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全身的惨状不同,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双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眼睛。


    如果那人的手没有扣在克拉克的脖子上,梅莉可能还会以为儿子只是好心捡到一个流浪者。


    “流浪者”看着像是“清醒”的,可除了还睁着眼跟失去意识也差不多,对外界的所有反应都像是来自本能的肌肉记忆。


    最后还是丈夫格雷从后面偷袭才打晕了她,他们也终于能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手腕有脱臼过的痕迹,后背大面积烧伤,更别说无数的刀伤和擦伤。


    新的旧的伤口叠加在一起,仅仅是看着就令人揪心……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这些年你的身体是怎么一点点调养好的,别告诉我你都忘了!”梅莉女士把羊肉防风汤向前一推,换走奥菲娜面前的干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敢这么不注意,要是一个人上路,不知道你要把自己作成什么样!”


    奥菲娜看着被推到眼前的羊肉汤,几片欧芹和芫荽的碎叶赫然飘在其上,忍不住道:“……您是不是嫌弃汤里加了香菜……”


    “跟那个没关系!是你太不注意自己的饮食了!”


    梅莉女士急忙敲了下桌子,及时打断她的话:“再让我发现你给自己点这种没营养的饭,下次我还要跟你换着吃!”


    就算对她的第一句反驳抱有怀疑,奥菲娜看着晃动的汤面,还是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嗯……我知道了。”


    女人双手捧起汤碗,很珍惜地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笑道:“很好喝……不过您只吃干饼也不好,我再下去叫个菜好吗?”


    梅莉女士达到目的,终于哼哼唧唧地坐下。


    吸取上次的教训,奥菲娜直接把下午买的大头菜送到酒馆厨房,不一会便端回一盘干炒甘蓝和一碗土豆泥,终于得到梅莉女士一个赞许的目光。


    “你该相信克拉克,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弱。”脾气消下去的梅莉女士还是比较好说话的,舀起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虽然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但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


    见奥菲娜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咕哝着解释道:“之前忘说了,因为克拉克小时候太能折腾人,动不动就撒手没,我很久之前就在他的手臂上纹了一个符文……”


    老妇将双手上的黑丝手套摘下,展开左手,一个清晰的花体字符刻在掌纹斑驳的手掌中,


    “它还是完整的,就说明克拉克的身体暂时没什么问题。”


    她接着展开右手,手掌中是一片杂乱的线条。


    “同样的符文我也在格雷身上纹过……如果死了,就会变成这样。”


    奥菲娜放下汤勺,沉默握住她伸出的手。


    “不会的。您也说了,我们要相信他。”年轻的双手包裹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肯定道,“我们都会没事的。”


    梅莉女士的面色很平静。


    丈夫已经离去好几年,她已经过了那阵想起对方就会忍不住落泪的阶段。


    只是看着那双紧握自己右手的手,视线一时有些无法对焦。


    “……等把克拉克接回家,我也给你纹一个吧。”


    奥菲娜惊讶抬头,刚和老者的视线对上,对方就立刻抽回自己的手。


    “不是现在不给你纹,现在材料不够。”梅莉女士动作自然地带回手套,没有再转回视线,“而且洗掉旧的也很麻烦,材料还要从头开始配……”


    她像往常那样开始自说自话,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然弯起。


    “嗯,我明白。但也不需要洗掉。”


    奥菲娜伸出自己的双手,手掌向上。


    她的手指很长,从手背看手型也很好看。


    可当翻到另一面时,指腹和手掌上的硬茧让这双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比起那个,我更想要与您一样的符文。”


    八年前的午后,奥菲娜也从来没有忘却。


    眼皮被阳光刺得很不舒服,却也将她从无尽的梦魇中拉出,


    当一身狼狈的她从陌生的床上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那个在树林里遇到的少年,而是一个被阳光隐藏住面庞的妇人。


    “……已经没问题了,但要再躺一个月才能下地……”她隐约听到老妇对身边的人说道,“让克……去采药,他捡回……自己负责……”


    奥菲娜抬起头,在梅莉看过来时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不论是您、格雷戈里先生还是克拉克,对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从你们愿意接纳我的那一刻,我就在心中发誓要保护好你们……你们就像……”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神情从迷茫转为恍然。


    “不……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


    “啊————”


    深夜,领主府的某处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亚当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他有些烦躁地撸了把短发,披着睡袍站起身,烦躁不安地在床前来回走动。


    叩叩——


    “莱克特大人,”副官的声音从门板的另一边传来,“我听到了点声音……您还好吗?”


    如果是以往,亚当一定会让他离开,但今天他的心绪实在有点杂乱,急需找人交流一下。


    男人快步走到门口,亲手拉开房门:“进来说话。”


    门口的副官愣了愣,转而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一板一眼地走进长官的寝室,双脚的脚后跟“砰”地并拢:“听您吩咐。”


    刚坐到床上摆出谈心姿态的亚当:…………


    “……没什么要吩咐的,你不用这样。”他有些头疼地按按眉心,指向一旁的椅子,“我只是想到很多事……弗朗茨,你还记得‘奥菲纽斯’这个名字吗?”


    年轻副官依照他的指示坐下,闻言后背挺得更直了。


    “当然。”他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身体却有种违和的僵硬,“奥菲纽斯·纳吉,王国一级通缉犯,犯有叛国、谋杀、越狱等罪行,已在逃八年……”


    “停停——我不是让你背诵通缉令。”


    亚当赶紧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无奈扶额。


    “……弗朗茨,今天在这里的不是你的长官,只有亚当。”阴影中,熊一般高壮的身影此时竟显得有些佝偻,“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奥菲纽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室内突然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


    “毋庸置疑,奥菲纽斯·纳吉大人是个英雄。”


    再次出声时,副官的气息有些不稳:“我……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不能相信他那样的人会刺杀王储殿下……但他也确实因为害怕大圣堂的裁决而逃走了……”


    是啊……就算他因为什么理由得罪王族,却还有大圣堂愿意庇护他。当年可是大主教亲手为他别上的勋章。


    如果有什么冤屈,大圣堂也一定会他主持公道,又为什么要逃呢……


    这么多年亚当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此时当然也无法想通。


    于是他向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如果,你无意中遇到了奥菲纽斯,你会怎么做?”


    “…………”


    “我会逮捕他,将他送回大圣堂,完成他未完成的审判。”


    即使有所犹豫,副官还是挺直脊背,坚定道:“这是我们身为王国骑士的职责,莱克特大人。”


    亚当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只有十八九岁的青年刚从骑士学院走出,即使能力出众身上却还保留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冲劲。


    双眸清亮,心中怀抱的正义不含一丝杂质……


    曾经的他们,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眼睛?


    隐在阴影里的男人沉默许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的没错……”他向副官摆摆手,继而按着太阳穴低下头,“这是我们……该做的。”


    第028章


    副官起身离开, 亚当却依旧没有睡意。


    男人枯坐在床上,盯着从窗口洒下的月光,思绪不禁回到几天前。


    魔王城的封印已全部破坏——这个消息还未到达王都前, 王国各地就已经出现了征兆。


    过去十年间几乎淡出索罗王国的魔物开始大量出现在普通人面前。


    不但是魔物,甚至是普通的野兽也像是受到什么影响, 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也更具有攻击性。


    简直就像……十几年前, 魔王乌洛提现世时的场景重现。


    当夏尔托王储看到幼弟被自己养大的狗咬伤时,心中不禁划过这个想法。


    而来自诺雷堡的传讯恰在此时送到了他的手里,更是让他感到不安。


    索罗王国现在的国情并不好。


    因为国王埃苏皮特二世的固执己见, 王国在六年前与埃尔顿佣兵团爆发了不可调解的矛盾, 最后选择开战。


    然而,最糟糕的情况随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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