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信纸,看清那一行字——与公子前往雁朔关,方清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几乎要被指腹戳破。


    得知他一早并未在府中,而是去了听竹轩,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离了公主府,径直踏月而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苏妄起身微微欠身,“长公主雅量,不知还想听什么曲子?”


    方清珩没有绕弯,抬眸看向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直切正题,“早上他来找你,与你说了什么。”


    苏妄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亦禾早与我说过,您会来寻我,只是我未曾想到,殿下竟来得这般快。”


    “他怎会笃定,我一定会来找你。”方清珩眉宇间微有意外,似是没料到王亦禾竟把她的心思算得这般准。


    “殿下,您明明才是最该了解他的人,怎么反倒来问我了?”苏妄轻轻抚过琴弦,语气慵懒却字字清晰,“还是说……殿下只沉浸在他对你的特别里,渐渐忘了,他原本便是这般心思通透隐忍、步步有算的人。”


    方清珩眉头骤然紧锁,缓缓垂眸。


    烛火映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那张素来精致冷艳的脸庞,竟透出几分难掩的落寞。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我或许……真的不了解他。”


    “既如此,便让小女子,与殿下说一说我眼中的王亦禾。”


    苏妄缓缓起身,转身走到一旁矮桌旁,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前几次,我与他交谈的那些话,殿下应当早已通过眼线知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他明知道这听竹轩里遍布您的人,明知道那些话一旦传出,便是杀头灭族的死罪,却依旧从不避讳与我交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方清珩,语气郑重,“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信您。他信即便你们立场看似不同、前路诸多牵绊,您也绝不会伤他半分。”


    “殿下身居高位,习惯了执棋布局,视天下人为棋子。他心甘情愿,为您的大业出谋划策,做那个助您铺路的人。可在情意上,他又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愿困在牢笼里。”


    “所以他才这般矛盾——一边为您殚精竭虑,筹谋算计,一边又忍不住想逃离,想寻一份自在。”


    苏妄看着案边已然沉默不语的方清珩,缓缓收了茶杯,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他今早来找我,与我说了一个计划。”


    随着苏妄轻声细语,将王亦禾如何借康平侯之手、如何销毁密档、如何取边关实证、如何一环扣一环扳倒方烬洲近臣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方清珩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竟已筹谋到这般地步。”


    “无权无势,无兵无将,只凭着与我这几个身份低微的戏子往来,便要兵不血刃,除掉皇帝最倚重的近臣。”苏妄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屈膝跪地,身姿恭敬却语气坚定,


    “如此人物,都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前往凶险边关取证。小女子不才,也愿从此追随殿下,尽绵薄之力,助殿下登上那九五之尊,坐稳天下最高位。”


    “他可曾告知你,让你如何做。”


    方清珩垂眸,静静望着跪在地上的苏妄,声音轻而稳,烛火在她眸心跃动,照得深眸寒沉如夜。


    苏妄垂首,一字一句,清晰回禀,


    “他说,让我做那妲己。”


    此言一出,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方清珩眸色微变,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妲己……


    不是惑乱侯府,不是媚诱世子,而是以美色惑君、以言辞乱政,迷乱帝王心智,搅动朝堂风云。


    她瞬间明白了王亦禾的真正用意。


    苏妄本就是方烬洲暗中留意、数次流露出想要纳入宫闱的人,只是碍于身份与颜面,一直未曾明旨。


    如今让苏妄做妲己,便是要她借着皇帝的偏宠,在枕边吹风,丝丝缕缕缠进帝王心里,让方烬洲猜忌、狂乱、自断臂膀,最终一步步坠入局中。


    这哪里是简单的算计。


    这是要以一人之力,乱一国之君。


    方清珩沉默片刻,望着苏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既有讶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王亦禾不仅为她布下了对付康平侯的明棋,更是连身处高位的皇帝,都一并算进了局里。


    “好一个妲己。”


    方清珩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却带着一丝彻骨的锐利,


    “既然他让你做,那你便做。”


    “只是你要记住——”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冷冽如冰刃贴喉,


    “你惑的是君,乱的是朝,助的是我。”


    “切莫真把自己搭进去。”


    苏妄垂首叩地,


    “小女子明白。”


    “定不负殿下所望。”


    第81章 到边关


    方清珩自听竹轩缓步走出,夜色已深,长街寂静,唯有檐角灯笼随风轻晃,将她身影拉得颀长寂寥。


    三威紧随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问道,“主子,您信苏妄吗?”


    一个身处风尘、游走于各色人物之间的女子,骤然说要效忠追随,任谁都难免心存戒备。


    方清珩目光望着远方沉沉夜色,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信她。”


    顿了顿,她喉间微涩,却又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我信王亦禾。”


    只要是他安排的人、他布下的局,她便愿意信,愿意等,愿意全盘承接。


    “多派精锐暗卫,一路尾随,暗中保护他,不得让他受半分损伤,更不能暴露行踪。”方清珩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牵挂。


    “是。”三威郑重颔首,转身便去安排。


    而千里之外,奔赴边关的路途上,王亦禾与小威正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奔波。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日以继夜,不敢有半分耽搁。米团规划的捷径避开了无数关卡与绕路,可连续近一个月的颠簸,依旧将人折磨得筋疲力尽。


    终于踏入雁朔关境内时,入目是黄沙漫卷、风猎旗响,一派苍凉壮阔的边关景象。


    王亦禾刚翻身下马,便忍不住龇牙咧嘴地低呼起来,一会儿死死捂着腰,一会儿又不停揉搓着臀部,一瘸一拐地走在尘土飞扬的小镇街道上,


    “哎呦我勒个去……我的腰,我的屁股,都快散架了!这长途奔袭,真不是人遭的罪!”


    小威连忙牵紧大松,跟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佩服,


    “好在公子熟悉路径,专挑偏僻近道走,换作寻常商队或官差,这般路程少说还要多耗上十日,才能抵达雁朔关。”


    那是自然。


    王亦禾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米团精准导航,路况、里程、耗时尽数清晰在握,避开所有弯路与险地,这才硬生生将行程压缩到极致。


    “小威,你即刻前往县衙,想办法取到当年吐蕃入侵时,县官私下留存的手记与副档。那些东西不在明档之中,却最是真实。”王亦禾收敛神色,迅速分派任务,语气沉稳果决,


    “我去边关守堡,调取当年敌情封存记录,咱们分头行动,越快越好。”


    小威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与脸上褪去干净血色后的苍白憔悴,忍不住担忧,“公子,我们不先寻个地方歇息片刻吗?您连日奔波,身子早已撑到极限,再强撑下去,怕是会垮掉。”


    王亦禾虽一直在山间奔走,体格远比常人强健,可近一个月不眠不休的赶路,早已耗尽气力,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着。


    他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不必耽搁。这些证据越早送回雍京,你家主子在朝中便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凶险。”


    他心底清楚,方清珩必定会按计划行事。


    那日内侍要将苏妄接入宫中,分明就是方清珩暗中推波助澜,足以说明,皇帝身边早已安插了她的人手。


    只需几句恰到好处的耳边风,便能挑动方烬洲与康平侯那俩蠢货舅侄,让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销毁证据、构陷陈将军。


    只要让他们认定,这是一场能一举拔除长公主臂膀的必胜之局,他们便会毫无顾忌,亲手给自己挖好坟墓。


    至于与县官周旋交涉,<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人心复杂,个个都是精于算计的老狐狸,远比直面兵士更为棘手,交给常年跟随公主、熟稔官场规矩的小威再合适不过。


    王亦禾在路边随意寻了一处水洼,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勉强驱散几分疲惫,随即翻身重新跃上大松的马背。


    他轻轻拍了拍马颈,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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