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徐有荣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都在抖。


    “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赌了——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也不赌了——”他又往前爬了两步,这次抱住了徐恩栀的腿。徐恩栀低头看着他,没动。


    他抱得很紧,手指箍着她的脚踝,像一只索命的鬼。


    “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弟弟——我是你亲弟弟啊——”


    徐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徐有荣的肩上,另一只手去拉徐恩栀的手。


    “恩栀——妈知道你恨妈——妈知道你怪妈——可是妈也是没办法啊——你从小就不在妈身边——妈心里的天平——它很难不偏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


    “你怪妈也好——你恨妈也好——可是你弟弟——他是妈一手带大的——妈看着他长大——妈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徐恩栀看懂了,到现在母亲都还在怪她当年没有选她,怪她跟着父亲走了,怪她让她心里的天平失了衡。


    “恩栀——妈对不起你——可是妈真的没办法了——你就帮帮妈这一次——最后一次——妈保证——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腿剁了还好些。”徐恩栀忽然说,表情没有波澜。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徐有荣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母也愣住了,嘴巴张着,但那个“可怜”的表情已经裂了。


    “你——你说什么?”徐有荣的声音变了,他松开她的腿,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步,扶着茶几站稳。


    “徐恩栀——你他妈就是个势利眼!”他手指指着她的脸,指节都在抖,


    “你从小就势利!爸有钱,你就跟爸!妈没钱,你就不要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里就只有钱!只有地位!”


    徐母站起来,想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他往前逼了一步,离徐恩栀只有半步远,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你说腿剁了还好些?你他妈说的什么屁话?你还是人吗?你是我姐吗?我被人剁了腿你很高兴是不是?你就盼着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安心了是不是?你就没人拖累你了是不是?”


    徐恩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说完了吗?”她问。


    徐有荣愣了一下。


    徐恩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流水单,展开,递到徐母面前。


    “你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改了密码。”


    徐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取了我多少钱?”


    “恩栀——你听妈解释——”


    “多少?”


    徐母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粉遮不住底下的青灰色。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有荣。


    徐恩栀把流水单收起来,塞回口袋里。


    “密码我已经改回来了。卡也挂失了,你们取走的钱我会走法律程序要回来,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报警,是留给你们最大的仁慈。”


    她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流水单收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恩栀!”徐母追出来,手搭在她胳膊上,指甲掐进她袖子的布料里,“你不能这样——你弟弟他欠了人家的钱——人家要剁他的腿——”


    “你站住!”徐有荣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和刚才抱她腿的时候一样紧,但这次不是求饶,是威胁。“你不能走!你今天不把钱留下你别想走!”


    徐恩栀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她往里拽,徐恩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你不给钱别想走!你今天不给钱我就——”


    “你就什么?”徐恩栀看着他。他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像充了血。


    “你就打人?”徐恩栀的声音还是很轻,“打啊,你除了这个还会干什么?”


    徐有荣的手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打完了,钱就有了?”她看着他,“打完了,你的赌债就清了?打完了,你下次就不会再赌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徐恩栀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


    “恩栀——”徐母在后面喊她,声音又变回那个可怜的母亲,“恩栀——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他这一次——最后一次——”


    徐恩栀没回头。她走进走廊,身后的门还开着,里面的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徐有荣站在门口,目光突然变得凶狠。


    他伸手抄起来茶几上棱角分明的东西,手臂往后拉满,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将烟灰缸狠狠地抛了出去!


    玻璃底座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棱角对准了徐恩栀的后脑勺——


    徐恩栀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知,只顾着看着脚下。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徐恩栀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拽。徐恩栀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下倒,肩膀撞在墙上,被那只手护着,没磕到。


    她听见一阵重重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烟灰缸砸在楼梯间的墙上,“砰”的一声,碎成几块,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季苒喘着粗气,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一只手还攥着徐恩栀的胳膊没松开。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嘴角结着一道黑色的痂,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滚出来的。


    她瞪着徐有荣,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穿。


    “你他妈——”她松开徐恩栀,撑着墙要站起来。


    突然,一道影子从她身后飞出去——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包边的包从季苒耳边飞过。


    “砰”地一声砸在徐有荣脸上。


    金属包边磕在他的颧骨上,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徐有荣惨叫一声,捂住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季苒惊呆了,她转过头,看着身后。


    徐恩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像夜色一样冰冷的东西。


    第40章 黄瓜炒火腿肠


    季苒惊呆了,她看着徐恩栀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


    徐有荣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又抬起头瞪着徐恩栀。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成暴怒,眼睛红得像充了血,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怒吼道:


    “你这个婊子!”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玻璃碴子在地上拖,“你敢砸我?你他妈敢砸我?!”他松开捂着脸的手,脸上的血糊了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


    他朝徐恩栀扑过去,五指张牙舞爪地张开,像要掐住她的脖子。


    季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从楼梯间冲出来,一把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季苒一只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烟灰缸,她举起来对准了徐有荣的喉咙。


    碎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棱角分明,是刚才砸碎的烟灰缸。


    “季苒!”突然,徐恩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季苒的最后一丝理智拉回来,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攥着那块碎片,碎片边缘割进她的掌心。徐有荣的嘴唇在抖,整个人被季苒吓得几乎要死去,下面已经湿了一片。


    季苒的手指慢慢松开,碎片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徐恩栀跑过来蹲在地上,她抓起季苒的手翻过来。发现掌心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糊了满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邻居探出头来看看,又缩回去了。徐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腿在发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恩栀掏出手机拨了110,然后她蹲下来,把季苒的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先下楼。”她说。


    季苒被她拉着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到了楼下,夜风灌进来,冷得季苒打了个哆嗦。


    徐恩栀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拨打了救护车电话。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


    ……


    徐恩栀大学刚毕业那会,她靠漫画攒了一点钱。


    不多,但够她请家人吃一顿饭。


    当时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只剩她和弟弟母亲。


    她对自己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他们还是她的家人。她对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这两个至亲还有过幻想。


    她挑了一家很好的饭店,订了一个包间。提前到了坐在里面等,把菜单翻了好几遍。


    服务员进来倒水,她问有没有火腿肠炒黄瓜。服务员愣了一下,说菜单上没有,但她可以跟厨房沟通。她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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