侧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看。


    宣威侯府的男宾一个赛一个失礼!


    走时,她又瞪了一眼徐隐章。


    迷迷懵懵,天地又变得清晰。她站在凉亭中,沈如昭一脸讥笑。


    徐隐章从没有对不起她,相反,他救她于危难之时。


    她做了什么呢?


    恃宠而骄、肆意妄为。利用他的情义骂他、掐他、曲解他、羞辱他。


    他想和离,再正常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恍惚间, 则安看到沈如昭持着簪子刺来,她已经忘了要躲。


    斩月一掌推过去,沈如昭踉跄两步, 向后仰倒。


    若是摔了,这一胎必定保不住。


    沈如昭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


    那日闹过之后,徐隐章一面参秦镇岳私自调兵、在凉州时与鞑靼人勾结, 一面向他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秦镇岳那个老鳏夫怎么说的?留子去母, 等她生下他们秦家的子嗣再做处置。


    笑话!


    草莽武夫, 不配做她孩子的父亲。


    秦镇岳早就不能生了, 这个孩子说她从外面找了倌人怀的。


    今日若是能杀了夏则安最好, 杀不了……秦镇岳也会因为这个孩子和徐隐章斗的不死不休。


    秦镇岳如何, 徐隐章又如何, 还不是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如昭满意地闭上眼,迎接自己的反杀计划。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


    “千算万算,算漏了你。”沈如昭扯唇, 讥讽一笑。


    她转眼看去, 夏则安面色惨白, 像刚从地府里爬回来似的。


    这就受不了了?她可是堂堂宣威侯府的嫡小姐,都纡尊降贵伺候那个老鳏夫了。她一个卑微庶女, 只听到老鳏夫觊觎她就受不了了?


    沈如昭目光扫视众人,撑着腰大摇大摆离去。


    则安腹中涌起酸水,扶着亭中廊柱哇哇吐起来。


    沈既明想上前关心,又想到而今身份尴尬, 只好站在原地。


    吐了许久,直到再也没东西可吐时,则安才慢慢直起身。


    她冷脸屏退一众丫鬟, 待亭中只剩二人时,惨白着一张脸问:“表哥,那日你闯府,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沈既明扯出个笑:“是我犯浑,将你的婚事都归罪于舅舅。”


    则安像是站不住,扶着栏杆坐下,靠向身后栏杆,仰着脸看他。


    “姑姑即便不愿意你娶我,也断然不会劝父亲,将我嫁到定国公府。你心中疑惑,姑姑不愿意说,你就去问我父亲。”


    沈既明依旧和她保持着距离,笑着打断:“则安,我补了五大营百户的缺,明日离京。等我以后做了大将军,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则安也笑。


    “因为秦镇岳,对不对?父亲那时还不知道他相中了我,因此不愿意答应定国公府的提亲。姑姑在宣威侯府,消息灵通的多,她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所以,婚期才会那么赶。”


    前年成亲时,她甚至想过偷偷逃出去,像秦掌柜一样。


    父亲攥着她胳膊,将她拖到祠堂,按住她肩膀让她跪着。父亲指着夏家先祖的牌位质问她,是否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整个夏家。家中众姐妹是不是都对不起她,她要毁了这些人。


    她梗着脖子讽刺父亲卖女求荣,贪慕富贵,玷污了祖父的清名。最后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肿了好几天。


    后来父亲也没放松警惕,家中三分之二的小厮都调过来,围住她住的院子。


    她虽然上了花轿,但也是真的恨父亲。那时候真恨不得不管不顾大闹定国公府,夏家完了就完了吧。


    前段时间她病着,姑姑屡屡上门,她一直不见。


    后来好不容易见着了,姑姑也不提此事,只叮嘱她保重身体。


    成亲一年多,吵啊闹啊,徐隐章也一直将这事捂的严严实实。


    从没有人对不起她,所有人都在拼命保护她,保护她那可怜的自尊。


    “怪不得那时秦镇岳那么快又回了凉州,怪不得他回京后屡屡针对徐隐章。”


    则安垂头,像是自言自语。


    则安坐在侧边的美人靠,头低垂着,整个人小小一团。阳光照进来,穿过她的身体,整个人隐隐有透明之感。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碎雾,随风散去。


    沈既明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大步到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语带悲泣。


    “是表哥不好,是表哥没有保护好你。”


    则安抬头看他,努力扯出个笑。


    “表哥,你去通州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遇事要冷静,不可再像以前那样鲁莽冲动。”


    说罢,则安抽回自己的手,扶着栏杆艰难起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好在衔珠斩月等人早迎上来,扶着她往下去。


    马车上则安交代随行众人,今日之事不得告知徐隐章。


    回去后只坐了会儿,则安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照例打点府上的杂事。衔珠哭着说:“小姐,你要是伤心就哭出来。佟院判说了,心里有事不能憋着。”


    则安摸摸她的脸,笑着说:“能有什么事,不要胡思乱想。”


    晚上徐隐章回来,则安像往常一样伺候他更衣。


    徐隐章握住她手,轻声问:“出了何事?”


    “能出什么事?今日见到了表哥,他说要去五大营补百户的缺。”则安抽出自己的手,食指指腹轻点他心口:“徐大人心胸宽广了许多,我高兴。”


    徐隐章叹一口气,额头抵着她额头,轻声说:“则安,梅树抽出了嫩叶,你看见了吗?”


    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不像往常那样吃惊,叫来钱大夫诊脉,依旧喂她喝药。


    不同的是,药喂下去两个时辰,依旧不见退烧。徐隐章叫来藏锋,命他将佟院判请来。他将帕子用凉水打湿,敷在则安额头上。没一会儿,帕子就冒了热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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