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听了,嘴角那抹淡笑隐去,变得有些冷酷。
“想想第一批监察员,现在还剩几个?名声最响的叶峥死在迷宫里,我以前的队长死在异种手里,荆南市的白霜死得够不够惨?前段时间派过去的双胞胎只活了一个,虽然活下来了,人也差不多疯了……培养一名监察员需要多少时间?杀死一名监察员又需要多少时间?所以你说,为什么永远都在缺人?”
段飞听着韩旭的话,脑袋丧气地低垂着,浑身说不出的无力。
“别总像个孩子。”韩旭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慢慢翻着通讯录,“你很有潜力,不应该在观察室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回去好好睡一觉,尽快调整状态,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拨通总局一位领导的电话,不再理会身后的段飞,大步离开停尸房。
……
韩旭打这通电话,是想把误伤人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心理准备。
反正他即将被调走,认下这个罪名影响不大,为了让上级领导相信,他刚才甚至伪造了伤口。
他也考虑过,自己会面对死者家属的咒骂与怨恨。
最终的最终,不过是赔钱或赔命——
钱,他赔得起,至于命……他大概没机会赔,因为监察员持有卡牌,监察总局不会允许他为此偿命。
那要怎样赎罪呢?
坐牢吧,正好稻草人这份工作就像无期徒刑一样。
韩旭忽然觉得,冥冥中自有注定,他的余生将以这样的方式度过。
但是韩旭没想到,他根本没有赎罪的机会。
上级很快给出指示,要求广山分局对外宣称,那名死去的清道夫是被异种所杀,而监察员恪尽职守,不存在误伤问题。
“韩旭,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期,舆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们不能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影响到民众对整个监察机构的信心!孰轻孰重,你明白吗?……”
长篇大论夹杂着责备灌进韩旭的耳朵。
他站在寂静无人的过道上,单手举着手机,姿势僵停,像一座雕塑。
突然一道惊雷响起!
韩旭猛地回神。
“韩旭,你在听吗?现在整个监察系统的压力很大,有许多监察员即便污染值没到22%,也出现了各种心理问题,如果这个时候社会上再出现任何负面舆论,大家的工作处境会更艰难!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比起真相,死者家属更需要善意的谎言,难道你想让大家知道,那名清道夫是死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吗?……”
“我知道了。”韩旭神情麻木地回答,“我会做好善后工作。”
…………
……
傍晚。
天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被黑沉的雨云笼罩。
凌菲然从监察大楼前下车。
这个地方她一共来过两次。
一次是陪风劭来参加面试。
另一次是现在,收到风劭的死讯。
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怎么打扮,上衣是沾着厨房油点的碎花衬衫,下衣是深色长裙,头发也没梳,松垮垮的挽着,发丝凌乱,而苍白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跟在陪同人员身边,一路被领到停尸房,然后在停尸房的门前停下脚步。
风劭就在里面,她却踌躇了,犹豫要不要回去打扮打扮,再去见风劭最后一面。
凌菲然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哪怕涂一点口红也好。
她的脑子可能已经有些不清醒了,竟真的问身边的人:“有口红吗?”
陪同她一起过来的,是两名特攻队员和一名清洁组的队员。
面对凌菲然的要求,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彼此询问有没有口红。
一名叫杨苹的女队员说:“我去医疗区问问。”
杨苹匆匆去,又匆匆回,找护士借到半管润唇膏。
润唇膏带点粉色,涂在嘴唇上,让凌菲然的气色好了不少。
“谢谢。”凌菲然向杨苹道谢,看上去很平静。
她终于迈入停尸房。
风劭就躺在那里。
段飞也在,僵直的站在一旁,低垂着头,按照韩旭教他的话,逐字逐句背诵:“……行动发生了意外,等清洁组到现场后,我们才发现被击杀的异种其实是诈死,虽然再次展开追缉,但异种在逃跑中杀害了风劭……我们对这次事故感到非常抱歉……”
他快说不下去了。
尽管这段描述已经非常接近事实,而且不需要韩队长替他顶罪,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风劭是死在他的手里。
“对不起……”段飞的脑袋垂得更低,视线模糊,“真的很对不起……”
凌菲然注视着风劭,开口问:“那只异种死了吗?”
段飞愣了愣,抬头看她。
“杀死风劭的那只异种……”凌菲然看向段飞,微笑着,“应该死了吧?”
段飞缓缓点头,“嗯……被我杀死了。”
“那就不需要道歉了,你已经替他报仇了。”凌菲然的目光回到风劭身上,想要将这最后一面深深刻进心里,他紧闭的双眼,泛紫的嘴唇,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颌,没有丝毫起伏的胸膛……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吗?
早上出门时,还风风火火干劲十足的呢,怎么就一动不动了呢?
凌菲然将白布揭开一些,看见风劭皮开肉绽的胸口。
第413章 孤儿
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准备,眼前狰狞的创面还是让凌菲然恍惚了下。
她定定站在风劭身边,半晌没动。
段飞默默关注着凌菲然的状态,担心对方会因为过度伤心而晕厥过去。
过了很久,凌菲然开口问:“我可以带他回去吗?”
段飞低声说:“明天会送到殡仪馆火化,如果没有特殊要求,他的骨灰会葬入广山公墓,费用由监察局负责……”
“不用。”凌菲然说道,“我想把骨灰带回老家安葬,不留在广山市。”
段飞问:“他在老家还有其他亲人吗?”
凌菲然缓缓摇头,“没有了……我们是孤儿,没有亲人……”
段飞喉头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我失陪一下。”
巨大的愧疚压在段飞心头,他无法再多看凌菲然一眼,垂着头匆匆走出停尸房。
停尸房里只剩下凌菲然。
其余陪同人员等在门外,仿佛特意留出空间,好让她作最后的告别。
就算她现在情绪失控的大哭一场,也不会被人看见,没人会笑话她,可是她静静看着风劭的脸,没有半点泪意。
真是奇怪,明明很悲伤,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凌菲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描摹风劭胸前的伤口,感受他冰冷的体温,和湿滑的血肉……手指微微陷入,她摸到了断裂的胸骨。
断骨上挂着一缕明显不属于人类的毛发。
凌菲然将那缕毛发握在手心里,嘴唇微不可闻地张合:“骗子。”
…………
段飞像逃兵一样跑进韩旭的办公室。
韩旭正和宣传科讨论明天的新闻公告要怎么发,初拟的几篇文稿他都不太满意。
段飞突然冲进来,打断了办公室里的商讨。
韩旭对宣传科的人说:“选第二稿吧,在原有基础上再调整一下。”
对方点了点头,捧起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韩旭看向段飞,“见到家属了?”
“见到了……”段飞沉沉吐出一口气,肺腑间有许多情绪急于宣泄,但是当他真正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风劭他……他是孤儿,只有一个未婚妻,也是孤儿,两个人在广山市相依为命……”他混乱又茫然,魔怔似的念念叨叨,“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把责任推卸到异种身上,我们就真的不用负责了吗?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宁肯她打我骂我,可是她在停尸房里没哭也没闹,她还说……还说,不需要我道歉,说我杀死那只异种,就算是替风劭报仇了……”
段飞用力抓住头发,整个身体弓起,而后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我该怎么办……韩哥,我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韩旭默然看着他,良久,低声道:“会过去的,时间会抹除一切。”
抹除痛苦,也抹除谎言。
韩旭起身来到窗边,透过玻璃,看见楼下一个年轻女人慢慢走入雨中。
杨苹举着伞跑上前为女人撑伞,女人却没有接杨苹手里的伞,仍笔直的向前走,步伐轻缓的仿佛没有重量,犹如一个幽灵。
韩旭望着雨幕中的身影,此时的心情并不比段飞好受。
将死因归责到异种头上,这意味着死者家属连赔偿都拿不到,只能拿到最基本的慰问金。
而他和段飞为了维护监察局的名誉,也无法做出任何弥补。
韩旭在没有成为监察员之前,曾在监狱里任职,接触过几名是孤儿的犯人,他们往往分成两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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