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讯那头，雾凇绝望地闭上双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如死灰。
她多么希望风翎能够成功啊。
她想要见证一个神迹，而不是目睹一场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在生命过滤器的严酷规则前，她看不到半点生机。
雾凇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对风翎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吗？如果你想留下遗言，我可以帮……”
“不用。”
雾凇的话被风翎打断。
电脑屏幕里，雾凇透过风翎的左眼视角看见她拿起了一根撬棍。
雾凇愣住，“你要做什么？”
“我要试试。”风翎握了握手里的撬棍，说道，“既然目的是为了杀菌消毒，那么电离子风暴的主要范围应该是运输舱内部，不会影响整个管道，所以理论上，只要我离开运输舱就是安全的。”
雾凇立刻拔高了嗓音：“你也知道那是理论上！现在运输舱正在高速行驶，一旦打开舱门你就会被甩飞出去，结局要么撞死要么摔死！”
“撞死摔死也行，比你刚才说的死法要痛快多了。”风翎捡起被防护服压在底下的弹力绳，一端绑在撬棍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腰上。
“你要用这个？”雾凇焦急地道，“没用的，橡胶是碳氢化合物，高温等离子会把这根绳子烧成碳粉！”
“你别管了，去准备切换程序吧，应该快到了。”风翎打好绳结，握着撬棍来到舱门前，使出浑身力气砸门！
双手剧痛，刚才冻裂的伤口登时崩开，鲜血淌了满手。
相较于即将到来的危机，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风翎握紧撬棍，一声不吭地继续砸。
雾凇在屏幕里看着风翎不断重复的动作，一时之间失去了语言，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风翎仍然不放弃。
她钦佩风翎的不服输，可是……可是这个办法真的行不通啊。
她越是清楚的知道，风翎的努力不会有结果，就越是感到绝望！
留在运输舱里，会千刀万剐；离开运输舱，会粉身碎骨。
横竖都是死。
时间在流逝，距离抵达天顶环只剩几分钟了。
距离风翎的死亡也只剩几分钟了。
雾凇不忍再看下去，可是风翎还没有放弃，她必须“看”到最后一刻。
“消杀装置都被安装在站点，低温消杀在栖居环的站点，所以电离子消杀的位置应该在天顶环的站点，也就是生命运输管道的终点，做好准备吧，一分钟后运输舱开始降速。”
雾凇说完，强行移开目光，盯着时间，随时准备启动降速程序。
而风翎终于把舱门的边缘处砸出一块凹陷。
撬棍用来撬门再合适不过，她将撬棍一头插在凹陷处，左右调试角度让那头插得更紧，然后一次接一次用力向外撬。
因为十分专心致志，心里竟也没多少恐惧和慌张。
不知不觉中，舱内的空气变了，干燥的像砂纸一样，静电在脸颊皮肤上流窜，带来明显的刺麻感。
风翎还闻到了一股焦糊气息，很像插头插进插座那一瞬间的焦味，但是这股气味不是瞬息间的，而是越来越浓。
“程序启动，运输舱即将减速，即将进入电离子风暴区域。”雾凇在环讯里提醒。
喀嚓——
舱门被撬开一道豁口，急剧的气流涌入舱内，吹走了浮空的羽毛，也吹乱了风翎的头发。
她没有任何迟疑，继续用力，将豁口撬得更大！而气流的灌入导致内外气压变化，进一步松动了舱门。
嘭的一声，变形的舱门突然脱落，撞击在管道内传来声声巨响！
风翎没有任何犹豫，收回撬棍快速地将它横在金属架之间，然后爬到舱门口，双脚踩在舱门的边缘处——
她低头凝望下方无尽的黑暗，眸底似暗夜大海一般平静。
然后她纵身跃下。
义无反顾。
第64章 天顶环
风翎像一只下坠的飞鸟，自由落体。
弹力绳陡然绷紧。
撬棍被卡死在金属架之间。
半空中她被拉伸到极限的弹力绳拽上来，又因混乱的气流而甩向斜上方的管壁。
嘭！
后背一阵剧痛，肩胛骨似乎撞裂了，身体受力后再次下坠，并被甩向另一侧管壁。
风翎攥住弹力绳，抬起双腿，在撞上管壁的瞬间用力一蹬，身体在弹力绳的拉扯下反向甩出去，如同横向摇摆的钟摆。
腹部被绳索紧紧勒住，手腕上也勒出红痕，她来不及关心自己的处境，听见头顶传来高频的嗡鸣！尖锐、高亢，仿佛林间女妖发出嘶吼，又仿佛一万把刀在玻璃上刮！
电离子风暴来了！
风翎仰头望去，运输舱的底座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但是当她的身体随着弹力绳一起甩向管壁时，她看见了光。
不是灯，不是火，是电。
越逼近，越闪亮，越逼近，越喧噪。
那里是这趟旅程的终点，是运输舱最终要抵达的位置。
当运输舱进入那片区域，风翎便彻底听不见环讯里雾凇的声音，耳中灌满了高频嗡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气味，浓到呛人。
蓝白色的电弧像狂舞的蛇，在距离她头顶不足六米的地方疯狂窜动，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管道尽头的横截面。
强光将运输舱吞没，金属外壳在电弧的舔舐下开始发红。
几道电弧擦过弹力绳，绳子表面瞬间焦黑。
风翎坠在下方，感觉到手中的弹力绳在颤抖，不是因为弹性，而是电流沿着橡胶表面爬行，滋滋冒出黑烟。
绳子要断了吗？
自己要死了吗？
风翎低头，望向脚下的无尽深渊。
那里是自己的来处，很快，也将成为她的生命归处。
凡人终归是凡人，妄图攀登神域的下场便如她这般，停在最后一步之遥，不得其门而入，并且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仿佛一种献祭。
风翎垂着眉眼，无声地舔了舔发麻的嘴唇。
她有遗憾——早知如此，就不该自揭身份，至少这样，妙妙会以为她在地球上活得好好的。
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静静等待自己的结局。
绳索剧烈抖动着，橡胶表层被高温等离子烧成焦黑色的脆壳，在震颤中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白色复合纤维。
风翎挂在半空中，不在风暴范围内，但只要绳索一断，她必死无疑。
越来越多碎屑落下来，绳索被拉得极细，失去了原有的弹性。
但是迟迟未断。
电离子风暴持续了约莫十秒后，蓝白色的电光突然熄灭，像被关掉开关，毫无征兆的消失不见了。
风翎愣住了。
她再次抬头望去——运输舱安静悬停在出口位置，外面的灯光自然柔和地洒落，空气中的焦糊气味正在快速散去。
消杀程序结束了。
绳子没断。
她没死。
风翎不敢置信，她能理解系统的电离功率是定时定量投放的，时间一到，消杀程序立即关闭，但是弹力绳怎么会扛住高温焚烧？
哧啦——
风翎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
绳子确实没断，但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风翎意识到这点，不再深究绳索为什么没断，抓紧时间往上爬。
焦黑的碎屑簌簌往下掉，风暴范围内的绳索表层被完全烧尽，只剩里层的纤维，风翎握着绳子没爬几米，掌心就被锋利的纤维割得皮开肉绽。
虽然很痛，但是她感激这些不知名的纤维材料，万幸足够结实，保住了她的命。
她快速攀爬至舱门口，运输舱的金属外壳还留着电弧的余温，她一只手扒住舱门边缘，皮肉像被铁烙，剧痛从手掌一直轰炸到肩膀，疼得她快要把牙咬碎。
她没松手，心一横，使劲将自己拽上去，而后快速解开腰上的绳结，转过身，面朝与舱门对应的出口，奋力一跃！
白光溢满视线，风翎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也许会迎来新的危机，也许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是——
当她飞跃，身体腾空的这一秒，她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
身体落下，重重摔在地上。
风翎睁开眼睛，从光洁如镜的地板里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她欣喜若狂。
“成功了！”
风翎的第一反应是宣布成功，她急切道：“雾凇！我没死！我们成功了！”
环讯里无人回应。
因为刚才她距离电离子风暴场太近，环讯的通话功能受到损坏，现在无法联系雾凇。
风翎撑着手肘起身，用充满新奇的目光打量四周。
这地方很大，布局和育成所有五分相似，有传送带，有机械臂，有大小不同规格的罐子，里面装着发育至不同程度的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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