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安故去的祖父夏岩曾是天下文人领袖,自然要求家中子孙读书。父亲虽然迂腐守旧,却将祖父的交代牢记于心,家中女儿们学业也都抓的紧。除去《女德》、《内训》,哥哥们读的书他们也都要读,父亲还会亲自考校。


    读到某些地方,徐隐章会停下来问则安的看法,二人倒也相谈甚欢。


    仔细想来,自从九月表哥回京,两人总是怄气,再也没有这样安静地在一起读书。


    则安心中微微叹气,轻声细语念书给他听。


    徐隐章却再也不发一言,还闭上了眼睛。则安以为他睡着,就不再念,徐隐章冷不丁开口:“怎么停了?”


    则安只好继续念。


    往常二人边读边说话,读到某些地方会相互讨论,一本书要读许久。现在他不愿意开口,三本书很快念完。则安觉得无趣,又让人回敛玉榭取了些她平常爱看的志怪传说,绘声绘色讲给他听。或许是她讲的精彩,徐隐章终于肯睁开眼看她。


    即便还是淡漠疏离,则安也觉得满足了。


    晚上歇息时,则安趴在床头,仰着瓷白的小脸轻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徐隐章侧身面向墙壁, 并不回答,像没听见一样。


    “昨夜你点了安神香,对不对?否则我不会睡的这么熟。”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 昨晚是你抱我上来的。”


    炭盆烧的很旺,猩红的火苗上方蒸腾起热气,丝丝袅袅, 若有若无, 淡淡萦绕在二人之间。


    抓不住, 却又切实可感。


    “我要是冻病了, 更麻烦。”


    “你身体正虚, 抱我时必定费力。”


    “你放心, 等你病好了, 我再也不打扰你。”


    静静地沉默,唯有热气蒸腾向上, 熏的人身上暖呼呼的。


    则安脱了衣服,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她身上凉, 不敢碰到徐隐章, 只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二人中间隔了至少两拳的距离, 冷气透过缝隙往被子里钻。则安小心翼翼往徐隐章身边挪,减少二人之间的空隙, 却还是不敢碰到他。


    片刻,徐隐章转过身,抱住她,小腿夹住她有些凉的脚。


    热气铺天盖地包裹住她, 像在泡进舒服的温泉。


    等了一会儿,则安也转过身,面向徐隐章。


    她仰头, 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他。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徐隐章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则安手掌慢抚他的心口,轻声说:“气大伤身。”


    “你身子一贯强健,怎会吹点冷风就病倒了,必定是气的。”


    “那日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以后和沈公子再也不会有来往。”


    则安盯着他的眼睛看,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嵌在其中,太深邃,实在难以琢磨。


    她心中叹一口气,不再多说,闭眼睡去。


    次日早晨,徐隐章一意孤行要去衙门办公。


    钱大夫忧心忡忡,不停的说“这怎么得了?”,言辞之恳切,好像徐隐章只要出了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则安没法子,彻底舍了脸皮,当着钱大夫的面,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徐隐章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徐隐章慢腾腾掰开她的胳膊,大步离去。


    明明生了病,应该很虚弱的,怎么还是轻而易举就将她拉开。


    则安一直待在他书房,忧心忡忡等到傍晚,徐隐章还是没回来。她干脆亲自带人去吏部衙门接他。


    “你不必如此。”


    “回去吧。”


    徐隐章只在她进来时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又埋头写东西。


    “咳咳!”他咳了几声。


    值房里太冷,连个炭盆都没有。


    早上出门时都还不咳嗽的。


    则安在他身旁站定,轻轻拽他的袖子。


    “公务永远都办不完,你还病着呢。”


    徐隐章并不理会她,则安于是让人搬个圆凳,坐在他身旁。


    “这里冷,你先回去。”他并不抬头,声音冷淡。


    “我是来接你的,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则安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叹,徐隐章搁下笔。


    “走吧。”


    不管则安如何劝,如何耍赖,徐隐章坚持要去衙门办公。一连十几天,他咳疾始终不愈,则安终于发了脾气,质问钱大夫是不是老的昏了头,药一碗一碗喝,怎么就是不见好。钱大夫只说咳疾不能急,要慢慢养。则安只好又耐下性子与他商量,琢磨着食补。


    因他始终病着,则安就一直赖在他书房住着。


    若是到了下值的时辰他还不回来,则安就亲自去吏部衙门接。


    去的次数多了,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二十人的卫队拦着,沈既明自然靠近不了。则安并不下马车,只隔着帘子说:“即便是表兄妹,沈公子也该避嫌。”


    说罢就命车夫继续走,她一去吏部衙门就将这事说了,徐隐章依旧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倒是次日一大早,则安的嫡母孙氏登门了。


    则安先问了夏则茹的情况。


    “我前日才去看过,气色好了许多,也愿意说话了。只是,依旧和女婿僵持着。”


    说罢,孙氏叹一口气,目光落到则安脸上。


    昨日表哥当街拦她马车的事,估计传到孙氏耳中了。


    屋内炭火烧的足,门口又用厚帘子挡着,虽然暖和,却闷得慌。


    则安让人将帘子打起来,冷空气透进来才稍稍好些。


    “我正要去吏部给他送东西,就不多留太太了。”


    孙氏并不起身,反倒拉着则安的手,也不让她起身。


    “你自幼聪慧,有些话不必我说你也明白。”


    “今日我来,是为你解惑。”


    “既明虽然鲁莽了些,却也不是完全不知轻重的人。能做出当街拦马车的事,必定是受了刺激。昨日我着人去宣威侯府打听,听说既明与你姑姑大吵一架,然后就去拦了你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难堪,则安只把头低垂着。


    “太太,我知道该怎么做。定国公府上门提亲,姑姑也没有法子。表哥这是……将气都撒到姑姑身上了。”


    “你姑姑倒也不冤枉。”


    则安怔住,抬眼看她。


    “你与既明的事,我们做长辈的都心知肚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二人的事迟迟没过明路?”


    则安快速扭过头,端起青花瓷茶盏,手不稳,杯中茶水荡起层层涟漪。


    她揭开杯盖,杯中热气缓缓上升,淡淡白雾笼罩在二人中间,刚好能遮住则安的脸。她于是不放下杯盖,任由白气接连不断升起。


    “你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我虽不怎么管你,可也不会故意苛待你。你能有好姻缘,我绝不会从中作梗。退一步说,你若是嫁的好,对夏家,对我的亲生儿女都是助力。至于你父亲,他做梦都想重振夏家门楣,你若是嫁给既明,他比谁都高兴。”


    “你及笄后,你父亲便催促我去宣威侯后。每次去,你姑姑都打马虎眼,只说你们还小,不急。”


    则安啜了一口茶。


    这是哪个没分寸的丫头上的,烫的人嗓子疼。滚水把茶叶都泡坏了,入口苦涩无比,咽下去许久,那股苦味也经久不散。


    “后来定国公府上门提亲,你父亲虽然在仕途上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不傻。定国公府再怎么挑,也不可能挑中夏家。当中必定有阴谋,一招不慎,整个夏家都会覆灭,他不敢赌。接着你姑姑登门,与你父亲在书房单独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你父亲就应了这门亲事。”


    “还特意嘱咐我,这事要保密,不能告诉你。”


    等了一会儿,孙氏不再说,则安料想应该说完了,便将茶盏放回小几。放在边缘处,不稳当,茶盏整只掉下去,里头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烧的通红的炭盆中。


    红炭遇到热水立即发出惨烈的“嘶嘶”声,像是在求饶,在呼痛。黑尘的浓烟滚滚升起,冬日屋子里又门窗紧闭,整间屋子立即被浓烟占领。


    则安被熏的睁不开眼,嗓子也着了道,咳嗽不止。


    她想对孙氏说,这次怠慢她了,因为一直咳嗽也说不出话。


    很快有人进来,不停拍她的背。


    “小姐,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快来人,将门窗都打开!”


    等到浓烟散去,孙氏早已不见踪影。


    “管采买的秦婆子不知从中贪了多少,连姑爷的书房都敢上这种劣质炭。”


    则安慢慢平息了咳嗽,让衔珠取来铜镜。她一看,两眼通红,泪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已。


    她笑着说:“确实贪了不少,该好好惩治。”


    “太太呢?”


    “刚才就走了,说您咳的厉害,让奴婢进来照顾您。”


    晚上,不等则安去接,徐隐章主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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