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玟和赵晓磊相视一眼，表情无奈。
第二住院部突然变得这么忙，能不能顺利调岗成了未知数。
一名同事匆匆跑进值班室，“喂，来个帮手，907房间有两个病人死了，帮忙装尸体。”
“907房间？”刘玟怔然，“半小时前我刚给那个屋的病人打了止痛剂。”
“感染者的病症就是这样不稳定呗，基因一变异，身体就容易暴毙。”同事不以为然地回道。
赵晓磊囫囵扒了几口饭，站起身说：“我跟你一块儿装。”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同事边走边说：“我们这层楼算不错了，今天楼上死了不少，焚烧厂的烟一直没熄过。”
刘玟不知怎么突然放下餐盒，转身冲向洗手间！
凌菲然吃了一惊，紧接着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她拿起装有温水的保温杯，跑进洗手间，看见刘玟打开水龙头冲洗呕吐物，颤抖着站在盥洗池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喝点水，缓一缓。”凌菲然将保温杯递过去，抬手轻拍刘玟的后背。
刘玟含着泪喝了几口水，身体仍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凌菲然，苦涩地说道：“我快撑不住了……刚才听到死了两个病人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我觉得自己好可怕……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希望整个住院部的感染者死掉？只要感染者全都死掉，我就不用这么累了……我真恶心……”
“没事的，”凌菲然轻轻拍打她的背，“我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阴暗的想法，毕竟我们都不是圣人，回宿舍歇一歇吧，不要勉强自己。”
刘玟默然垂泪，片刻后低声说：“也许来隔离区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我好想回家……”
凌菲然听了心中酸涩，轻轻将她抱住，安慰道：“你能来隔离区，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你的家人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外面传来赵晓磊的喊声：“快来个人把尸体送去焚烧厂，我们这边抽不开身啊！”
也许是凌菲然的话让刘玟稍稍振作，她吸吸鼻子跑出去，回应道：“我去吧。”
凌菲然也跟着出去，“我和你一起去。”
两具尸体已经装进裹尸袋，平平稳稳的放在带滑轮的担架床上，赵晓磊和其他同事要立刻给病床进行消杀处理，还要照顾病人，凌菲然和刘玟便推着尸体去焚烧厂。
住院部没有停尸房，所有感染者一旦诊断死亡，就会立刻送去焚烧，避免尸体在腐败过程中释放感染因子，恶化隔离区的空气环境。
今天往住院部运送的感染者多，车不够用，运输队往住院部增派了几辆车来帮忙。
凌菲然一下楼就看见了张路，高兴的挥手打招呼：“张路！”
张路打开后车门，帮她们一起把担架床往上抬，唏嘘道：“今天你们这儿是不是忙疯了？这已经是我往焚烧厂跑的第七趟车了。”
凌菲然轻轻叹气：“唉，许多感染者的情况都不乐观，原本住在这里也只是吊着一口气，今天人手不足，这些感染者恶化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张路发动车子，感慨道：“活着真不容易啊……”
他开车驶向焚烧厂。
焚烧厂距离第二住院部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了。
凌菲然和刘玟将尸体推进焚烧厂，里面的工作人员核实身份信息，检查尸体，而后将尸体移走，留下两张空空的担架床。
刘玟忍不住落泪，凌菲然心里也很难受。
莫古国不算是一个安稳的国家，从那里逃来的难民，大概率前半生过得很苦，鲜活的生命在这世上努力求生，明明没做错什么，最后却只能惨淡收场，变成一捧灰，一缕烟。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凌菲然不敢细想，她怕自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虚无。
离开时，凌菲然见到之前在电梯里偶遇过的年轻护士，她正蹲在路边哭。
凌菲然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轻声说：“走吧，该回住院部了。”
护士抹着眼泪站起身，哽咽道：“玛莱死了。”
凌菲然怔愣住。
脑海中浮现小女孩的脸，虽然因为额头肿胀，看起来不那么漂亮，但她的声音是清脆的，步伐是活泼的，梳了两个小辫子摇头晃脑的模样是可爱的。
昨天还会调皮的冲自己做鬼脸，今天却被推进焚烧厂。
一股难言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漫延上来，将凌菲然的心浸透。
她想，护士长的话是对的——不要知道别人的名字，不要知道别人的故事，否则茫茫人海中，那个人于你而言将变得特殊。
回到第二住院部，凌菲然下车时被张路叫住。
“菲菲……”张路欲言又止，讪讪道，“你要不要……申请调岗，别在这里干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凌菲然不解。
张路表情复杂地望了眼住院部的大楼，“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不管你多么卖力气的照顾那些人，也改变不了什么，工作看不到成果，时间久了，会很绝望吧？”
凌菲然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不想调岗，我想继续干下去。”
第600章 敌意
凌菲然不想打退堂鼓。
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而第二住院部就是属于她的战场，不该轻易放弃。
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凌菲然回宿舍洗漱休息，因为太累，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等再次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
她匆匆赶去食堂吃早饭，距离八点还有些时间，她想提早过去，这样同事能够轻松点。
没想到刘玟和赵晓磊也有同样的想法，八点不到，就已经开始接手工作了。
刘玟大约昨晚没睡好，脸色惨白惨白的，瞧着吓人，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凌菲然习惯性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大白兔酸奶糖，递了过去，“你当心低血糖，要不要在值班室躺一会儿？”
刘玟接过糖果，失笑道：“你好像有百宝袋一样，总能掏出点小玩意。”
“朋友送的，”凌菲然笑着说，“只要衣服上有口袋，我就习惯性往里面装点零碎东西，纸巾、签字笔、创口贴，或者指甲剪什么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就算自己用不上，身边的人兴许用得上。
小时候在孤儿院，她很喜欢攒纸巾，每当她看见有吸溜鼻涕的小孩，就上去帮忙擦一把，很有成就感，因此还受到了风妈妈的表扬，后来她越来越习惯去照顾身边的孩子，至于是为了得到更多表扬，还是她天生就爱照顾人，自己也渐渐分不清了。
刘玟吃了糖，回值班室休息，凌菲然和赵晓磊继续忙忙碌碌。
今天没有昨天忙，新入住九层的大部分病人都适应良好，也学会了使用翻译器和呼叫器，虽然凌菲然还是忙得脚不沾地，但与昨天相比，至少没那么混乱。
忙完一圈回到值班室，凌菲然往隔帘后面的折叠床瞟了一眼，没看见刘玟。
她在监控屏前坐下，目光扫过每个病房的监控镜头，只瞧见正在干活的赵晓磊，心里不禁觉得奇怪。
过了一会儿，赵晓磊忙完回到值班室，凌菲然问：“你看见刘玟了吗？”
赵晓磊拿起保温壶喝水，摇了摇头。
桌上的呼叫器响起，屏幕上显示出呼叫的床位号码和病人信息。
凌菲然无暇再想刘玟的下落，快步走出值班室去照顾病人。
刚走没几步，就见一个人影从上面摔下来，砰的一声响！
凌菲然的步子猛地停住，整个人僵直地站在走廊上，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是人吗？还是自己看错了，其实是个物件？
这时楼下响起尖叫声：
“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凌菲然的心倏地一沉，想到消失的刘玟，她的大脑像要炸了一般，抬脚就往电梯间跑！
赵晓磊从值班室冲出来，惊慌地问：“怎么回事？！谁跳楼了？！”
“不知道！”凌菲然匆忙回了一句。
她跑到电梯间，使劲按了按键，电梯停在11层半天不下来，她心中火烧火燎，实在等不及，转身冲向楼梯。
一口气跑到一楼，坠楼者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凌菲然在围观人群中看见刘玟，紧绷的心弦在刹那间放松，大大喘出一口气。
“刘玟！”凌菲然急促地呼吸，小跑过去道，“你在这儿啊。”
刘玟抱着一箱医用纱布，眼睛直直盯着地上的尸体，心不在焉地回道：“嗯，我去库房拿纱布。”
护士长冲进人群，大声呵斥道：“都散开！散开！别围在这里！——给警卫队打电话了吗？”
有人回道：“打了，刚打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退后，但没有离开，从小圈变成一个比较大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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