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百草堂,花颜还有些牙痒痒。
不知道刚那家伙给原身的好印象都是怎么留下的,明明就是披着书生皮的色狼,那眼神,想起来就让他恶心。
可再怎么恶心,花颜也不想亏了嘴,尤其今天他的看家手艺开了张,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他往菜摊肉铺转了一圈,拎着一堆好吃的往回走,拐进老巷口时忽然顿住。
通宝号那个肿眼泡伙计,抱着膀子斜靠在墙根,嘴里不知在嚼什么,一瞅见花颜,直起身两步就踱了过来。
“呦,买这么多肉?”一双眼睛从鲜肉转到花颜脸上黏了片刻,肿眼泡咂了咂嘴,“几天不见,越发水灵了。我说大集上你家那花儿,卖的不错啊。小哥儿,手头活络了,可想着点你家的债,更别琢磨着脚底抹油。”
说着话,手痒得往花颜肩膀搭过来。
花颜甩胳膊架开,没等他开骂,身侧的院门忽然开了。
“哗啦”的一泼水,溅了肿眼泡一裤腿。
刘嫂子甩了甩手里空盆,这才像看见外面有人,亮着嗓门叉了腰,“呀,对不住啊……颜哥儿你咋还在外面玩,刚花老板到家四处叫你呢。”
花颜冲刘嫂子应了声,绕过肿眼泡往家走。剩下那个,冷冷盯了膀大腰圆的妇人一眼,到底没敢说什么,扭头也走了。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能听见柴火堆下细微的响动。
“出来吧,是不是饿了?”
话音刚落,兔坚强从柴火缝里拱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笼子边上,抖抖胡须。
放下手里东西,花颜摘了把嫩草喂它,就这样蹲在笼子边上,把之前的事从头到尾再捋了一遍。
蒋鹏飞这手打得真是又蠢又毒。
蠢在他当真以为断了染材就能拿捏住人。
毒在他掐的偏偏是七寸,是花家立了赌约还债的节骨眼上。
呵,也就这点本事了。
把玩着手里的草茎,花颜看着笼子里埋头苦吃的兔坚强,慢慢笑了。
急什么。
红花断了,山里还有茜草、苏木也能染红色,植物染这手艺打从神农尝百草起就没被一扇门锁死过,百草百草,草木皆兵,皆可为我所用。
兔子急了还会打洞呢,何况人。
打定主意,他没再多想,扔了草茎,回屋给梳妆台上的千层底布鞋收尾。
最后一道线收针,打结、拉紧。鞋底纳得平整,针脚密得鱼鳞似的。
没过多会儿,院门响动,花见山挑着担子回来。花颜迎上去帮着卸了扁担,箩筐里多是老爹新采买的杂货,通脱木却没见几根。
“就砍了这么点。”花见山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镇子外头几条村,我全走遍了,看来得往山里去寻了。”
花颜正好也想去找找其他染材,他没提药铺断货的事儿,只说看能不能寻上些野生的,好像紫云菜那样,能便宜着用。爷俩便说好,一早就一块儿进山。
头前儿得刘嫂子一助,当时没顾着道谢,花颜把答应过的肉酱方子写好了,又另写了两种,牛肉酱和香辣酱的做法,一块儿送了过去。
回来差不多要做晚食了,今天买了不少的新鲜肉菜,他便做了干笋红烧肉、酱香茄子,加上新米蒸的白饭,又是花见山吃到抬不起头的一天。
饭后花颜把做好的鞋捧出来献宝,“爹,试试。”
花见山欢喜地接在手里,在门槛上坐下,把脚往新鞋里一伸,不大不小,正正好。
他站起来快走几步,又跺一跺,咧着嘴半天合不拢,“好家伙,这走道跟踩在棉花包上似的……芽芽,这也是你阿爹以前教你的?比集上卖的强太多了。”
“昂,您在外做生意,阿爹教我老多了,只是我从前懒得动手。”花颜张嘴就来。
过世的阿爹在花见山眼里,就跟无所不能似的,但凡新的手艺,赖阿爹身上准没错。
花见山本就随口一问,这会儿更没往别处想。宝贝似的捧回屋里,搁在床尾。临睡吹灯前,又特意多瞅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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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冒出来,爷俩收拾停当正要锁门,奚朗背着巨大一篓子紫云菜进了巷子。老远就在喊,“花叔!”
“二朗?这么早!”花见山讶了一句,随后庆幸道,“也亏的这么早,我同你颜哥正要出门。”
奚朗颠颠地小跑两步,到了门口,立马往下卸背篓:“那赶紧的……不耽误你们做事。”
老爹伸手接着篓子推开院门,花颜在一旁细看了小孩一眼。瘦的都有点脱相了,眼下还有点青黑。
从老藤村到镇上,小二十里山路,这孩子肯定半夜就摸黑上路了。他在后面轻推了一把,把小孩推进院里,
“别急着走,你帮瞅瞅我家坚强,它那腿还有得治不?我去给你煮碗面。”
一听见煮面,奚朗直咽口水,又有点不好意思,显得他每次来都像是讨吃的似的。
可转念想是花颜要他帮忙,那就是他该得的,下巴颏便又抬了起来,院里一扫,就看见竹笼里的野兔。
“咋还给野兔起上名儿了……”嘴上嘟囔,人已自动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灶房里花颜一声吆喝,“二朗,来吃面!”筷子夹了面条出锅。
奚朗把兔子关回笼子里,告诉花颜兔子那腿伤已结痂,不需要治了,能活,但以后会一直是个瘸子。
随口应了一声,花颜给面条舀上三大勺肉酱,撒一撮葱花香菜,筷子一搁,推到奚朗面前。
小孩也顾不得烫,饿了一日夜的肚子,无底洞一样往里填东西,一碗见底,花颜给他又添了一碗。
不过盏茶功夫,两大海碗的手擀杂酱面就被他吞吃干净。
他把面汤也全都喝掉,滚滚喉咙,眼巴巴望向花颜,示意自己还能再塞点。花颜却不敢再给他多吃了,怕他撑着,从老爹箩筐里包了几颗糖块,嘱咐他实在饿的时候顶顶肚子。
糖块不过是农家自制的糙饴,糯米加麦芽熬到发干,冷了之后就是硬硬的褐色小块,不算太甜,咬着还粘牙,可对奚朗来说,这一小包的份量,已经是他从没有过的奢侈。
可没等他想好要怎么道谢,一双土黄色的新鞋递到了眼前。
“呐,换上这个。”花颜往他手里一搁,“一下雨山路就会打滑,以后可不敢再光脚走路了。”
奚朗一阵恍惚,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新、新的?我的?”
“嗯,闲时随手做的,用旧衣裳裁的鞋面,你别嫌弃。”
手里的份量似乎一下就重了。奚朗捧着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针脚,鞋口,一处一处地摸。
他长这么大,脚上就没沾过新布鞋。照说别家做弟弟的,还能捡着哥哥不合适的旧衣旧鞋,可他大哥自个儿也没多的,衣裳鞋袜都破了补、补了再补,烂到不能再穿为止,压根捡不上。
指望舅娘给他置办?那还不如做梦来得快。
话说,这应该不是梦吧……奚朗把手里的鞋,上劲儿捏了一把。
鞋底厚实,鞋面鞋里柔软舒服。
“……对不起,我以前那样骂你,你还对我这么好……我……我”少年涨红了脸,眼神左右飘忽,后面的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嫌太轻了。
难得能看到犟牛低头。花颜笑着戳他一句:“愣着做什么?赶紧试试合不合脚,然后麻溜的把碗刷了,还出门呢。”
“就是。穿上走两步叫叔瞧瞧。”花见山在门槛外搭腔,“你穿上就知道,别提多舒服了。保管你都不想再脱下来。”
奚朗听话把鞋穿上,落地轻飘飘的。就在灶房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蹲下来脱了,鞋底合在一起,往怀里一塞。
“是舒服。谢谢嫂嫂。等你过门的大日子我再穿。”他小声说完,利落收了碗筷,两下便刷干净了。
填了肚子又收了好处,奚朗这会儿满身的牛劲儿,一听说爷俩要进山寻材料,问了个大概齐,立马蹦起来:“我知道哪儿有,我来带路!这周围的山没我不熟的。”
等花颜背了背篓,花见山挑起箩筐,奚朗从屋檐下抽了根长长的柴火棍,用柴刀三两下削了,双手递给花颜,“嫂嫂用这个,上山可以拄拐,草深的地方先拨一拨,当心蛇虫。”
“哇,你想得真周到。”花颜给个夸夸,接到手里掂了掂,柄子顺手得很。
三人出了镇子西头,拐上了山路。
说是山路,不过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一道白印子。昨夜落过雨,两边草叶上挂满水珠,一路慢慢往上走,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
花颜暂时顾不得计较这个,清明刚过,满眼都是清新的绿意,看的人舒服得很。而且说是寻染材,可要碰上野菜野果的,少不得往背篓里薅。
“有蕨菜!”奚朗眼尖,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里,“还没开拳,掐了焯水凉拌,脆生生的。”
花见山把担子一撂,也下了手。奚朗掐了蕨菜,又扒开石头根下的烂叶,拽出几截白生生的折耳根。
花颜没过去跟那俩凑热闹,他瞄到了一树香椿,踮脚捋了一兜嫩芽,丢进背篓里。
转过一片乱石坡,一丛野花椒拦在路上,挨挨挤挤好几棵,虽然还没到结果的季节,但花椒芽拿来做酱也很不错,摘一半,给人留一半。
再走了一段,花颜总算看见了能用的染材,几根细藤贴石头爬着,方棱的梗,叶子四片一轮。
他特意叫奚朗过来记下,说这是茜草,同紫云菜一样,见到就连根采了,他有用。
“嗯,记得了。我们管这叫拉拉秧。”奚朗蹲下去扒开根上的浮土,手上一使劲儿,整株就拔了出来。
可惜只有少少的两株。
接着往山里走,一片石壁下开着一丛丛紫红色的花,毛茸茸的筒状,怪可爱的。
奚朗抢先道,“我认得这个,地黄。”他摘下一朵,掐了花蒂递过来,“嫂嫂尝尝,这里头的蜜汁可甜了。也就在这儿,搁我们村附近,早被人揪得一朵不剩了。”
花颜学着嘬了一口,凉丝丝的,确实有那么一星儿的甜,就他品味儿的这么一眨眼,那一丛十来朵就被奚朗干掉了大半。
“这个根能染黄色,但这会儿还没长成,得等秋后才能采。”花颜接了一句,大概记了下位置。
奚朗着实是个好向导,但凡能吃的,半点没落下。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薅,花颜走得饶有兴致,不知不觉间背篓已沉了半截,可里面能进染缸的还是只有头前那两株茜草。
他把苏木的模样细细讲了一遍,奚朗想了会儿,说半山腰上像是见过,但不知道究竟是不是。
“半山腰?”花颜抬头往上看。
上头看不见路,只有一道被水冲出来的浅石沟,斜斜通向林子深处。
“没事,近!”奚朗说着已经蹿上去了。跟趟平地似的,哪儿会打滑、哪儿藏着绊脚的草根,脚尖一点就绕过去了,嘴上还挺殷勤,“嫂嫂,这边!小心土里有石头。”
花颜紧了紧背篓,提腿向上,花见山挑着担子走在末尾。
头十几步还好,越往上越不好走。
被两人护在中间的花颜就有些狼狈,全靠手里的柴火棍,连拄拐带拨草,遇上陡坡还得往前一递,让人拽着自己往上走。
即便如此,走着走着还是脚下一出溜,整个人歪进旁边的灌木丛,手背叫枝条挂了一下。
“嘶——”
老爹和小叔子赶紧围过来,花见山一把把他扶稳。
拍掉手上的土,花颜龇牙咧嘴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废物。没好气道,“就没条好点的路吗?省事儿点的。”
“有啊。”奚朗特别真诚,“雇两个脚夫拿竹兜抬着走,就是贵,雇不起。”
花见山在后头闷笑一声。
最后一段石坡,奚朗猴一样攀了上去,在上头喊,“就到了,加把劲!”
花颜几乎手脚并用,爬到了坡顶,把腰一挺,一扭头,好一片山色就这样撞进了眼睛。
视线再无遮挡,青黛色的石峰一座连着一座,直愣愣戳向天边,近处浓绿如泼墨,远处淡蓝化成了烟,融进云层里。
群峰之间,一条河绕山而转,像一匹挂晒的碧色绸缎,自他脚下蜿蜒而过,为这无边无际的山野妆点。
风从空中迎面扑上来,把捂了一路的湿热冲刷干净,满山的草木气瞬间灌满了胸腔。
自然之美,当头泼洒下来,花颜拄着棍子就这样站着,好久都回不过神。
“嫂嫂你看!这个是不是苏木?”
奚朗在前头的小土坡上直叫唤。
花颜缓缓回头。坡上果然立着一排排的小树,羽叶,带刺。
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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