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隐章轻笑一声:“吴太太说的是。今日我夫人丢的是脸面,吴府要赔罪,自然也该用脸面来赔。”


    杨氏本想拿一拿长辈的架子,料想徐隐章不敢对她如何。听了这话,心中忽觉惶恐不已,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徐隐章掸了掸绯红官袍。


    本朝官服依照品级严格划分,一至四品着绯红,五至七品穿青色,八九品为绿色。


    官服上的补子也不同,文官绣飞禽、武将用走兽。


    徐隐章是正三品吏部侍郎,胸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


    孔雀通身纯蓝,与绯红形成鲜明对比。孔雀头高高昂着,一双眼绣的极为传神,眼神锐利,微微往下看,像是在睥睨众生。红蓝交错,飞禽傲视,无不在宣扬主人的压迫感。


    “掌嘴。”徐隐章淡淡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绝无可能!”一直唯唯诺诺赔罪的吴明达罕见地硬气起来, 一口回绝。


    “我吴府断不会受此羞辱。”杨氏像是发了疯,指着徐隐章的鼻子怒骂。


    若是当家太太当众被掌嘴,往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则安转念又一想, 这一家子害死了自己侄女,连二姐都险些保不住。别说掌嘴,她恨不得活活撕了他们。


    杨氏与吴明达如此激愤, 多半是不可能了。


    则安转头看向徐隐章, 他依旧云淡风轻地坐着。


    吵嚷之间, 一青色身影入内, 响亮的一巴掌, 杨氏被打的摔在地上, 嘴角溢出了血。


    花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是吴家老爷。


    一身青色官服的吴老爷上前给徐隐章拱手行了大礼。


    “内子言行无状, 冲撞了尊夫人,还望徐大人恕罪。”


    说着, 又追上前去接连抽了杨氏几巴掌。厅中安静至极,“啪啪!”巴掌声显得格外响亮。


    杨氏被打的脸颊高高肿起, 两个嘴角都渗出了血。


    她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想说些什么, 但脸肿的太狠,巴掌一下接一下, 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徐隐章看一眼愣住的则安,淡淡开口:“吴大人,够了。”


    吴老爷闻言住手,又行至徐隐章跟前, 拱手道:“改日,下官定带着这贱妇登门赔罪。”


    “老爷!老爷!你……”


    杨氏在吴府经营多年,出门在外谁不敬着她, 今日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掌掴之刑,还是老爷亲自动手。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当下只觉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哭嚎不已。


    “内宅妇人不知天高地厚,留在这也是碍事。徐大人您看?”


    徐隐章点头。


    吴老爷立即吩咐人将杨氏拖了出去。


    则安胸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余光瞥见楞在一旁的吴明达,指着他厉声道:“还有他!他也该掌嘴!”


    吴老爷看一眼徐隐章,又大步上前抽吴明达耳光。吴明达连连躲避,吴老爷在后面追着打。


    打了许久,直到吴明达鼻青眼斜,吴老爷累的气喘吁吁。


    徐隐章看一眼则安,主动叫停。


    吴老爷喘着粗气儿再次赔罪:“徐夫人放心,老朽绝不会轻饶了这逆子。”


    此时,秋月、翡翠,另外两个吴府的丫鬟将一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带进来。


    则安细细打量这女子,面庞白净、五官娟秀,的确是个美人。看肚子,至少也该五个月了。算算日子,二姐一诊出有孕,吴明达就和这个叫花蕊的丫鬟勾搭上了。


    则安狠狠瞪了一眼吴明达,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


    花蕊跪在地上,吓得面如白纸,眼泪直掉。四下环望,最后选择往吴明达脚边靠。


    吴明达躲闪不及,好像这不是他早上搂在怀里的佳人,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这贱婢心肠歹毒,竟敢谋害正头夫人,应当立即处死。徐大人,您看?”


    闻言,花蕊像是吓傻了,早已忘记了哭,只跌坐在地。


    “此事究竟如何处置,需得等岳父岳母拿主意。”


    屋内众人又等了一刻钟,夏维常、孙氏、还有则安的两个哥哥慌慌张张进来。孙氏顾不上行礼,只问:“则茹呢?则茹呢?”


    则安上前握住孙氏的手,劝慰:“母亲放心,二姐……还活着。”


    说罢,让衔珠带孙氏去夏则茹院中。


    又过了两刻钟,孙氏回来,眼睛哭的红肿。她拉着夏维常到一旁,耳语了几句。


    夫妇二人再次走到堂中,夏维常看一眼跌坐在地上,面如白纸的花蕊,冷声道:“已经成型的孩子,不必再造杀孽。”


    则安蹭一下站起身,还没开口,徐隐章先她一步握住她手,山一样的身影将她挡的死死的。


    看来并不妥当。


    她又将话慢慢咽下去。


    徐隐章微微侧身让开,看她一眼,意在安抚。


    地上的花蕊此刻才慢慢回过神来,爬到夏维常脚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夏维常的衣摆,不停磕头。


    “多谢夏老爷!多谢夏老爷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奴婢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二少夫人!”


    夏维常慢慢抽出了自己的衣摆。


    孙氏上前:“则茹难产,为了给她祈福,我们不愿再造杀孽。”


    “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从前是则茹不懂事,妾身在这给亲家老爷赔罪了。”


    孙氏侧身行礼。


    吴老爷连忙避开:“不敢!不敢!儿媳贤惠孝顺,都是这个孽障!”


    孙氏又说:“此事则茹有不对,女婿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儿嫁入吴家还不到一年,吴家就迫不及待弄出庶子女,全京城最污糟的人家也做不出这等丑事。”


    的确,最风流、最不堪、最为老不尊的公爹徐朝奉,他当年也是等嫡长子徐隐章出生后,才暴露本性的。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定国公府也没有那么不堪。至少他们敢作敢当,从不在外标榜自己是好人家。


    也不对,公爹无能,在朝中无实职,甚至连个虚衔都还是徐隐章给他捞回来的。赵氏一族却如日中天,徐朝奉没胆子做的太过分,后来甚至被赵思齐压着娶了赵初微。


    则安在心中叹气。


    夏家势单力薄,只父亲一人做官,两个哥哥都是走徐隐章后门补的闲职。吴家一门三进士,官阶虽不高,但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职位。


    吴家想如何,夏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老爷对着吴明达的背狠狠一拍,吴明达连连拱手致歉:“岳父大人恕罪,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保证,往后只则茹一个,绝不纳妾。”


    孙氏冷笑一声:“我儿虽娇蛮了些,却也不是善妒之人。自今日起,女婿若想纳妾,夏家绝不阻拦。只一点。”孙氏垂眼,冷冷看着地上的花蕊:“除了这一个,在则茹生下嫡长子之前,这一房不能再有任何庶子女。”


    “吴家若是做不到。”孙氏抬眼看向吴老爷:“夏家虽清贫,养个女儿总归不成问题。”


    吴老爷与吴明达连连应是。


    这事居然就这么算了。


    花蕊腹中孩子好好的,吴明达好好的,只有二姐,孩子夭折,自己的身子也落下大亏空。


    父亲懦弱,就连如今的结果,也是嫡母孙氏为二姐争取来的。


    则安忽觉后背发冷,若是将来她与徐隐章闹到这一步,谁会为她做主?


    姑姑?表哥?


    接下来便是些客套话,则安厌烦听这些。


    她的目光涣散,像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最终,偶然见定格在跪在一旁的花蕊身上。


    则安仔细看她,一张小巧圆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整个人缩成一团,怯生生看着上面谈话的几人。她的命,就由这说话的几人决定。


    则安并不想要花蕊的命,只是想打掉这个孩子,将人远远打发走,免得碍二姐的眼。


    名字叫花蕊,应是十分爱俏。


    身上料子倒也是丝绸,却是灰蓝色,料子上也没绣什么花纹,素净的很,通身上下最鲜亮的只有鬓边簪的海棠花。


    来来回回折腾、拉扯、惊吓,海棠花也早枯萎了。


    她只是个丫鬟,吴府自然不可能让她穿的艳丽。


    或许,这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


    没人爱、没人管,身家性命全捏在旁人手里。若是主家心善,便能衣食无忧。若是主家哪一日心情不好,立刻就会丢了小命。她只能每日烧香拜佛,求观音娘娘保佑主家大发慈悲。


    “则安?则安?”


    则安回过神。


    徐隐章说:“岳母叫你。”


    “太太有何事?”


    孙氏拉着则安的手往夏则茹住处去,进屋之后,将丫鬟都打发走,扑通一声给则安跪下了。


    “太太这是做什么?”则安赶忙伸手扶,孙氏力气却大,则安扶不起来,只好也跪下去。


    “你七岁上就没有亲娘,孤苦伶仃长大,我这个做母亲的……我对不住你。今日之事若是没有你、没有三女婿,则茹势必要吃哑巴亏,保不齐命都要丢在吴家。如今你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母亲再没有能弥补你的地方,只能给你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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