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明明就是你自己块头大,饭量又大,还好意思嫌人家送得少,净找借口。”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方清珩每日都会收到暗卫的实时回禀,得知王亦禾已经连着两日不肯进食、不肯喝药,整日闷在地牢里沉默不语,既不吵闹也不辩解,就那么安静耗着。
起初她还强忍着心底的牵挂,刻意按捺住想去见他的念头,可一日又一日过去,听闻他依旧水米不进,心底的担忧、心疼、牵挂交织缠绕,终究再也绷不住了。她实在放心不下他的身子,也怕他倔强伤身,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带着侍从,步履匆匆朝着地牢方向走去。
阴冷的地牢深处,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石壁冰凉刺骨,光线昏暗压抑。
牢门被缓缓推开,方清珩缓步走入,抬眸便看见王亦禾毫无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眉眼耷拉,神色恹恹,整个人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落寞与委屈,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走到牢栏前,看着他这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轻声开口,“身子本就带着旧伤,为何偏偏赌气不肯吃饭、不肯喝药?”
王亦禾闻声,慢悠悠从地上抬起头,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眼尾微微泛红,整张脸写满委屈,声音软糯软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腔调,“姐姐,我不喜欢待在这里……这地牢又阴又潮,又暗又闷,待着浑身都不舒服,心里也憋得慌。”
那副可怜巴巴、眼眶泛红、满眼依赖的模样,像受了委屈无处倾诉的小孩,瞬间狠狠戳中方清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心口不由自主轻轻一抽,满腔的别扭、猜忌与冷硬,瞬间融化了大半。
一旁站着围观全程的苏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暗自默默咋舌。
可他心里又不得不老老实实承认,王亦禾这招示弱撒娇、装可怜卖委屈,实在太管用了。别说本就满心牵挂他的方清珩,就连自己平日里和王亦禾相处,只要他露出这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自己都忍不住心软,不由自主顺着他的心思来,心甘情愿陪着他一起干蠢事。
就像这两天,明知道是演戏,还是老老实实把饭菜分他一半,陪着他在地牢里挨饿受冻,认认真真配合他演完这场绝食大戏。
方清珩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期盼,看着他满脸委屈无助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所有坚持和倔强都瞬间瓦解,放缓了语气,温柔开口,“罢了,不闹脾气了,随我出来。”
王亦禾依旧赖在石地上不肯起身,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理直气壮地撒娇耍赖,“我身子虚,浑身没力气,动不了,走不动路……你背我,或者抱我都行。”
方清珩望着他眼里澄澈又直白的期盼,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连日来的郁结、别扭、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她不再犹豫,径直迈步走进牢房内,俯身弯腰,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王亦禾十分自然顺势抬手,熟练地搂住她的脖颈,乖巧依偎在她怀里,眉眼弯弯,一副安心又依赖的模样,半点不见方才的委屈落寞。
一旁的苏妄看得当场目瞪口呆,瞪大了眼睛,心里暗自惊叹连连,我的天,这招也太好使了吧!撒娇示弱直接拿捏住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王亦禾本就身形高大挺拔,足足比方清珩高出小半个头,身形也更为壮实。可方清珩抱着他却稳稳当当,身姿从容平稳,脚步丝毫不晃,半点不吃力。两人相拥依偎的模样,自然亲昵,毫无半点违和感,仿佛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旁人根本插不进半分。
方清珩抱着怀里的人,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静静伫立的苏妄,语气平和温润,没有平日里帝王的疏离威严,反倒多了几分随和亲近,“明日你直接来寻我,不可再继续耗在地牢里虚度时日了。”
苏妄连忙恭敬应声,“好,明日定拜见。”
他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一个细微细节——方清珩方才开口用的是随和的“我”,而不是朝堂之上居高临下的“朕”。
单单这一个称呼的变化,就让苏妄心里瞬间了然,眼底悄悄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是好事。
第175章 寝宫
方清珩抱着王亦禾,步履轻缓踏过层层玉阶宫廊。朱红宫墙映着廊下暖灯,晚风卷着庭院花木的浅香,一路避开往来行礼的宫人侍从,没有去往任何偏殿别院,径直踏入了自己起居休憩、从不轻易容许外人涉足的帝宫主寝。
寝殿之内,明黄色流云锦幔层层垂落,将殿外的清冷隔绝在外。鎏金鹤纹熏炉静静立在角落,袅袅青烟缠绕着清雅安神的香气,缓缓漫过雕花檀木桌椅、铺着柔软狐裘软垫的拔步大床。殿中每一处陈设都精致华贵,透着皇家独有的静谧与庄重,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熏烟缓缓流动的微响。
王亦禾窝在方清珩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暖香,心底满是意外与怔愣。他原本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只以为方清珩气消之后,最多把他从阴冷地牢里放出来,随便挑一处清静无人打扰的偏殿,让他安心养伤便已是格外宽厚优待。
他从来没过,她会不顾旁人眼光,直接将他带进自己最为私密的内宫寝殿。他此刻只是一个没有名份的平民罢了。
待到了床前,方清珩俯身,动作轻柔又小心,将他稳稳安置在雕花床沿边上。王亦禾下意识微微往前缩了缩,只靠着床沿外侧的木棱边角,半点也不往铺着华贵锦被的床榻深处坐。
在地牢被困两日,身上衣衫早已沾遍石壁的尘土、地牢潮湿的霉气,整个人看着落魄又憔悴,自己一身尘污,弄脏了这一尘不染的御寝大床也着实可惜,只能拘谨地靠着边沿垂首静坐,长睫耷拉,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空气中凝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与别扭。
良久,王亦禾才缓缓抬起一点眼帘,目光落在地面精致的金砖上,声音放得轻轻浅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不安,低声开口问道,“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吗?”
方清珩静静立在他身前半步开外,清冷的眸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憔悴倦怠的眉眼间。她心底其实并无真正的怒火,也没有浓烈的怨怼,只是心口堵着一股缠绕多日、怎么也散不开的别扭郁结。
那是一种被刻意隐瞒、被独自推开、被蒙在鼓里的酸涩,是明明彼此牵挂,却偏偏互相冷战疏离的落寞,更是常年身居高位,放不下身段,又忍不住牵挂担忧的患得患失。这份情绪说不清缘由,道不明滋味,就那样沉沉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回应情绪上的纠葛,刻意避开了这份温柔又敏感的话题,语气平静无波,淡淡吩咐道,“我已让人备好了温热净水,也传唤了手脚细心的宫女在外候着,你稍后去洗漱一番。”
听着她刻意回避的语气,王亦禾心头微微往下一沉。他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积攒许久的决心,不愿再把心底的秘密独自藏着,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互相别扭冷战。
他缓缓抬眸,眼神褪去了往日的随性慵懒,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定定望着方清珩,轻声开口,“我不是这个大雍的人,往更远了说,我甚至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话一出,方清珩眉心骤然紧紧蹙起,澄澈的眸子里瞬间翻涌出错愕、震惊与浓浓的不解,脚步微微一顿,凝神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惊疑,“什么意思?”
王亦禾怕说得太过玄虚晦涩,让她难以接受,索性抛开那些复杂难懂的表述,只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话语娓娓道来,“我和苏妄,来自同一个异世天地,我们两个,本就不属于这片大雍的山河尘世。当初我与你第一次相遇,你赠我吃食,赠我银两,正是我刚刚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前路茫然无措、无依无靠,连一处落脚安身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与无奈,“我从来到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起,就从没动过心思要卷入皇权争斗、朝堂权谋,更没想过要掺和皇室之间的恩怨纠葛。我心里唯一简单的念想,不过是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喧嚣的僻静山野,守着一亩三分薄田,种些瓜果庄稼,安安静静过完平淡安稳的一生,便足矣。”
“可命运偏偏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一路辗转漂泊,终究还是踏入了繁华雍京,闯进了你的生命里,再也没办法抽身离开。”
说到此处,王亦禾的神色渐渐添了几分凝重肃穆,喉间微微发紧,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我曾冥冥之中窥见过我们所有人既定的命运轨迹,看到过你与苏妄原本注定悲凉的结局。若是顺着原本的宿命一路走下去,你终会被野心勃勃的方烬洲暗中算计、狠心残害,落得凄惨离世的下场。而苏妄,也逃不开宿命的枷锁,往后难逃难产之苦,最终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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