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语调总是不急不缓的,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感到紧张。


    尽管这于他们现在所处的境况格格不入,却也很好安抚住弗兰狂跳的心脏。


    理智回笼,他终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紧张绷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心情咀嚼口中的糖果。


    然而,他还是放松地太早了一点。


    “那个长得最漂亮的,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宠物了!”


    正在弗兰打算跟随克拉克一起伸出手时,少年任性又张狂的喊声瞬间将他的动作定在原地。


    明明外貌和声音都仿若壁画里最纯洁的天使,但嘴里吐出的话却让弗兰恨不得当场昏厥。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向身边的男人投去求救的目光,却在下一秒被对方大力推到一边。


    弗兰一脸不可置信地向一旁倒去,根本没设想过对方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但与此同时,他感到有什么飞快擦过手臂,像一阵风,在他做出反应前便消失无踪。


    等弗兰跌坐到地上,在看清脚边那被削去一大块的地面时,巨大的恐惧感自背脊向上窜起,霎时将他按在原地。


    “不要无视我的命令,没有下一次了哦。”


    清脆的少年音被主人咬得缓慢又黏稠,结合在一起的违和感更让这道声音显得诡异莫测。


    弗兰感觉自己的头像是有千斤重,动作卡顿着,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昏暗的大厅内,那双灰绿的眼睛仿若镀上一层荧光。


    少年歪头站在那里,正逆着光打量他。


    天真、好奇,同时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这样的眼神让弗兰瞬间联想到自己的幼弟。


    稚童还不懂生命的概念,更不会对其抱有敬意。


    弗兰经常会看到他在花园中抓蝴蝶,然后笑嘻嘻地将它们的翅膀扯下,将其钉到木板上做成标本。


    看着它们的身体一点点扭曲挣扎却无法逃脱的样子,眼中迸发出的兴奋,都让记忆中的幼弟和眼前的少年慢慢重叠到一起……


    纷杂的思绪让弗兰本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更疼了,周边的声音纷纷飘远。


    刚被糖果按压下的绞痛感随着胃部上升,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眼前的场景都变得模糊。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他的头脑还很清明。


    因为水土不服,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更无法好好吃饭……最近的一顿还是昨晚,也只勉强喝了一碗豆粥。


    用这样的身体状态还能保持清醒,主要归功于接连不断的变故一直在刺激他的神经,以及克拉克强塞给他的松子糖。


    但现在,他有点不想保持清醒了。


    普通人类落到魔王手里只有两条路。


    一是,像那个白袍修士一样被砍死。二是,被对方玩弄一通后再被砍死……


    现在看来,他明显是被选做了后者。


    弗兰不想成为被猫咪戏弄的老鼠,索性放弃那最后一点求生欲,顺从身体的本能晕过去可能会死得体面一些。


    于是在其他人眼里,小王子就在魔王那一句不轻不重的威胁声中翻了个白眼,直接晕倒在地。


    乌洛提:…………


    有一瞬间,少年那充满恶趣味的笑容僵住了。


    随后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一跺脚,指向弗兰:“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怎么就倒下了?!”


    站在他肩头的渡鸦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鸟设,用九曲十八弯的腔调拍马屁:“区区人类,您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他!”


    尽管它已经尽量压低声线,可鸟类那特有的嗓音贴在耳边响起还是让乌洛提感到十分不适……


    ——头疼。


    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光,少年突然暴躁地抓住站在肩头的鸟爪,劈手甩到一旁的石柱上。


    “吵死了!不要对着我的耳朵说话!”他有些粗暴地揉了两把头发,又看了眼吓晕的新“宠物”,本就不太舒畅的心情顿时更加阴郁。


    短短一秒,克拉克便感受到少年周身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狩猎锻炼出的直觉让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心脏仿佛被什么看不到的力量收紧,连耳膜都跟着一起鼓动。


    他真正意识到,虽然眼前这位的外表与人类相似,可那层皮囊下包裹的东西确实完全不同。


    而现在,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用来伪装的皮囊隐隐裂开一条缝隙……


    魔王生气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低沉下来。


    趴在柱子上的石像鬼们纷纷压低身体,仿佛自己真的是不能动的雕像。跟在灰影身后的人们也不再抱怨,一个个迈着小碎步,低头快速走向地下室。


    就连被扔出去的渡鸦也不敢在此时做出什么多余动作,歪头躺在地上,假装自己是只死鸟。


    就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里,克拉克却动了。


    他顶着乌洛提阴沉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弗兰身边蹲下,检查起他的身体状况。


    一时间,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他的脚步声最为响亮。


    这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连装死的渡鸦都偷偷睁开一只眼,重新打量起这位格外大胆的男人。


    “虽然也有惊吓过度的原因,但主要是饿晕的。”克拉克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并将人平放回地上,“弗兰殿下……他最近一直在病中,本身就不太舒服,这几天应该都没好好吃饭。”


    面色阴郁的少年没有说话,只用眼神扫过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骑士,吓得对方差点当场跪地。


    “没、没错,是这样……”


    被影子束缚的骑士颤声解释道:“弗洛里斯殿下最近都没什么胃口……今、今早也是,因为队长说一定要在殿下的见证下才能挖、挖掘,所以也没来得及吃早饭……”


    随着他的解释,乌洛提那张臭脸总算缓和不少,起码周边的气压没有那么低了。


    克拉克看在眼里,有些惊讶地抬了下眉。


    在父母的影响下,克拉克一贯对“传说”怀抱辩证的态度。


    比起从他人那里了解到的信息,他比较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和直观感受。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魔王在计划什么,但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来看,似乎与传说中的形象有些出入。


    “喂,大个子。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乌洛提的身影突然闪现到近前,将克拉克的思绪打断。


    少年微微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半跪在地的男人,目光便再次移到昏迷的弗兰身上。


    克拉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答反问:“您很在意他?”


    “哈!在意……当然在意!”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他可是索罗王室的人,我的死敌的后代……我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轻松地死去?”


    绷直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灰绿的眼眸也跟着染上些许癫狂。


    “我还没开始跟他‘玩’呢……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一个索罗!”


    讥嘲的声音随着他说出的话越来越大,从咬牙切齿到不受控制的怒吼,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裹挟的浓浓恨意。


    见状,悄悄抬起脑袋的渡鸦立刻闭上眼睛,决定继续装死。


    回音落下,整个大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连灰影都碍于魔王的怒火而停下脚步,没有面庞的头部齐齐转向那个最危险的区域。


    克拉克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威压,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耐心等待了几息,这才再次开口。


    “饿晕的人,当然是要吃饭。”


    男人平缓淡然的声音打破寂静,在魔王审视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不管是魔物还是人类,都需要进食。只不过我们吃的东西不一样而已。”他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向晕厥的小王子,态度依旧十分平和,“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类,如果不按时进食就会饿死。”


    乌洛提眨眨眼,发现那股压在心底的戾气居然随着这几句话神奇地消退了,连带着头疼也好了不少,快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这样想着,看向克拉克的眼神便从审视变成蹙眉打量。


    那眼神,就好像在街上迎面看到一只六条腿的狗。


    不喜欢,但会因为好怪而忍不住频频回头。


    “既然你有办法,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乌洛提看够了怪人,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转身挥手:“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我要看到我的新宠物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


    黑色的短斗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少年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眼前。


    那只一直跟在克拉克身后的灰影重新融入黑暗,缠绕在他手腕上的阴影也随之消失。


    克拉克支着膝盖站起身,大厅中已经没有魔王的身影了,看起来已经传送到了其他区域。


    除了他被解除行动限制,其他骑士依旧被驱赶着走向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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