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靠近,彼此偏执又浓烈的索取,像水与烈火相融,撞出极致的疯魔与沉沦。


    他掠夺她肌理间每一寸气息,她沦陷他骨血里每分毫温度,相拥沉沦,不分彼此。哪怕他身上旧伤崩裂,温热的血水慢慢浸透衣料,蚀骨的疼一阵阵往骨子里钻,却半点也拦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与贪恋。


    他还清晰记得,方清珩俯身细细舔舐他崩开的伤口,唇齿沾染温热血迹的模样,那画面烙在眼底,只要稍稍回想,心底便有一簇烈火猛地窜起,烧得他浑身发烫,心绪翻涌难平。


    如今枕边空空,身旁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可王亦禾心底却奇异地盛满了踏实与满足。昨夜的温存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仿佛那人的气息、温度都还裹着他,未曾散去。


    他缓了好半晌,才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起身,忍着身上隐隐作痛的崩裂伤口,出声唤来侍女进屋。帮他褪去衣衫,清理旧伤新裂的创口,重新上药包扎,又备好热水洗漱打理干净。


    一切收拾妥当,王亦禾扶着墙壁,一步一缓,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走出房门。刚踏出屋门,便看见小威早已推着轮椅,安安静静候在廊下石阶旁。


    晨光落在小威恭敬的身影上,王亦禾目光扫过空落落的庭院,心底下意识一空,开口轻声问道,“你家主子呢?怎么没看见她?”


    小威面上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耐心细细解释道,“回公子,主子一早就上朝去了。”


    见王亦禾眼底带着疑惑,小威索性把朝堂局势缓缓道来,“历来百官劝进登基,本要遵循三辞三让的规矩,百官联名上疏两次,主子假意推辞两次,第三次再顺势应允,不过是走个朝堂形式罢了。”


    “可主子偏不按常理来,直接闭门谢客,一概不见朝臣。起初只有那些素来拥护主子的先皇旧部、军中武将登门劝进,主子还勉强出面说了两句场面话。后来周莽带着百姓抄没各大世家府邸,世家朝臣个个慌了心神,接连三次联名劝进,主子始终闭门不理,态度冷淡坚决。”


    “今日一早,满朝文武全都齐聚朝堂死谏,跪在大殿不肯起身,直言若是主子再不现身登基、稳住大局,百官便要集体撞柱明志,以死相逼。主子实在推脱不过,只能动身入宫上朝了。”


    王亦禾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释然,“这么看来,今日过后,往后我们就得改口,称她一声皇帝陛下了。”


    冬日的寒意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微风里已然带了几分初春的柔和。这场席卷朝野的起义风波,闹得惊天动地,跌宕起伏,到最后竟稳稳落定,圆满收场。


    午后暖阳正好,庭院里暖风徐徐,王亦禾靠坐在院中藤编躺椅上,懒懒晒着太阳,心里却一直悬着,时不时望向府门方向,默默等着那抹素白熟悉的身影归来。


    他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斜,暖金霞光铺满整片天际,暮色一点点笼罩公主府,庭院里的光影渐渐黯淡下来,却始终没等到方清珩回来。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慢慢沉了下去。


    王亦禾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轻声开口问向立在一旁伺候的小威,“天都黑透了,她……今晚不回公主府了吗?”


    小威沉默片刻,神色带着几分为难,低声回道,“主子今日已然顺利登基称帝,宫中琐事繁杂,礼制朝务堆积如山,今夜便要留在皇宫正殿歇息,明日一早还要临朝理事。”


    王亦禾指尖微微一紧,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她就常住皇宫,再也不回这座公主府了?”


    小威迟疑着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是这个意思。”


    “也好。”王亦禾轻轻吐出三个字,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只希望她坐稳帝位之后,能守住初心,好好治理天下,让寻常百姓都能远离战乱,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也就不枉费我们拼尽全力走这一遭了。”


    话音落下,他忍着身上伤口撕裂般钻心的疼痛,慢慢撑着躺椅站起身。小威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王亦禾抬手轻轻拦住。


    “不用扶我。”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我自己能走。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今晚没什么胃口,晚膳就不用备了。”


    小威见他神色执拗,不敢多劝,只能躬身应道,“是,公子。”


    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隔绝了屋外的微光与风声,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昏暗。


    王亦禾独自站在原地,缓缓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上旧伤崩裂的疼、皮肉牵扯的痛,明明已经撕心裂肺,可落在心底那股巨大的空洞与酸涩面前,竟连一分都比不上。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闷得发慌,堵得发疼。他眼眶酸胀酸涩,心里翻涌着万千委屈、失落与不舍,可偏偏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像是心底的泪腺骤然闭塞,连宣泄都做不到。


    只觉得整个人控制不住浑身发颤,头皮阵阵发紧,耳边嗡嗡作响,耳鸣不断,胸口憋闷窒息,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千般情绪堵在心头,最后只凝成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念头——


    她登基称帝,身居九五之尊,终究还是要彻底走远,真的不要他了。


    也好。


    至少这条路没有重蹈旧日覆辙,至少朝堂安稳,天下将定,她平安无恙,再也不用深陷权谋厮杀、身不由己。


    哪怕从此咫尺天涯,两两疏离,只要她能一世顺遂,国泰民安,便也算圆满。


    第169章 送礼


    方清珩登临九五、正式登基的第一日,便丝毫没有沉溺登基盛典的浮华,端坐金銮大殿,当庭连下数道圣旨,大刀阔斧颁下五大新政,条条直击朝野积弊,字字关乎民生安稳。


    第一道,清田均地。


    朝廷特派专员奔赴天下各州县,逐一清丈民间田亩地界。但凡世家豪强暗中隐匿、恶意兼并霸占的良田,全数清查没收,收归官有之后,交由各村乡里公同商议、按人口公允分田。严令禁止权贵霸田、<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强占,妥善安置流离失所的流民,让无地百姓皆有田可耕、有家可归。


    第二道,女子科考。


    自此往后,天下女子皆可与寒门士子一同报名科举,凭才学入场应试。但凡金榜及第者,一律按规制授官任职,朝堂州县不得刻意歧视,不得无端阻拦,打破世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旧桎梏。


    第三道,官学启蒙。


    先从各县着手,普设官办蒙学,境内适龄幼童入学读书,一律免除三年束脩学费。笔墨纸砚、典籍书本由朝廷统一定下官价,严令禁止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盘剥寒门学子。待日后学风渐盛、民心安定,再循序渐进,将官学慢慢推广至各镇各乡,让寻常百姓家也能有读书明理的机会。


    第四道,设立督察司。


    督察司直属于帝王管辖,独立于六部朝堂之外,不受任何权臣藩王牵制。专职稽查贪官污吏、查办包庇豪强的庸官、严惩刻意阻滞新政推行的朝堂势力。各州县皆设民间检举之所,百姓可实名投递状纸、举报劣官劣绅,但凡查证属实,举报百姓还能获得朝廷赏银。严令地方官府不得打压举报人,不得扣押状纸,闭塞言路。


    第五道,赋税新规。


    彻底废除历朝历代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只保留朝廷法定正税。按百姓实有田产多少、商铺家业厚薄据实计税,田多业厚者多缴,田薄家贫者少缴,家徒四壁的赤贫人家一律免征赋税。


    全年赋税分夏秋两季定时收缴,每一户税额、每一笔账目都张贴公示于市井廊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另由督察司全程稽查各地税吏,严防贪墨克扣、瞒报漏税,从根源上断了官吏盘剥百姓的路子。


    新政一一颁布朝野,满朝文武无不震动,却无人敢公然反驳。


    紧接着,方清珩再下两道封赏圣旨,直接擢升三威为巡察使,周莽为副巡察使,划拨数百精锐官兵归二人调遣。命二人妥善安顿城外数万起义百姓,逐一送归原籍故里,而后奔赴天下各州县,沿途巡查督办,监管五大新政落地施行,杜绝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周莽这辈子打家劫舍、混迹江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脱下匪衣、披上官身,正经做上朝廷命官。接到圣旨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懵了,又惊又喜,一路兴高采烈、脚步飞快,径直冲到公主府,兴冲冲寻到了王亦禾。


    人还没进院门,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公子!公子!属下当官了!真当官了啊!”


    屋内正靠着榻上静养的王亦禾,本就身上旧伤隐隐作痛,被他这震天嗓门吵得头疼,有气无力地抬手捂住耳朵,眉眼间满是倦怠恹恹的模样,慢悠悠回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吼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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