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笑着说:“二门那儿有她婶母, 府上你不熟悉,我亲自带你过去。”


    正房里站了四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则安猜测, 应该是赵府请来的全福人。另有两个妙龄女子,应是赵依衡的姐妹或是闺中好友。


    陈氏笑着对众人介绍:“这是隐章媳妇,特意请来做引礼女官的。”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徐大人可真有福气。”其中一个贵妇笑着开口。


    陈氏说:“隐章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定国公府又是那幅光景,谁会真心实意操心他的婚事?”


    话……能说的这么直白吗?则安有些吃惊地看着陈氏,心中呼喊,父亲快来看啊,这里有一屋子胆大妄为的人!


    “我对老爷说,这是咱们亲外甥,咱们就是他最亲的人,我们不操心谁操心?我家老爷说,他早相中了夏首辅的孙女,只是定国公府……哪个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去?我劝老爷,这是咱们亲外甥,只要能给他娶个贤惠的妻子,舍掉这张脸皮也没什么!”


    另一贵妇人接腔:“可不是嘛,为了小辈,咱们这些长辈什么不能做?”


    陈氏摸摸则安的脸:“好孩子,委屈你了。”


    第三人拉起则安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要是在府里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们。”


    虽然有点颠倒黑白,但他们真是……太通情达理了!终于有人为她发声,徐隐章有什么好!定国公府有什么好!


    则安几乎要笑出来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告诉徐隐章。


    按照他们的路子,则安现在应该适当地流两滴眼泪。但是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委屈话,只好点点头。


    里间的赵依衡听见动静,也走出来,给则安行了个礼。


    “我一早便同父亲母亲说,出阁时要请嫂嫂做引礼女官。可恨表哥推三阻四,总不肯答应,非得父亲数落他一顿才老实。嫂嫂,你可得替我做主,替我出了这口气。”


    有人打趣:“依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徐大人新婚燕尔,怎么舍得让你嫂嫂多添劳累?”


    怎么,话题转换的如此之快!这些贵妇人,怎么……如此……她只恨她为什么要懂男女之事!


    众人笑做一团,则安耳根泛红,只能含糊道:“妹妹快进去梳妆吧!”


    梳妆穿衣都有嬷嬷和全福人,她并不需要上手,只在一旁坐着休息。即便如此,众人也未曾冷落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闲聊。


    赵府都是体面人,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则安暗下决心,以后应该对徐隐章多些包容,不能老发脾气。


    也不能全怪她,是徐隐章总惹她生气!


    则安在屋内,衔珠与斩月都坐在廊下休息。


    沈如昭依旧一袭红衣,带着人过来。


    衔珠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跟在她身后的秋蝉。


    牙人告诉她,秋蝉今年十五,是九年前被人牙子卖到宣威侯府的。年龄,进府时间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她一看秋蝉便觉得亲近,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她妹妹。


    今日,就是个当面问问她的好机会。


    沈如昭进入正房,随行的丫鬟也都在外面休息。仆随主便,沈如昭讨厌则安,她的丫鬟们自然也要离衔珠远远的。


    衔珠依旧坐在原位,只用眼角余光默默关注着秋蝉,等待机会。


    她不能做的太明显,要是让沈如昭知道她和秋蝉的关系,一定会利用秋蝉威胁小姐。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斩月问。


    衔珠努力放松表情,露出个笑:“没事。”


    好在,机会很快就来了,秋蝉被大丫鬟支使着去前院取东西。


    衔珠叮嘱斩月:“我有些闹肚子,出去一趟,你一定要跟着小姐,一步都不能离开。”


    斩月点头,衔珠走出院子,悄悄跟上秋蝉的脚步。


    正房里,众人见沈如昭来,略略客套两句便不再理会她。


    沈如昭尴尬地坐在一旁。


    则安惊讶,原来出身高贵的沈如昭也会有如此冷遇。原来这些权贵之家也是分流派的,宣威侯府周室一派为难她,今日赵氏一派也为难沈如昭。


    很快敲锣打鼓之声传来,新郎到了。


    则安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将金簪稳稳插进赵依衡的发髻中,此为上头礼。


    而后,她照徐隐章吩咐,默默退到一旁。


    鼓声厚重,锣声清亮,响而不喧,喜而不燥。


    屋子里的女眷们七嘴八舌,商量着要怎么刁难新郎。外头的迎亲男宾们笑做一团,有的笑声雄浑厚重,有的清亮干脆,笑声中夹杂着有些过头的玩笑话,催妆诗淹没其中,几乎听不清。


    这场婚礼办的热闹、体面。


    则安已经忘了她自己出嫁时的场景。


    从徐隐章提亲到成婚,中间只隔了三个月。


    能攀上定国公府,父亲高兴还来不及。姑姑是外嫁女,不能插手娘家事。唯一有可能帮她的表哥,那时候刚好去了房州。


    大婚前几天,她甚至设想过,干脆逃出去。父亲摸准了她胆大妄为的性子,提前拨了人看着她。


    大婚的头一天夜里,她哭了一整晚。


    婚礼当天,她浑身紧绷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徐隐章敢欺负她,她一定会和他同归于尽。


    至于婚礼当天旁人说了什么,怎么堵门,怎么催妆的,她完全记不得。


    “少夫人?”


    思绪回笼,赵依衡已经出门了,正房里没剩几个人。则安起身问斩月:“衔珠呢?”


    “她闹肚子。”


    “去了多久?”


    “快半个时辰了。”


    则安顿住脚步。


    她知道,衔珠有事瞒着她。


    今日人多眼杂,有不少男宾,尤其是,徐含章也来了。


    “她走之前,有什么可疑之人来过吗?”


    斩月沉默片刻,答:“她一直盯着一个小丫鬟看,后来那个小丫鬟起身,没过多久她就就说闹肚子要出去。”


    则安走出院子,吩咐众人:“秋月、立春,你们各自带一个人,斩月跟着我,我们分头去找衔珠。”


    秋月委婉劝告:“少夫人,奴婢等人去找就好,您就在此处等候吧。”


    则安步子丝毫没有放缓:“立春,你先去前院通知徐隐章,让他也派两个人找。”


    三路人马各自行动,则安这头走到后花园,恍惚间看到一个很像衔珠的丫鬟,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人越走越偏,斩月不愿意再走:“夫人,这里头显然有诈,咱们还是先等徐大人过来吧。”


    则安直勾勾盯着她看:“衔珠是我妹妹,比亲妹妹还亲。斩月,你有妹妹吗?”


    斩月不再多说,只更加警惕地观察周围。


    忽然,假山后头冲出来一个健硕身影,抱住则安的腿哭诉:“少夫人,求您救救老奴吧!”


    “老婆子不知做错了什么,大公子竟要灭我们母女俩的口,老奴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回来,求您为老奴做主啊!”


    斩月蹲下身掰张婆子的胳膊。因交过手,知道这婆子只有一身蛮力,并不懂功夫,她有些放松警惕。张婆子松手的一瞬间,匕首向她腹部一刺,斩月一掌推向张婆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后脑又被人狠狠敲了一棒,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个丫鬟。


    则安上前去扶斩月,口中大喊:“来人!救……”


    张婆子捂住她嘴,冲着她后颈劈了一刀,将人劈晕。


    她先将斩月拖到假山后头藏着,而后抱起则安,跟着丫鬟往厢房处走。


    ……


    绿俏是赵府厨房的丫鬟,此刻正端着两壶酒往花厅送。


    路上见一壮硕的婆子抱着个女子,脚步匆匆,行为诡异。今日小姐出阁,老爷太太吩咐了,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若是遇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能领赏钱。


    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喂!你们是哪个府上的,要做什么?”


    为首的丫鬟笑着答:“我家少夫人吃醉了酒,特意找了个力气大的婆子将夫人抱去厢房歇息。”


    绿俏也笑:“原来如此。”她向斜后方指:“你们走错了,宾客都在东院厢房歇息,你们去的是西院厢房。”


    “多谢姑娘。”


    ……


    前院正厅。


    因跑的太急,立春说话断断续续的:“公子……衔珠……衔珠不见了,少夫人……让您派两个人帮着寻找。”


    徐隐章眼神忽地锐利,厉声问:“少夫人现在何处。”


    “少夫人带着斩月,秋月带着小红,他们分头找去了。”


    衔珠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一定是被沈如昭身边的秋蝉引走,他们想用衔珠引走则安。斩月身手不俗,寻常人奈何不了她,要想得手,必是熟人,趁她放松警惕下手。


    斩月来府里时间不长,寻常不出院子,只认识敛玉榭的几个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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