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夜子时,京城外面的官道上,一匹红棕烈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马上是个一身绯色暗花缎曳撒的青年男子,乌角腰带不像是系的,而是随手搭上去,带尾肆意地耷拉下来一截。烈马疾驰时,开了叉的衣袍下摆肆意飞扬,更显的他腰窄腿长。多余的腰带时不时抽打着他的腹部,他也浑不在意。


    通身上下都是好东西,唯独左手手腕系着的五彩丝绦有些旧。颜色淡了,像是洗了太多次,线条也破损了不少,勉勉强强支撑着没断。


    空中飘起小雨。


    沈既明勒停了马,将背在身后的包袱挪到身前。再赶路时上身微微向前倾斜,护住胸前的包袱。


    包袱里是他过去一年收集的精巧珠钗、各种京城没有的新奇小玩意儿,还有一把特质的小弓。


    在京城定制弓箭太贵,他那时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俸禄,只靠母亲给的月例银子实在艰难。他在房州军营时结识了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那工匠愿意给他做一把小弓箭,但只能用竹子做。好不容易能定制,他自然要用最好的牛角。可惜牛角在京城常见,在房州这等偏远之地却很难寻,他辗转托人寻了许久才弄到牛角。


    则安见到这小弓定然高兴!


    想到此,沈既明又一甩马鞭,只恨不能飞到京城。


    这个时辰夏府早闭了门,他就算赶到京城也见不到人。即便如此,还是心急难耐。


    他早想将二人的事定下来,母亲总说,他不能承袭爵位,总要谋个实职才好上门提亲。他是武将,不打仗哪有机会立功?不立功怎么谋的到实职?可惜母亲总是阻拦,不许他去打仗。他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想法子在京城谋缺。


    好在去年秋天来了个机会,房州缺个练兵使。这是个肥差,他原本没敢指望,谁知道这差事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这次差事办的好,大哥与吏部侍郎徐大人交好,到时请大哥从中搭桥,在三千营谋个缺应是不难。


    最迟年底,他得去三千营报道,一定要在今年提亲。若是拖到明年开春提亲,婚期就得定在后年。


    京城习俗,男女双方从定亲到成亲,中间至少间隔一年。若是不足一年,怎么也得翻过一个年头,否则便是对姑娘家的不尊重。


    早知道应该在去年离京时定亲,如此,今年回来便能成亲。


    雨势渐大,沈既明身上早已湿透。


    快走到城门时,隐隐约约见有个人影正大力挥舞着双手,似乎是在等他。


    雷声震天响,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夜空。沈既明看清楚了,是宣威侯府大房的小厮来宝。


    利索翻身下马,来宝已至近前。


    “府里出了何事?是不是我母亲出事了?”


    若不是府里出了大事,不至于派人在这等他,还是大房的小厮。


    来宝苦着脸说:“五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三太太没事,是……是……是夏府的三小姐出事了!”


    沈既明揪住来宝的领口,将人提了起来:“则安出了什么事?快说!”


    “五公子一走,吏部侍郎徐大人就去了夏府提亲,去年十一月三小姐就嫁进了定国公府。出嫁前三小姐以死明志,说这辈子非您不嫁。可是终究拗不过夏家老爷,最后……最后是被绑上花轿的。”


    来宝不动声色打量一眼沈既明,带着哭腔说:“中秋那日,夏三小姐来府上拜见三太太。小的瞧着,瘦的不成样子。原先天仙似的人物,竟然……叫定国公府糟蹋的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轰隆”一声, 又是一记闷雷,响的仿佛要将天劈出个窟窿。


    则安猛然惊醒:“别杀我!别杀我!”


    徐隐章搂着她,不停轻抚她的后背:“别怕!别怕!只是打雷。”


    则安大口大口喘气, 将脸埋在徐隐章胸口。耳边轰隆的雷声不觉,每响一下,她就止不住轻颤一下。


    ……


    沈既明提着来宝, 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


    闪电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原先洒脱恣意, 从不知愁滋味的青年, 如今面目可怖, 像是要吃人。


    “小的何必骗您?您随便去街上打听, 满京城谁不知道徐大人娶了夏家三小姐。”


    沈既明一把推开来宝, 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夏府, 沈既明将门环拍的震天响。


    门房慌慌张张从小门出来,见是沈既明, 提着的心稍稍放下:“表公子, 这么晚了有何事?”


    沈既明大步上前问:“则安在不在府里?带我去见她!”


    “三小姐?三小姐早嫁去了定国公府, 如今人在定国公府。”


    沈既明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上马, 马鞭高高扬起忽然又放下,再次跳下马冲到门房跟前问:“你是不是记混了,嫁去定国公府的到底是则茹还是则安?”


    “小的没记错,三小姐嫁去了定国公府, 二小姐嫁去了工部吴大人府上。”


    又是一记响雷,沈既明像是被雷劈中,踉跄着要往下倒。门房赶忙去扶, 口中劝:“您和三小姐……表公子快回府吧,姑奶奶必然在等着您。”


    提起母亲,沈既明似乎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门房,冲入雨幕之中,打马往定国公府去。


    刚到巷口,又有一小厮挥手阻拦,沈既明勒马停在。


    “敢问阁下可是宣威侯府的沈五公子?”


    “正是,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小的在少夫人跟前伺候,也就是夏府的三小姐。少夫人料定您会过来,特命小的在此等候,少夫人有话要带给您。少夫人说她婚事是她自愿,没人强迫她。如今她在定国公府过得很好,还请表公子不要来打扰她。”


    少夫人!少夫人!


    沈既明马鞭指着来人,冷声呵斥:“让开!”


    小厮苦口婆心的劝:“您在房州立了功,前程似锦,切莫冲动行事,毁了自个儿的前途!”


    沈既明不再与他废话,又要扬鞭,小厮慌忙上前拽住缰绳:“少夫人真的过得很好!”


    沈既明提着他的衣领将人扔开,马鞭再度扬起时,又听见小厮说:“定国公府大门、各个角门都派了人把守,围的铁桶一般。您就算去了,也不可能见到少夫人。”


    闻言,沈既明翻身下马,将小厮从地上提起来:“若是过得好,为何要派这么多人守府?”


    “这……这……”


    “你既然能出门,必然有法子带我进去。”


    沈既明跟着小厮自一处破败的院门进入,七拐八绕来了一处重兵把守的院子。


    “连少夫人住的敛玉榭都有重兵把守,您不可能进去的。表公子,听小的一句劝,快回去吧。再晚些,巡逻的人看见了还了得?”


    沈既明握紧了长枪,大步往前去。


    ……


    惊醒之后,则安再也睡不着了。


    雷声太响,一声一声,听的她心慌。


    徐隐章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后背。


    外面似乎有打斗声,还听见有人在叫喊。则安一骨碌坐起身,问:“是不是有歹人闯进来了?”


    徐隐章也坐起身:“你待在这,我出去看看。”说着,他披上鸦青外袍要往外走。则安拉住他手,仰头看着他交代:“你小心些!你是文官,遇到歹人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徐隐章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府里人手不少,没人闯的进来。”


    徐隐章出去后,则安也立即开始穿衣服。


    “则安!则安!”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表哥!


    则安慌慌张张将外衫往身上套,趿拉着鞋就往外面跑。


    推门出去,沈既明正与侍卫在院中缠斗。


    “表哥!”则安着急忙慌要往台阶下冲,腰上一紧,她被徐隐章又捞了回来。徐隐章温热的手掌一直贴在她的腰侧,没有拿开的意思,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她这才发现,徐隐章正站在台阶上。


    台阶上下似乎是两个世界。


    阶下风急雨骤,电闪雷鸣,刀枪碰撞发出刺耳之声。


    阶上像是冷眼旁观的看台,徐隐章的鸦青色外衫依旧懒散地披着,没沾上一滴泥水。廊下并未点灯,只一个小厮提着个灯笼候着一旁,烛火太微弱,驱不散徐隐章眸中的黑沉。


    黑尘的目光扼住了她的喉咙,难以喘息。


    “则安别怕,我一定救你出去!”


    雨越下越大。


    沈既明一身绯红曳撒,打斗中衣摆翻飞,泥水四溅。则安不懂功夫,也还是能看出来他越来越吃力。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安慰则安别怕。


    他就像一块红宝石,雨再大也浇不灭耀眼的光芒。


    徐隐章是块冷玉,即便不淋雨,也冷。


    理智回笼,则安局促地站着,看着徐隐章,却不敢再说什么。


    徐隐章蹲下身,依次抬起她两只脚给她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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