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咬了咬微微泛白的下唇,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理智上,她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二皇姐虽然脾气大、嘴巴毒,但绝不是个蠢货。阿裳既然穿着那一身大理寺的绯红官袍光明正大地进了乐清宫,二皇姐就绝不敢动她半根指头,那里此刻反而是整个皇城最安全的地方。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那人一刻不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楚璃这颗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二姐那张嘴向来不饶人,若是话赶话僵持住了,会不会给阿裳脸色看?


    阿裳为了逼出底牌,定是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周旋,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身体熬得住吗?


    这初春的倒春寒这么刺骨,阿裳若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么在冷风里跟二姐硬顶着……


    楚璃越想脑补得越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心疼。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炭盆,再也熬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推开殿门,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去乐清宫“请安”,她也要去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


    陆云裳一袭绯红的官袍,从沉沉的夜色中跨了进来。她反手死死抵住殿门,仿佛将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关在了门外。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庞不仅毫无血色,连紧抿的唇瓣都泛着一层破碎的乌青。


    “姐姐!”


    楚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可还没等她松口气,一眼便察觉到了陆云裳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仿佛刚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惊悸。


    楚璃心头猛地一刺,什么端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顾不上自己衣衫单薄,一把敞开厚重的白狐大氅,将那具沾满夜露与刺骨寒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裹进了自己带着暖香的怀里。


    “怎么冻成这样?”


    楚璃的声音打着微颤,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嗔怪。她一把握住陆云裳垂在身侧的手,触手之处,宛如握住了一块寒冰,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苍白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楚璃急切地用双手将那双冰冷的手捧在掌心,低头连连哈着热气,又毫无芥蒂地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颊上反复摩挲:“可是二姐给你委屈受了?”


    而被那股熟悉的白檀暖香猝不及防地裹挟,陆云裳紧绷如铁的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死死掐着她脖颈的、前世断头台上浓烈的血腥气与屠刀的寒芒,终于被这抹属于人间的、真真切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


    “阿璃……”


    陆云裳的嗓音暗哑得发涩,像是在沙砾中滚过,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猛地反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死死箍住了楚璃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楚璃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鲜活的温度。


    直到这一刻,那颗因为看到夺命印章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才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楚璃被她铁箍般的手臂勒得腰骨发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越发用力地回抱住她。楚璃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头,一只手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另一只手则一下又一下、极尽轻柔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放得极柔:“好了,不管查到了什么,有我在呢。我在这儿。”


    陆云裳闭着眼睛,在楚璃的颈窝里眷恋地蹭了蹭。


    理智随着这鲜活的脉搏逐渐回笼,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因担忧而略微紧绷的脊背。


    她不能说。前世刑场上的凄惨与绝望,是她一个人必须要蹚过去的血海深渊。若是让阿璃知道自己方才是因为撞见了前世杀她的仇家印记而吓得手脚冰凉,这丫头定会不顾一切地拦下她,甚至整夜整夜地担惊受怕。


    为了不让楚璃继续胡思乱想,陆云裳强行咽下喉头那股战栗的血腥气,极力平复着失控的呼吸。


    待她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濒临崩溃的惊悸已经被她硬生生揉碎、藏匿,换上了一副仿佛只是因过度疲惫和受寒而显得苍白的神容。


    “傻瓜,我怎会被人欺负。”


    陆云裳反客为主,用稍微回暖的指尖轻轻反握住楚璃的手,故意扯出一抹透着几分无奈的浅笑,将声音放轻:“二殿下确实发了顿脾气,但还不至于直接对我动刑。我只是……这一路走得急了些,又没防备这倒春寒的夜风如此凛冽,一时吹透了官袍,叫你看着吓人了些。”


    楚璃狐疑地看着她泛青的唇瓣,显然不完全信这套说辞,但见她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那颗心总算没有刚才那般揪着了。


    “真只是冻着了?”楚璃心疼地嗔怪,将白狐大氅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自然不全是。”


    陆云裳顺势靠着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她缓缓从怀中探出手,摸出了那张盖着血红印章的澄心堂纸。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借着这张纸,将自己方才的“失态”顺理成章地归结于案情:


    “除了风寒,我这般手脚发冷,更多的是因为后怕。阿璃,你且看这个。”


    陆云裳将那张纸放在楚璃的掌心,目光深沉,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忌惮:


    “这是江小姐给我的,这印章并非薛家或大皇子所有,一个能拿皇子顶罪的幕后黑手,背后势力当多么庞大?我是被这案子背后深不见底的浑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17章


    暮色四合, 阴云蔽月。京城长乐坊深处的一座隐秘暗宅内,竟未燃半盏引路的长明灯。


    地底暗室幽深,弥散着一丝极淡却压抑的沉香冷气。


    “主子, 暗探来报。陆云裳自乐清宫出时, 竟在宫门外放言,称江案人证已现。且大理寺的暗桩传回确切消息,当年江怀瑾那本该命丧扬州的小女不仅未死, 竟被二公主藏匿于眼皮底下, 化名‘砚卿’!”


    伏跪于地的黑衣死士语声微顿,抬手比了个狠绝的斩颈手势, 眼底凶光乍现,呼吸亦随之粗重起来:


    “那丫头当年常伴江怀瑾书房左右,手里多半捏着咱们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的死xue。只要您赐下一道手谕,属下今夜便调集十名天字号杀手,趁夜潜入乐清宫,连同那丫头与陆云裳留下的线索, 一把火烧个干净!斩草除根!”


    “愚不可及。”


    暗室重影深处, 飘来一道极尽温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截然不同于死士周身的紧绷杀机, 苏砚慵懒地倚靠在紫檀太师椅内,半张面庞没入阴影。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正是当年江明砚在书房屏风后,惊鸿一瞥所见的那枚。


    “你当大楚的皇城内苑, 是江南那些任尔等宰割的荒野盐场?还是当那上万禁军皆是形同虚设的瞎子?”


    苏砚将那双鱼玉佩随手搁在紫檀案上, 激起一声清脆的冷响。他指节随口中轻哼的不知名曲调,于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击着:


    “乐清宫里住着的楚玥,乃是楚翎帝捧在掌心、最碰不得的逆鳞。昔年三皇子不过弄死了她池中几尾锦鲤, 便被皇上重罚,跪于太庙三日三夜。你今夜若敢提着血刃翻进乐清宫的宫墙, 明日破晓,楚翎帝的黑甲禁卫便能将这京城的地皮生生掘下三尺!你是嫌咱们谋划大业暴露得太慢了么?”


    死士额间冷汗涔涔,猛地以头抢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属下知罪!然若不除此江家余孽,咱们于江南蛰伏十载的大业,岂非要毁于一旦……”


    “杀人,何须脏了你我的手?”


    苏砚幽暗的眸底,掠过一丝犹如观赏蝼蚁相残的悲悯与兴味。他抬起苍白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几上那卷大楚皇室宗谱,指尖最终堪堪悬停于“长公主楚昭华”的名讳之上。


    “既然陆云裳妄图将这潭浑水搅起,咱们不妨借刀杀人。这人一旦身处绝境,便会如盲人瞎马,全然丧失理智。”


    苏砚重新捏起那枚双鱼玉佩,语调轻柔得宛若在谈论风月:


    “永定门外,长公主被楚璃与陆云裳联手做局,大皇子遭圈禁,薛家断了臂膀。如今的楚昭华,不仅羽翼大损,为填补大皇子留下的国库亏空,更已是狗急跳墙。”


    “去,将江明砚尚且茍活、且手握江南盐税致命铁证的消息,‘不留痕迹’地散给长公主府的暗线。切记,务必引她深信,那江氏孤女手中的账目,不仅能彻底钉死大皇子,更会将其这数年来卖官鬻爵、贪墨舞弊的烂账尽数翻出。”


    死士猛地昂首,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借长公主之手除之?!”


    苏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谲的弧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