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边关小夫郎 > 16、挣钱
    盘龙隘。


    两山夹着一线,七丈高的关墙,全用山石垒成。


    关外五十里就是西黎的地界,黑黝黝的群山一直铺到天边。关内,一条官道垂下去,通向大梁腹地。


    隘口的石壁上刻着前朝留下的四个大字:一夫当关。


    寅时忽然起了大风,东侧第二个垛口,一个兵丁提着梆子上来换哨,令牌一亮,原哨的人打了个哈欠,缩着脖子下去了。


    换了哨的这位往垛口一站,屏息听了一会儿,四周无人,学着夜枭叫了两声。


    “咕——咕”


    片刻后,西侧的崖壁上坠下条黑影,贴着外墙面向上游动。


    没有绳子也没有钩,仅一双手脚,石缝、藤根、凸出的岩棱,指尖扣上去,身子就跟着上去了,又快又稳。


    到崖顶翻入关墙那一瞬,黑影停了一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悄然越过,落地无声。


    垛口哨兵对这黑影视若未见,这人也毫不停留,阴影里娴熟地穿过半个营盘,绕开两拨巡夜的,在五更梆子敲响前,到了校尉的营房外。


    两轻一重,叩响了房门。


    门打开,奚桓进了屋,摘了皮笠,一身黑衣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他从嘴里吐出颗蜡丸,搁在桌面上。


    李校尉捏破蜡丸,取出张纸条凑到灯下一看,就手折好压在掌心里。转头看过来,“我就知道,这事儿除了你,满营找不出第二个能办的。入西黎跟回自家后院似的。辛苦辛苦,坐。”


    奚桓看着他没动弹,他也不介意,转头从箱笼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接在手里,奚桓静了片刻,压着眉说,“……只有十五两。”


    “哎,我知道先应承了三十,可我有什么法子?”


    李校尉叹口气,往椅子上一坐,“那位少爷拿着你这份功劳,也不过升个卒长,一个月多领几十个钱,实在出不起原先的价了。而我在中间担着干系,来回递话、安排换哨接应,多少也得抽点吧?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啊。”


    他话锋一转,“再说,我待你如何?你弟弟六岁上那场大病,是谁连夜帮你想办法凑的钱?没有我替你找的门路,他能不能活到今天,两说。”


    奚桓垂下眼,盯着手里的银票,厚韧的桑皮纸微微起了折痕。


    许久,他哑声开口,“我受了些伤,这次番休,要多歇几日。”


    李校尉皱起眉头,心里骂了句拿乔躲懒,面上却摆摆手,“行行行,歇着吧,回头有事再寻你。”


    奚桓拿了公凭,一点没歇,洗漱完换了衣裳,天不亮就出了隘口,一路往县城去。


    他的脚程快,进城的时候刚过晌午,原本想随便对付几个馍馍填肚子,一眼看见旁边卖饺子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错便进了店。


    吃完饭直奔了县东头,离着半条街,就听见了“叮——当,叮,当——”的落锤声。


    三口铁匠铺还是老样子,门脸窄,进去倒挺深,炉火烫得人面色发红。条案后坐着个老头,一手烟杆,一手拿着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师父。”奚桓喊了他一声。


    吕门没抬眼,拿下巴点了点炉子,“火正旺,你上回打了一半的那把锄头,打完它。”


    也没问从哪儿来,啥时候走,多的一句话也没有。


    当年奚桓刚入伍,就分到了吕门的什里,这个当什长的就不爱说话。后来他断腿解了甲,回县城接了祖上的炉子,奚桓逢番休就抽上一日半日来帮工打铁,师徒俩一年说的话,也不知能不能凑够十句。


    奚桓脱了外衣挂墙上,揉了一把腰侧,再将左臂上缠伤的布条紧了紧,往炉前一站。


    风箱一拉,火头腾起来。他夹起料烧红,上砧,抡锤。


    “叮——当”


    这一打,就打到了日头偏西。


    奚桓淬了火,拿细锉修完刃口,把锄头递过去。


    吕门接了翻过来,屈指弹了一下,听了个声儿,又掂了掂份量,“嗯。”


    他弯腰拎起凳边上的铁腿,往断口一杵,皮扣咔哒一下扣上,人已经撑着条案站直了。铁脚点地,“笃、笃”两步走到墙边,将那把锄头挂到了墙上。


    转回来从条案底下拖出个木匣,倒出三两碎银,又数了几陌铜钱添上,推到奚桓面前。


    “这两年你帮我打的活儿,工钱都在这儿,以后也不用来了。”


    奚桓略微错愕,这是要赶他出门么?看了一眼条案,没敢伸手。


    吕门直接抓起银钱塞他手里,“可以出师了,我也教不了你更多,往后你的东西,打你自己的名号,别再挂我三口的招牌。走吧。”


    铁匠铺里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红光暗了暗。


    奚桓把银子收进怀里,贴着那张银票仔细兜稳,对着吕门恭恭敬敬行个大礼,“师父。”


    吕门懒得抬头,晃晃烟枪,赶苍蝇似的,只管接着画图。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


    奚桓在街上站着,把怀里的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就差大几百文了,运气好点,两日就能挣够了赶回永宁镇。


    脚下顿时生了风,转身又去了县码头。


    码头上抗包是论件算的,日头落了正好可以上夜工。管事的提着灯笼挨个打量,到了他跟前,上下看了一眼,“一条包,一文半,过了子时翻倍。干不干?”


    “干。”


    一夜将尽,日头照常升起。


    天刚亮透,花家的灶房就飘出了香气。


    香椿芽剁碎了,合进蛋液里煎成金黄的饼,锅气一冒,满院子的鲜味儿。蕨菜是昨儿焯水晾好的,拿香油和蒜末一拌,装了小碟。新米熬的粥开了花,再配上小碗老醋折耳根。


    花见山蹲在灶房门口,吃得直砸嘴,“这饼香的,我说他刘福星也做不出来。”


    “正当季呢,能不香么。”花颜给他添了半碗粥,“爹,今天走街,担子我给您重新排布了。”


    他是照好取好放的路数理了一遍,底下压着干菜,上头搁小巧的,素色的永生花也带了几朵,拿草绳一格一分,整个箩筐比先前利落好看得多。


    花见山挑起担子颠了两下,见东西纹丝不动,欢喜得直点头。


    老爹走街去了,花颜回屋接着裁通草纸,裁完通草纸也没顾上先整形做花,前日砍的苏木已晒得差不多了,去皮,取出内芯,再劈成薄片备用。


    忙了一个多时辰,脖子和手腕都在发酸,他把柴刀搁下,揉着肩膀寻思换个活儿,想起答应了要给奚桓做身新衣裳的。大喜的日子,总得穿红才够气派。不如买些素布自己染。


    收拾出门,他解了脖子上的系带,随手扔在床上。


    瘀痕似乎已退得差不多了,细白的颈子光光洁洁。可对着镜子多看两眼,又觉得空落落的。衣裳是旧衣裳,洗得只剩一点点的浅粉,领口一马平川,连个压领的绣花都没有,更别提首饰。


    日子舒坦些了,花颜就很想拾掇拾掇自己。


    说干就干。


    拿出几片染好的蓝布,深的靛青,浅的天青,中间再夹上两块渐变过渡的,统统裁成长条,捻折缝缀,盘出一簇繁花样式的做扣袢,上方缀一枚小巧蝴蝶做扣坨,收翅,点睛。


    把这对盘扣缝上衣领,扣袢在下,扣坨在上,扣好之后,蝴蝶恰好落在繁花中央。


    换上衣裳,花颜对着镜子又照了两眼,心情大好,斜跨一个雪青色的小布搭子出门。


    如今红蓝两色都有了取材处,手边就差黄的,能染黄色的栀子、槐米、地黄都还没到采摘季节,要不要试试找找矿物?


    黄赭石就不错,属于地表风化矿,不算珍惜,一些溪流山涧和旧矿表层都有,得找日子去河边试试运气。


    一路往布庄走,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染材的事儿,无意间发现街坊瞧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


    几个婆子扎在一处嘀嘀咕咕,见他过来,声音忽然都停了。


    难道是我这盘扣太过惊艳?花颜摸了摸领口,也顾不上多想,很快就到了布庄。


    赵掌柜正愁眉苦脸地拨算盘,抬头见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绕出柜台,“颜哥儿,来寻我的?”


    “赵叔,我买布。白的和本白的我都瞧瞧。”


    赵掌柜重新带了笑,把他往货架边上引,“你随便瞧……话说上次撞见你爹,闲聊几句,颜哥儿如今出息了,做个假花销路也不错。”


    “不光会做花儿,我如今还学会染布了,以后少不得跟赵叔打交道。”花颜得意一句,顺带放出口风。


    “真的?你会染布了?”赵掌柜惊讶一句,随即感叹,“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没对花颜的染布手艺有什么指望,只想着花家又多了进项,赌约的事儿就更容易解决了。


    花颜有些后悔忘了带布样来,没法当场显摆,略过这一茬,把货架上的布匹快速巡了一遍。


    “赵叔,这黄色的布走得最快啊,上次来看见的那两匹都已经卖完了。”


    “那是,黄色易染,色也浅,价最贱么。”


    说着话,赵掌柜自己也发愁,虚抚着跟前一匹深色的绸缎说:“这正红正绿也不是没人喜欢,可价实在贵啊,寻常日子谁家舍得?可我开布庄的,货架上没这些色也不行,摆齐整了吧,销不出去又都砸手里了。哎……难啊。”


    花颜心里转了转,把小样册子的做法同赵掌柜说了说。


    “有了册子,货架上只摆时兴又好销的撑门面,客人翻着册子看中了哪样,您再去县城给他调过来。买布无非是做衣裳,晚两三日的也不打紧。这么着,就不用太压本钱了。”


    赵掌柜微愣后,双手猛地一击掌,“哎呀!这法子好!叔怎么没想到?”


    他原地兜头转了两圈,使劲儿搓着拍疼的手,“不止不压本,还能减少磨损,客人要摸料子,摸小册子就行,再不用整匹拆了给他们试来试去。还有,一本册子就能看好多花色,挑选方便也更快些。好!真好!真是太好了!!”


    转身赵掌柜就想往柜台里翻剪子,走到一半又回头,郑重其事地说,“颜哥儿,往后你上我这儿买什么,我都给你算便宜些,当还你这大人情。”


    省钱便是挣钱。花颜笑答,“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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