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玹在荆州留下了四万水军,只带三万归属京营的步兵继续班师。
路途若经过驿馆,大军会驻扎在野外,太子、宁王、几位高阶军官以及李邺一家、前蜀降臣们则住进驿馆。
跟军帐里睡大通铺的士兵们比,前蜀降臣们住得已经很好了,好歹能有牢固的客房避雨,还能叫来热水沐浴,这样的日子却还是苦了杜宜真。
诚然,齐太子安排丁平为她预备了不输于她家中所用的桌椅茶碗床具乃至于浴桶,连吃食据说都跟齐太子是一样的菜品,可杜宜真认床啊,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艘客船,现在一上岸,又换了新的地方,即便喝了安神汤,杜宜真也连着三晚都没睡好觉。
她上下马车进出驿馆都戴着帷帽,外人难以根据她的气色判断其身体情况,但从她房间撤出来的三餐所剩越来越多,便证明她胃口不佳。
是嫌东西难吃,还是又搬出扔果子那一套,跟太子拧巴上了?
负责此事的丁平愁了,心惊胆战地将情况报给太子。
赵玹又何曾为这种琐事费心过,他自己很少挑食,而别人吃多吃少与他何干?
偏偏杜宜真是他看上的枕边人,生得那般娇气样,继续饿下去病了怎么办?
“直接去问。”赵玹冷声命令道。
黄昏再次入住一处驿馆后,丁平便打着替太子关心周泰起居的幌子,趁着来了周家四口所在的小院,堵住出来提热水的金珠问道:“是这几日我安排的菜品不合杜姑娘的胃口吗?怎么越吃越少了?”
说着,他还想塞金珠一锭碎银。
太子身边的公公这么看得起她,问个话还要给钱,再想到姑娘每次入住的客房都精致舒适几乎无可挑剔,全是这位丁公公的功劳,金珠就没敷衍他,一边拒了碎银一边小声道:“跟饭菜没关系,是我家姑娘从小认床,之前走水路一个月都住同一艘客船,现在一晚换个地方……”
丁平了然,心想得亏杜姑娘命好,托生成了一位贵女,不然若是生成一个必须行军打仗的小兵,光睡觉的难题就能折磨掉她半条命。
“那我叫军医为姑娘配几副安神汤?”丁平体贴地道。
金珠叹气:“我们有,姑娘每晚睡前也都会喝一碗,可惜效用不大。”
丁平面露同情,心里又想,满京都的牡丹花够娇嫩吧,挨了一夜的雨打第二天依然好好的,怎么杜家这姑娘比牡丹花还难伺候?
再没什么好招可支,丁平回太子跟前复命去了。
赵玹对“认床”这毛病不甚了解,喊来军医询问,只把病人从杜宜真换成了她外祖母杨氏。
军医思索片刻,语气不是很笃定:“在民间,百姓们不会把认床当病,通常都是换了陌生地方心里觉得不踏实才睡不安稳,熟悉一两晚后自然而然就好了。杨夫人的症状如此厉害,除了频繁更换住处,微臣斗胆猜测,与其背井离乡又觉得周老前程难料也有关系,实属思虑过重所致。”
赵玹:“有何汤药可调理?”
军医:“常用的就是安神汤,药性重的方子偶尔用一两次还行,可杨夫人夜夜难眠,连着用恐会伤身,归根结底,心病还须心药医,如能让杨夫人放下顾虑,夜里自能好眠。”
赵玹懂了,示意军医退下。
丁平出去送人,丁安继续守在太子身边,见主子垂着眼帘若有所思,丁安躬着腰闭着嘴,没敢乱出主意。
那头丁平刚折回来,就听太子吩咐道:“请周泰。”
丁平道声“是”,身子一转又出去了。
驿馆总共就那么大,周泰来得很快,一身细布衣裳,鬓发与胡子边缘微湿,显然才净过面。
赵玹请他落座。
周泰恭声问:“天色渐晚,不知殿下宣老夫过来所为何事?”
赵玹没绕关子,开门见山道:“大军走得慢,再有二十日才能抵京。听闻杜姑娘夜夜认床难眠,若周老信得过我,明早我会派一支亲兵先行护送杨夫人、杜姑娘姐弟出发,少了大军的拖累,他们乘坐马车至少能提前十日进京入住客栈,而我的亲兵会暗中守候左右,保他们安全无虞。”
周泰愣住了。
赵玹继续道:“如此,既能让杜姑娘少受十晚的难眠煎熬,也能免去他们随李邺一族进城时必然会承受的百姓议论。”
他与一些官场中人知道父皇会重用周泰,百姓们不知道,蜀后主进京当日,都城的百姓们只会把周泰一家当来自蜀国的战俘,各种奚落嗤笑,而车中前蜀君臣家眷的心情可想而知。
杨氏与杜宜真姐弟是被赵玹要求这次同行进京的,如果没有赵玹,老少三口大可以等周泰正式得到齐帝的授官后再过去,完全不必承受那份闲言碎语。
齐太子的提议听起来像是对周泰的礼遇与补偿,但他这一路的种种所为早已暴露其对杜宜真的私心,此时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泰想装傻都不行了。
他离开席位,正视对面一副冷峻沉稳模样的齐太子:“殿下如此关照老夫的外孙女,究竟是何意?”
体型格外伟岸的齐太子显然敢做敢当,淡然回道:“我欲娶她为妻。”
周泰:“……”
赵玹见小老头受惊不轻,问:“怎么,你之前没做过此想?”
周泰:“……殿下身份尊贵,老夫最多妄想殿下想纳宜真为妾。”
赵玹:“我既无正妃,又岂会委屈她。”
他没看上过哪个女人,现在看上一个,还是个受了委屈就要哭的,何必白招她的泪。
周泰低头,叹道:“太子的婚姻乃是国事,宜真有幸得了殿下的青睐,怕是难得皇上的首肯。”
赵玹:“我的婚事我做主,父皇那里我自会求得赐婚旨意,你们不必担心。”
周泰:“……”你的皇帝老子知道你有这么狂吗?普通人家的儿子娶媳妇还得由爹娘做主呢!
赵玹看不透小老头在想什么,但看出小老头脸上并无喜意了,捏了一下座椅扶手,声音沉了下去:“你不愿意把她许配给我?”
周泰忙道:“不敢,此事若成,乃我周、杜两家天大的福气,只是一日没得到皇上的赐婚旨意,老夫一家都不敢提前与殿下攀亲,更不好让宜真提前进京,授人口实。”
真大张旗鼓地让齐太子的亲兵送外孙女提前进京,消息传出去,京城官民肯定会猜测外孙女是不是提前与齐太子有了亲近关系,那为什么会有呢,大概所有人都会断定是外孙女贪图权势倚仗美色主动勾引了齐太子吧?
周泰相信,外孙女宁可多忍受十天半个月的苦夜,也不想凭白背上狐媚子的污名。
赵玹不悦:“别人的闲言碎语重要,还是她养好身子重要?我既承诺你会求得旨意,早晚她都是我的太子妃,大婚过后,所有的非议都会消失。”
周泰也听懂了,齐太子没有恶意,就是太霸气了,以为他的威名能替他的太子妃免去一切麻烦。
周泰跪下,低声讲了宁王曾邀外孙女同船的事:“殿下明鉴,宜真才以名门之后的身份回绝了宁王妾室,如果她无名无分地接受了殿下的亲兵护送,宁王那边知道后定会嘲讽宜真言行不符,宜真心高气傲,绝不愿食言自辱。”
赵玹:“……当时为何不报我?”
周泰回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赵玹喊来自己的亲兵统领:“你去告诉宁王,让他即刻带着他的女人们回京,如今大军所过之处常有百姓围观,不能被他毁了军威。”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
赵玹再责备周泰:“你若早说,我早打发了宁王,她少了一桩忧虑,未必会夜夜难眠。”
周泰耷拉着眼皮,暗道我也不知道你打发一位亲王竟跟打发一条狗一样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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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还没回到自家小院,刚刚准备沐浴洗去一身灰尘的杜宜真忽然听到斜前方的上院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三弟你别太过分!我自上岸后哪天行军不是老老实实的,根本没有乱来,你凭什么说我坏了军威?”
远离京师的驿馆一共就设了两座招待高阶官员的上院,院子也不大,跟后面的院子只隔了两堵墙,分别留给了齐太子与宁王居住。
金珠也竖着耳朵听完了,再幸灾乐祸地道:“是宁王的声音。”
杜宜真不急着脱衣服,走到窗边,好奇后续,可惜宁王的气焰似乎被谁压制住了,没再有声音传过来。
杜宜真慢悠悠地坐进浴桶,这上等的香柏木浴桶也是丁公公预备的,每次离开一座驿馆后都会带往下一处。杜宜真都想好了,如果进京后齐太子不肯让她带走或买走这个浴桶,她就在最后一次使用后让弟弟把浴桶砸烂!
洗好了,杜宜真坐在窗边慢慢地通着发,透过微开的窗户缝隙瞧见驿馆送饭的小厮来了又走了,院门重新关拢,杜宜真才披散着未干的长发,带着金珠来了正厅。
周泰、杨氏、杜元吉都在了。
杜宜真好奇地问外祖父:“前面宁王那是怎么回事?”
周泰坐到饭桌旁:“先吃饭。”
杜宜真还是没胃口,随便吃了些,不想坏了家人的兴致,她叫金珠搬了一张小板凳放到能照到夕阳的屋檐下,坐过去晾头发。
从周泰的位置,能看到外孙女的侧脸,十六岁的小姑娘,脸颊水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偏又被灿烂的光线照出一层浅浅的绒毛,一下子又变成白里透粉的蜜桃,还有那长达腰间的乌黑长发,外面的几丝先干了,随着晚风时起时落,在夕阳中呈现出漂亮的浅金色。
周泰一点都不意外那位有天将之仪的齐太子会看上自家外孙女,就像当年镇国将军家玉树临风的二公子一眼就看上了自家女儿一样。
可齐大非偶,外孙女真能镇住这股飞来的福气吗?
饭后,周泰叫外孙去帮外孙女倒洗澡水,再叫金珠、如意都守在外间,他把妻子、外孙女叫到内室,低声讲了他与齐太子的那番对话。
杨氏:“……所以,他以为真真害怕宁王才睡不好,才驱赶宁王提前回京?”
齐国灭亡了蜀国,大军班师多荣耀的一桩盛事,太子这是硬生生断送了宁王在都城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亲兄弟啊,太子就不怕宁王在齐帝面前告他行事霸道、欺兄太甚?
周泰:“还好他不是个莽夫,知道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杨氏看向身边的外孙女。
杜宜真心里太乱,有的情绪似乎不该表现出来,所以早就低下了头。
最开始是震惊的,没想到齐太子不但确实对她有所图谋,图的还是娶她为正妻。
若齐太子只想纳她做妾,杜宜真会生气他看不起人,会害怕他仗势欺人,但一个成就了大一统的强大王朝的太子正经要娶她为妻的话,杜宜真就觉得这人长了一双慧眼,知道她这样的美人贵女就该配那样尊贵的太子妃位。
所以杜宜真有些得意。
紧跟着,听到齐太子愿意为了她丝毫不给宁王留面子后,杜宜真既解气,又开心,类似被祖父、外祖父、大堂哥撑腰护短时的开心。
杨氏抬起外孙女的下巴,尽管小姑娘依然垂着眼睛,可她明显泛起红晕的脸,足以泄露她对齐太子今日所为的满意。
“您捏我做什么呀,都弄疼我了。”
知道小心思逃不过长辈眼睛的杜宜真害羞了,假装生气地躲到外祖母身后,发烫的脸贴着外祖母的背。
杨氏无奈地同丈夫对个眼色,别说小姑娘难逃齐太子的这种手段,她这把年纪听着都觉得甜呢,更何况早在这之前,齐太子就已经派人把外孙女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了,实打实的好都摆在了外孙女面前。
“若齐帝真能应允,这桩婚事也不错?”
捂着外孙女的一只小手,杨氏轻声问。
周泰苦笑:“错与不错,以太子的霸道,他肯定不会再放过宜真了,所以最好他有本事,真能求来圣旨。”
放过?
听到这个字眼,杜宜真心底的那丝窃喜终于冷却了下来,是啊,万一齐帝拒绝,齐太子会不会逼她做妾?
因为这个猜测,这晚杜宜真的失眠更严重了,熬到天亮才犯困。
头脑昏沉地上了马车,躺在独属于她一人的主位上想要补眠,明明困得要死,忽然闻到一丝酸甜的果香,混杂着更加甜腻的糕点香。
杜宜真睁开眼睛,看向马车一侧的三层橱柜。
金珠见了,以为姑娘想喝茶水,平时茶水就是放在那个位置,每天都是丁公公提前备好的名茶。
金珠一挪位置,跪坐在橱柜前,拉开最底下也是空间最大的那层的两扇小门,惊见里面除了茶具,左边还多了一盘薄皮蜜桃,右边多了一盘精致的桂花糕。
金珠回头笑:“姑娘是闻到这两样了?那就尝尝?”
杜宜真懒洋洋的:“你喂我,桃子切成丁。”
上面一层的匣子里放了碟子与削皮小刀,金珠熟练地切好桃丁,拿果签扎了去喂姑娘。
桃肉软绵清香,早饭没吃多少的杜宜真竟吃了大半个。
又被金珠喂了几口桂花糕后,脑海里晃过齐太子看起来就会一言九鼎的冷脸,杜宜真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当晚入住新的驿馆,杜宜真意外地发现,丁公公竟然把上处驿馆她所用的那张制式简单但用料考究的架子床也搬来了,不用说,肯定是齐太子下了令。
金珠都忍不住替齐太子说起了话:“姑娘再睡不好的话,下次太子殿下可能叫人直接挖了这间屋子,原模原样地为姑娘搬走。”
杜宜真轻轻哼了一声:“谁稀罕。”
但可能真是这办法起了用,自打这晚起,一直到抵达京城,杜宜真都没有再失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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