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哼唧了几声没醒,手缩了一下又放开了。擦完脸的脸蛋红扑扑的,沐浴露的香味混着热毛巾的热气,在小小的浴室里散开。徐恩栀把她抱起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小孩抓过的一道红印子。


    季苒已经把沙发还有卧室都收拾好了,大花睡在床上的一头,袜子被重新穿上,蝴蝶结发卡放在她手边。


    徐恩栀把小花放在大花旁边,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大花的腿搭在小花腿上,小花的脑袋靠着大花的肩膀,呼吸叠着呼吸。


    季苒把另一条毯子盖在她们身上,掖了掖角。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发现徐恩栀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季苒能闻到她头发上还没干的洗发水味道。


    “你睡主卧,”季苒往后退了一步,“床单换过了,新的。”


    “主卧比较大点,你和小孩一起睡……”


    “季苒。”徐恩栀打断季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季苒闭嘴了。


    季苒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恩栀也盯着她,看样子是要目送她出去。


    季苒有些尴尬,讪讪关门走开,客厅里只留了玄关那盏感应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进了次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季苒没关灯,就那么坐着,靠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以前在圈子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业务繁忙,住在北京那套大房子里,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得数不清。


    她不信婚姻,不信家庭,圈子里的人看多了。结了婚的也都一样,不是劈腿就是“点外卖”。


    她想起以前那个女演员,红极一时,嫁给了一个导演,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余生请多指教”。婚后第二年,老公被拍到在酒店搂着两个女孩,她出来发声明说“相信老公”,第三年又拍到,她又发声明说“我们很好”,第四年不发了,直接离了。


    后来在剧组喝酒,喝到一半哭了,说其实结婚第一年就发现了,手机里存了一百多个外卖的联系方式,她一个一个翻,翻到天亮。


    季苒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块没画过的画布。


    她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谁,不用看谁脸色,想干嘛干嘛。


    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季苒看着那一幕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是徐恩栀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如果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她,如果能在厨房里跟她挤在一起煮泡面,如果能帮她带那两个小孩,如果能看她坐在沙发上画画、画到一半抬起头来瞪她一眼、说“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好像也不是不行。


    季苒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只露出眼睛。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空了。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为何,她居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像泡在深水里。她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灯一盏都不亮。


    她往前走,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


    她推开门。是她的家。客厅,沙发,茶几,墙上那把吉他。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


    徐恩栀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怀里抱着大花,手里牵着小花。两个小孩都醒着,大花趴在徐恩栀肩上,小花仰着头看她,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


    徐恩栀弯下腰,把小花抱起来,一手一个,往外走。门开了,走廊里的黑涌进来,把她们一点一点吞掉。


    季苒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动不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门一点一点合上,光一点一点变窄。


    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白白的,平平的。台灯还亮着,照得她眯起眼睛。她躺在那里,喘了好几口气,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地从胸腔里震到耳朵里。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门,那条缝还在,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见。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没穿拖鞋。


    她走到门边,把那条缝推大了一点,探出头去看。


    客厅里黑漆漆的,玄关那盏感应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分辨出床上的轮廓。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面,枕头摆在一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攥得发白。


    徐恩栀跑了。


    第38章 医院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季苒愣了两秒,猛地转身去拿手机。


    手机在枕头下面,她摸出来,打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徐恩栀的号码。她连徐恩栀的微信都没有。


    之前在巴斯,徐恩栀加的是“Jill”的号,那个号她当时脑子一热早就注销了。回国之后,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墙,从来没有人跨过去。


    季苒攥着手机,忽然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垃圾桶。塑料桶飞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里面的纸巾滚了一地。她盯着那一地狼藉,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小飒发来的消息:“季苒姐,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拍杂志,别忘了啊。程橙姐说你再迟到就要打死你。”


    季苒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还在转别的。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巾,捡了一半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


    她坐在主卧的床边,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里有她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小飒来的时候,季苒已经站在门口了。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看着像一夜没睡。


    “季苒姐,你昨晚干嘛了?”小飒上下打量她,“脸色这么差。”


    “没干嘛。”季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季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小飒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安排。


    上午拍内页,下午有个采访,晚上还有个饭局,程橙姐说了,这次杂志是复出的第一炮,必须得重视。季苒嗯了一声,没睁眼。


    “季苒姐?”小飒在旁边喊她。


    摄影师让季苒站在背景板前面,灯光打过来,白花花的一片。


    “摄影师叫你往左转一点。”


    季苒回过神,往左转了一点。


    “眼神再柔一点——”摄影师举着相机,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怎么心不在焉的?”


    程橙来了,站在监视器前面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季苒!”她喊了一声,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你给我过来。”


    季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程橙指着监视器上的照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这是拍杂志还是拍遗照?眼睛里的光呢?你被谁把魂勾走了?”


    季苒没说话。


    “我告诉你,”程橙的手指戳在她肩膀上,“这次机会多少人盯着,你要是给我搞砸了——”


    “不会搞砸。”季苒说。


    “那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季苒深吸一口气,走回背景板前面。摄影师又举起了相机,灯光打过来,她看着镜头,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飒在收拾东西,程橙在跟摄影师聊天。季苒坐在化妆间里,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几个医院的名字。


    市一院,妇幼保健院,仁和医院,中山医院。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那个姓夏的住的是妇产科,好一点的医院就那么几个。


    她可以一个一个去问。前台不会随便透露患者信息,但她可以编,她是夏爽的朋友,听说她住院了,想来看她,不知道住哪个病房。一个不行就换一个,总有一个能问出来。


    她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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