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自己还喜欢


    写完信, 穆清芷正欲收起,却突然听见内室有异响。


    她连忙走进去,窗子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像是鸟类振翅拍打窗棂的声音。


    穆清芷打开窗,倏的一声, 一道雪白的影子飞了进来。


    穆清芷听见剥啄之声心中便有了猜测,借着澄黄的烛光,果然是决云。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它竟然能找过来。”萧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靠在床头笑道。


    决云乌漆漆的眼珠紧盯着萧晏, 转过头,蹭了蹭穆清芷的脸颊, 发出细小的叫声。


    明明叫声粗粝, 但穆清芷还是听出了一丝委屈之意。


    它还记得因为萧晏被训斥的事情呢。


    “这下是真长记性了吧……”穆清芷摸着决云的脑袋, “下次一定要记住,不要凶日安了。”语气半是严厉半是安抚。


    决云哀哀地唤了一声,像是答应了穆清芷的话,翘起的羽翎也没精打采地垂下。


    穆清芷才算满意, 抱着决云在床边坐下, 问道:“日安,你有没有好一点?”打量着萧晏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高夫人开了好几种解毒的药方, 让萧晏服用,试试有没有效果。


    萧晏每天几乎睁开眼就要喝药。


    听见这话的一瞬之间, 萧晏的心头涌动苦涩, 早晚喝的中药味突然浮现萦绕在周围,仿佛要把他浸没。


    萧晏清楚自己的身体,即便表面略有好转, 但内里仿佛一个空空荡荡的筛漏,不论多少补药喝下去也要漏出去,无济于事。


    可是看着穆清芷的眼睛,这些痛苦惧怕悉数被他咽下,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是有点。”他微笑道。


    穆清芷得到萧晏的肯定,雀跃地道:“那真是太好了。”今天听见的,都是好消息。


    我就说高夫人医术高明,一定会把你治好的。”乌黑的杏眼亮晶晶的,像是闪闪发光的黑曜石。


    穆清芷显然高兴至极,在床边走来走去,双手合十,念叨着“菩萨好灵啊”。


    穆清芷停下脚步,朝着萧晏一笑说道:“我明天要去寺庙里还愿,多谢菩萨保佑,让你快快好起来。”眉眼弯弯,宛若月牙。


    萧晏点头答应,“我派侍卫护送你。”


    穆清芷解下外衣,和萧晏并肩躺着,转头看着停在橱柜上的决云,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它便飞了过来。


    穆清芷掀开被窝的一角,将刚写好的信递到它的嘴边,不等穆清芷开口吩咐,决云便主动衔住。


    “去吧去吧,把信交给你主人。”穆清芷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穆清芷转过身,和萧晏脸朝着脸,两个人挨得很近,穆清芷能看清萧晏的每一根眉毛,根根分明的眉毛。


    “因为决云小时候是我养的,我经常喂它吃肉……”


    穆清芷想起刚刚见到决云的时候,它还是一只雏鹰,连翅膀上的羽毛都没有长齐,忍不住扑哧一笑。


    一件趣事浮现,连带着脑海之中许许多多欢快的事情涌了上来,一股脑地说给萧晏听。


    萧晏认真听着,不时还被穆清芷声情并茂的讲话逗笑。


    穆清芷一开始说的是和决云的趣事,后来便说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滔滔不绝。


    “我的手干干净净的,一点石榴汁都没有沾上,倒是他……”


    说着说着,穆清芷渐渐困了,说话声愈来愈低,嘟嘟囔囔地道。


    “后来怎么样了?”


    萧晏顺着穆清芷的话往下说,却没等来回应。


    室内的烛台已经熄灭,在漆黑中萧晏隐隐约约地看见身旁人的脸,她已经困得闭上眼了。


    萧晏轻轻一笑,捏了捏穆清芷的脸颊,手感柔软,像云朵一样。


    “沅沅,我们现在分开,对你是不是更好?”


    穆清芷没有回答,萧晏也并不准备让她回答,正打算躺下,却冷不丁地听见一道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想?”


    穆清芷睁着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晏,语气满是不解:“为什么要分开,我们是夫妻啊。”


    萧晏怔住,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听见这句无心之举,一时竟然没有回答。


    见状,穆清芷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会觉得分开会更好?”


    “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穆清芷眼里升腾起警觉,下一刻萧晏就道:“没有,没有人。”只有你。


    萧晏接着道:“我们不是真的夫妻。”躺在穆清芷身边的人,是个女人,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穆清芷听出了萧晏的未尽之意,她干脆坐了起来,认真地说道:“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些的。


    萧晏当然知道,可是她不能不在乎。


    她希望她幸福。


    萧晏感觉到精力正在缓慢地从他的身躯里流失,即便拼尽全力去挽留,最终还是十指空空。


    所以在她即便日薄西山的生命里,她希望沅沅离开了他,依旧能够安稳的生活,高兴的生活。


    而不是在她离开之后为她守寡,再也不能露出笑颜。


    但她却不能直说,因为知道了之后沅沅绝对绝对不会离开。


    萧晏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道:“因为我是个世俗意义上的‘男人’。等到三年,甚至要不了三年之后,我们迟迟没有子嗣,所有人都会催促你、逼迫你,要你喝你最讨厌的中药来调理身体。除此之外,你还会被骂‘妒妇’,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地指指点点,因为你不允许你的丈夫纳妾。”


    “即便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你也只能忍受着。”


    穆清芷听着萧晏的话,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转为惊讶错愕,等他刚刚说完,便打算开口辩驳。


    “不要说你不在乎,不要说你可以接受。”萧晏抢先道,堵住了穆清芷的话头。


    萧晏放缓语气,说道:“我在乎,我不可以接受。”语调近乎悲伤,一种生平未见的爱惜。


    她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难过、怜惜、愧疚……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萧晏的眼睛,方才冒出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谁都没有说话。


    萧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头。


    他柔声说道:“回长安吧,你正好可以和太子一起回去。”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


    穆清芷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似乎捕捉到真相,但始终模糊,无法窥见它的一角。


    穆清芷只能用深深的沉默来回答。


    萧晏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凉意,她默默地将穆清芷抱得更紧,想要将生命最后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


    幽州下了一场早早的春雨,官道上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规整的行道柳悄悄地染上绿意,刮了数月的朔风转为春风,愈渐柔和。


    穆清芷的心仿佛还封存在冬天。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佛座两边布衣僧人盘地而坐,低声唱名。


    在如斯梵音下,穆清芷高举着三柱香,对着面前拈花微笑的佛像拜倒下来,反复三次。


    今日正好碰上什么祈福活动,寺庙里有许多达官贵人前来烧香,众多香客来来往往,衣香云鬓,珠围翠绕。


    穆清芷跨出殿门的时候,正好瞧见女孩儿挽着娘亲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由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身穿红裳,颈佩璎珞,脸上尽是欢乐。


    她的旁边跟着两个郎君,其中一个活泼一点,和她有说有笑地讲话,举止亲密。


    另一个则寡言一些,只有那女孩看向他,他才开口说几句。


    穆清芷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与她们擦身而过。


    等到下午,穆清芷去后山挂经幡祈福,走得累了,便到一处凉亭歇脚。


    “这个亭子清凉,又没什么人来,有些野趣。”


    侍女拿手帕为穆清芷擦拭完额头的汗,打量了亭子四周,笑道。


    穆清芷向周围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地势的问题,四周树木成荫,长势比别处更加喜人。


    过了一会,穆清芷让侍女继续坐着歇息,自己则精力满满地到处闲逛乱窜。


    往常有侍女跟随,人数众多只能走宽阔平坦的大道,此时独自一人,穆清芷专门挑偏僻崎岖的小道行走,人越少她越开心。


    穆清芷方向感极好,从来不会迷路,也十分擅长观察地形。


    她还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她赢,谁也找不着。有一回,她躲在假山里的一个山洞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还是萧旻找到她的。


    等她出来的时候,宫里已经闹翻天了,姨母都快急死了。


    想到这些事,穆清芷忍俊不禁,踏过石桥,在假山的阴凉面坐下。


    她环顾四周的景致,幽州连石头都和长安不一样。


    想得入神,直到有交谈声愈来愈近,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一对年龄相仿的女郎一边聊天,一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穆清芷回想了一下,是今早在正殿前碰到的那个红衣小娘子。


    她们有说有笑,谈话内容与穆清芷未出阁前一模一样。


    穆清芷正要抬脚离开,却突然听见原本高高兴兴的红衣小娘子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珠,你为什么突然叹气?”另一个女郎问道。


    那叫“宝珠”的小娘子又叹了一声,发愁地道:“我娘昨天问我,喜不喜欢二表哥?”


    穆清芷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她眼下出去,让那小娘子知道自己的心事被陌生人撞破,岂不是窘迫,只好讷讷地站在原地。


    “你不喜欢二表哥吗?”


    穆清芷也在心里想,宝珠肯定不喜欢这个二表哥。如果她真的喜欢二表哥的话,就算不好意思,但在自己娘亲面前肯定会表现出来。


    当时姨母问她,真的那么喜欢……


    穆清芷的心绪陡然一顿,连忙转过念头:她猜今早那个寡言少语的郎君就是两个女郎口中的“二表哥”。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和二表哥一块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总是有很多新奇的点子。不像和大表哥不爱讲话。在一起时大表哥总是听我说话,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我只能在旁边和侍女们玩,太无聊了。”


    穆清芷闻言,心中想到按照宝珠说的,和他呆在一起真是没意思,要是真的嫁给这位表哥,日后岂不是要郁闷死了。


    “那不是很好吗?你和二表哥志趣相投,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你嫁过去不会有人为难你。”


    “可是……”宝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揪了一片树叶拿在手上转。


    吞吞吐吐了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暗暗心急,究竟可是什么呢?


    似乎感应到穆清芷的催促,另一个女郎也叹了一口气:“可是二表哥家世为人再好,我也只把他看作玩伴,并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大表哥啊。”最后一句话意蕴深长。


    穆清芷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把两个郎君弄反了。


    那个活泼跳脱的郎君才是她们口中的二表哥。


    自己方才猜错了。


    “你怎么知道!”宝珠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和旁人说过。


    “方才我问你喜不喜欢二表哥,半句话都没提到二表哥,可你自己却提到大表哥。”那柔柔的女声响起,“我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不管什么事情,你都要提到大表哥。你如果不喜欢大表哥,那为什么处处都要提到他呢?”


    “他既然那么不好,你干嘛还要一直想着他。按照你的性子,不喜欢的人一定离得远远的。”


    穆清芷心中猛地一跳,终于抓住了昨晚倏然闪过的灵光,连两个小娘子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晓。


    昨天晚上她和萧晏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可是她自小的事情,怎么样也绕不开萧旻,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述说之中,想必也会不知不觉地涉及他。


    更何况决云是萧旻豢养的海东青,自己和它那么亲密,又托它将信交给萧旻。


    穆清芷发出叹息,又有点恍然大悟:日安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她一定以为自己还喜欢萧旻。


    她说过的,新婚夜她就告诉过自己:“如果哪一天你有喜欢的郎君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亲自为你备一份嫁妆,以兄长的名义送你出嫁。”


    作者有话说:


    沅沅就这么灵光一闪闪错了地方下一章赶来的萧旻:……老婆突然和我划清界限了怎么办


    第52章 52 “我有事要


    山顶的大报恩寺笼罩在沉沉的乌云之中, 长风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雨如瀑,水汽茫茫, 昏昏暝暝不辨方向。


    “殿下,雨势越来越大, 前面就是大报恩寺,不如移驾此处暂避片刻?”


    侍卫骑马靠近马车边上,向萧旻请示。


    过了一会, 窗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可。”


    侍卫领命而去, 当即一小支骑兵脱离队伍,朝着大报恩寺飞奔而去, 通知寺庙的众僧接驾。


    马车内, 萧旻手上握着一份情报, 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几日萧曙与突厥人谈判的一言一行。


    议和久久僵持,突厥人始终不肯拿出解药。


    燕王六个儿子中,萧晏文治武功最为突出,十二岁便敢夜闯敌营火烧粮草, 突厥人恨毒了他。


    他一死, 燕王如失一臂,燕军士气必然也会大衰。


    再加上萧曙存心拖延,并不是真心想求解药。


    这么看来, 萧晏是必死无疑了。


    萧旻搁下情报,淡淡地想:即便突厥人想给, 也没有办法。


    因为这毒, 根本没有解药。


    它一旦进入血液,能让人的五脏六腑不可逆转地衰竭,药石无医。


    决云站在他的肩上, 发出低低的声音。


    萧旻的心神渐渐收了回来,摸了摸它的头顶,轻轻地道:“我该拿她怎么办……”语气尽是无可奈何。


    他一走,留下沅沅独自在幽州。


    等到萧晏一死,萧曙意图不正,幽州必有内斗,内斗生则外乱起。


    到时候,沅沅无人护持该如何是好?


    萧旻想起当时穆清芷去檀州经历的那一场劫杀,心中后怕之极,怎么放心沅沅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但他不得不回京了。


    圣人已经下诏,命他折返京城。


    ……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穆清芷右手搁在脑后,躺在床上发呆,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突然,屋外有隐隐约约的动静响起,隔着嘈杂的雨幕听的并不真切。


    过了一会屋外安静下来,侍女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唤道:“娘子,娘子。”伸手在穆清芷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穆清芷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住持过来,说能不能腾出几间空房,给隔壁院子的女客住。”


    今日突然下雨,许多香客都只能在寺庙里过夜,好在挤一挤也能住下。


    “不是都安顿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了?”穆清芷抱着被子坐起来,担心地道:“隔壁的院子漏水了吗?”


    侍女摇头,低声地道:“好像说是……有男客来到,要把隔壁整个院子腾出来。”


    穆清芷疑惑,整个幽州地界还有比燕王府更显贵的门第吗?


    来人竟然能让主持亲自上门,而让她迁就。


    侍女没等到穆清芷的回答,以为穆清芷不情愿,说道:“不如奴婢去回绝了。”


    “回来。”穆清芷叫住了她,“去说我答应了。”


    眼下风雨大作,折腾来折腾去,女客若是淋到雨就不好了,还是就近歇下吧。


    “把东边的厢房腾出来给她们住。”穆清芷拉住侍女的手,“今晚委屈你们挤一挤了,回府后每人去账房多领一个月的月钱。”


    侍女展颜一笑,“多谢娘子,我这就出去给姐妹们说。”


    门重新合上,穆清芷躺回去,久久注视着头顶悬着的藕荷色锦帐,帐内如此安静,外头的一切声响就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关上的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穆清芷立刻从帐帘里冒出头。


    “娘子。”对上穆清芷的视线,侍女凑到她的面前,笑道:“奴婢切了林檎果,娘子快尝尝。”


    穆清芷咬了一口,汁水饱满,甜丝丝的仿佛要填进入的心里。


    “娘子打不打双陆?”


    穆清芷摇头。


    侍女又换了几个游戏询问,穆清芷还是摇头。


    侍女鼓起脸,道:“娘子今天从后山回来就不对劲,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穆清芷捏了捏她的鼻子,故作生气状:“有你这么说我的吗?”


    这些侍女都是从小服侍穆清芷的,当初她远嫁燕地,蒙圣人开恩,与她的送嫁队伍一起来燕地。


    穆清芷心疼她们远离家乡,加倍地优待于她们。


    侍女嬉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啊。”


    被她这么一打岔,穆清芷的心情轻快了不少,又叫了两个侍女进来,四个人一块打叶子戏。


    玩了几句,屋外嘈杂声又起。


    主持口中的客人到了。


    “也不知道是幽州的哪一户人家,派头那么大?”一个侍女好奇地道。


    穆清芷向窗外看了一眼,雨水糊在窗户上,外头的情形什么也看不清。


    另一个侍女一边摸牌,一边接口道:“再大能大得过我们娘子,燕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你说什么?”穆清芷突然发问,看着那个侍女。


    侍女愣了一下,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我说这些人再大也大不过娘子。”


    “后面一句。”


    侍女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们燕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穆清芷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等她开口,


    突然,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长空,四野为之一亮,穆清芷的眼睛也在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


    闪电过后,便是一道巨大的雷声,震得仿佛山石滚动,天空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掩藏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下:“穆娘子,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向您问安。”


    “今晚雨大,您没受寒吧?”


    ——是萧旻身边的内侍。


    穆清芷呆坐在原地,心中产生一种荒唐之感: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是萧旻。


    也只能是他了。


    幽州地界燕王府的确最尊贵,可是长安的皇室,不就正在幽州吗?


    穆清芷猛地站起身,推开窗子,凌厉的风雨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潮湿的水汽将她笼罩,缠绕在她的衣角。


    窗外无星无月,漆黑如墨。


    上天将她犹豫的纠结的害怕的事情推到了她的面前,告诉她不能逃避不能犹豫,她也该做个决断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即便逃到千里之外的幽州,她最终还是要面对。


    穆清芷仰头望天,任凭风雨如晦,她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松快舒畅。


    真正下定决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一切都好。”穆清芷关上窗,转身对着内侍微微一笑,眉眼生动。


    这一笑宛若芙蓉开放,粲然生光,屋内几人都被这笑摄住心魂,呆呆地看着她。


    穆清芷柔声道:“劳你转告太子殿下,明早请他去后山见面。”


    内侍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连忙点头答应。


    “请他一定要来,我有事要和他说。”穆清芷再次叮嘱道,“很重要的事。”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侍女们也都出去了,终于到了安寝的时候。


    穆清芷躺在床上,双手合拢放在脸颊边,闭上了眼。


    她本来以为这一夜会很漫长,自己会睡不着觉,但沾上枕头竟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侍女早上进来准备唤穆清芷起床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娘子早就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玉篦梳头。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将玉篦递给侍女,回答道:“是有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侍女正在为她挽发,一点一点地往上面插各式各样的发簪,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她开口道:“你待会去找一个礼盒来,我有用。”


    梳洗完毕,穆清芷又吃了早膳,吩咐侍女不必跟着,拿着一把油纸伞独自往后山去了。


    清晨,林间的雾气雨露还没有散去,一股极其清新的气息弥漫在山野之间。


    穆清芷的神思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刚刚走到后山,穆清芷便看到萧旻了。


    他独自坐在山脚的凉亭里,左近是佩刀的护卫,十分显眼。


    侍卫们早就得了嘱咐,丝毫没有阻拦,穆清芷缓缓地走进亭子里,将带着水珠的伞放在了柱子边上。


    萧旻在见到穆清芷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亲眼看着她一步步地朝着自己走来。


    “参见太子殿下。”


    “沅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穆清芷朝着萧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萧旻的心里突然浮现淡淡的不安,简简单单的一个行礼,他和沅沅的距离却突然远了很多。


    他上前一步,凤眼深深凝望着穆清芷,穆清芷也任由他打量探究。


    终于他开口了,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沅沅,你……”


    穆清芷的心有点跳,她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的。


    “沅沅,你……用过早膳了吗?”


    穆清芷登时泄了一口气,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不明白为什么萧旻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道:“吃过啦。”


    合该是这样的语气。


    萧旻这才安心下来,沅沅就是这样无所顾忌的语气。


    穆清芷说完才觉得不对,连忙收敛笑容,目光转向别处,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食盒。


    应该是萧旻怕她起晚了,没用早膳就过来了。


    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很喜欢睡懒觉。


    以前在宫里读书,她就经常起不来,但是太傅又很严厉,不管是谁,迟到就打手心。


    为了不迟到,她经常不吃早膳,就跑去上学。


    结果肚子饿得咕咕叫。


    后来萧旻都会给太傅赐食,太傅就会暂停讲课,连同听课的几位公主和她也有东西吃。


    所以穆清芷每次都心安理得地不吃早膳。


    又想到哪里去了!


    穆清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萧旻。


    “多谢殿下关心,早膳我用过了,就不再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不要叫我


    “太子殿下。”


    穆清芷正色道:“我有事情和你说。”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模样, 十分认真。


    萧旻的目光轻轻地落在穆清芷的脸上,看不出心中所想。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亭子边上。


    白衣红带, 衣角随风微微摆动,长身玉立, 仰头望向天边。


    “你说。”萧旻淡淡地道。


    不知为何,背影透着一股寥落之感。


    穆清芷走到他的身后几步远,目光越过萧旻, 看向面前广阔一望无际的山坡上, 绿草如荫。


    头顶的天空,宛若一面倒悬的湖水, 澄澈干净, 美得无知无觉。


    穆清芷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了萧旻的后背。


    素雅的祥云纹,象征富贵吉祥的宝相花纹,低调地纹在衣物上,只有凑近才能看清一二。


    “殿下驾临幽州, 得以再见, 妾不胜惶恐荣幸。”穆清芷将昨晚想好的说辞缓慢庄重地吐出口。


    “数月以来,殿下先是在战场上救我性命,又在军营中力排众议、使世子转危为安。殿下的大恩大德, 我……我们夫妻铭感五内,终生无以为报。”


    萧旻没有转头, 听到穆清芷的话, 只是平淡点头。


    穆清芷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正要接着说下去, 萧旻却突然出声打断:“你看。”


    穆清芷疑惑地仰头,顺着萧旻的视线向远处看去,一个小点出现在天边,几乎与雪白的云层融为一体。


    一声嘹亮的鸣叫响彻云霄,小白点的轮廓渐渐清晰,硬挺的双翼,尖利的嘴喙,有力的脚爪。


    决云嘶鸣一声,冲上天空,双翅携着迅疾无比的强风俯冲而下,穆清芷的头发随风乱舞,微微眯起眼睛。


    决云在凉亭上方盘旋来去,叫声欢悦,显然十分高兴。


    穆清芷见到决云,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反而有所顾虑,驻足不前。


    萧旻不着痕迹地向穆清芷望了一眼,随后伸出手,让决云停在他的臂膀上。


    决云落下一会,便重新腾空而起来,围着穆清芷飞来飞去,又怕自己的翅膀打伤了她,又想与她亲近玩闹,颇为矛盾。


    它朝着穆清芷叫了几声,拍动翅膀引着穆清芷往亭子外走去。


    此时太阳自东方升起,暖黄色的晨光洒向大地。


    放眼望去,草地上仿佛笼罩着淡淡的金辉,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上,淡淡花香萦绕周身。


    二人漫步在山丘上,脚下的草地松软带着微微的露水,踏上去没有一点儿声音。


    晨间凛冽的山风迎面吹来,萧旻微微落后穆清芷半步,瞧见她脑后的流苏纠缠在一起。


    从前沅沅未出阁的时候,喜欢用红色丝带束发,如今梳起发髻,自是不再用了。


    萧旻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动作,而是轻轻地出声提醒。


    穆清芷伸手摸去,费力地将打结的流苏络子分开。但一来这簪子插在脑后,二来流苏缠得太复杂,弄了许久也没有分开。


    萧旻轻声地道:“我帮你……”


    “不用!”穆清芷立刻高声回绝,连连后退了几步,与萧旻拉开距离。


    面对穆清芷如此剧烈的反应,萧旻微微一怔,默默地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流苏久久解不开,穆清芷心里越来越着急,干脆心一狠直接将这个簪子拔下来了,缠在上面的头发也被硬生生扯断,痛得暗暗抽了一口气。


    她的举动被萧旻默默看在眼里,两个人就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走着。


    穆清芷拿着簪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该说的话,这才慢慢地开口:“当日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将姨母的信送来,我心中高兴不已,却一直没能向殿下道谢,多谢您成全我们的母女之情……”


    说到这里,便向萧旻郑重一拜,却被萧旻伸手拦住。


    萧旻扶着穆清芷的双臂,不许她拜倒下来,急忙开口:“沅沅,你从来都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全部心甘情愿。”只要她愿意接受,他就心满意足了。


    心甘情愿?


    穆清芷在唇齿边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不愿细想地咽了下去,囫囵吞枣。


    她已经没功夫去想这些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为萧旻的一句话一个字而牵动心神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小女孩了。


    萧旻双唇抿起,眼中尽是愧疚:“沅沅,真要论起,从前诸多事情,终究是我对你不住,亏欠你良多,如今所做的一切只能尽力偿还一二,将功补过。但愿、但愿……”


    他连连说了两遍“但愿”,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


    但愿什么呢?


    穆清芷呆望着萧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脑海一片空白。


    然而,一股悲怆之情冲上胸口,她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已经很久没想这些事情了。


    她以为她早就不难过了。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她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她当时只有十五岁。


    姨母幽禁,巫蛊栽赃,以及萧旻琢磨不定的态度。


    “我”穆清芷甫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沅沅……”萧旻急忙擦去穆清芷的眼泪,却被穆清芷躲开,只碰到她鬓边的发丝。


    穆清芷抽回双手,后退一步,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直直地掉在地上。


    萧旻心中一阵刺痛,一滴泪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从前的事情……”


    穆清芷回想起在长安的时光,从幼时的两小无猜到长大后的心生爱慕,又到得知姨母幽禁的心神俱碎,最终停在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杀母夺子……


    穆清芷又想起了这四个字,形容得怎么这么精准,每一次浮现在她的脑子里,都仿佛要将她凌迟。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从前的事情……我都知道的……姨母她做的事情……”


    穆清芷抽泣,一顿一顿的说道。


    她不能恨萧旻绝情,为母报仇是身为人子应尽的本分。


    她甚至要感谢萧旻容情,姨母仅仅是幽禁,而无性命之忧,甚至也未向天下人昭告姨母所做的行径,名声得以保全。


    她明明知道姨母做的事情不对,可是当萧旻带来姨母的信件,她还是忍不住高兴、开心,甚至还写了回信。


    她怎么能这样?


    她明明知道的。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母妃……”穆清芷抽抽噎噎地道,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用和我……和我道歉……”


    她仰头看着萧旻,早已泪流满面。


    萧旻见她痛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匕首搅动,痛得人无法呼吸。


    “沅沅,当年的事情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上一辈的恩怨,早已两清了,不是你的错。”


    萧旻低声说道,眼中不忍。


    穆清芷没有回答,眼泪安静地从脸颊滑落,宛若断线的珍珠。


    萧旻看着她无穷无尽的眼泪,想要为她拭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它落下。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沅沅也不会接受。


    “那年除夕夜我对你说的话,我早就后悔了。”萧旻缓缓说道。


    穆清芷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旻,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当时她对萧旻承诺,永生永世不再回长安。


    到了如今,萧旻却几次问她回不回长安,她又几次拒绝。


    “你从小在长安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不论如何,长安都是你的家。”


    萧旻轻轻地道,似乎害怕穆清芷再次拒绝:“何况祝皇后也在长安。”


    穆清芷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不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从无欺瞒,都是真的。但愿……你就像从前一样对我,你从小叫我太子哥哥,我便愿做你一生一世的哥哥……”


    萧旻说出此话,心中剧痛,犹如凌迟之苦。


    但却知道事态已经无可挽回,不如此说,沅沅今日是真的要和他再无瓜葛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照顾她的借口了。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只听他道:“就如同昭明太子一般。”


    沅沅的亲哥哥。


    穆清芷擦完眼泪,了却一桩的心事。


    再加上山风迎面一吹,面上的眼泪登时干净,凉爽了不少。


    “让殿下见笑了。”穆清芷不好意思地道,将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萧旻问道:“后日我要离开幽州,你会来送行吗?”


    穆清芷想了想,垂下眼眸。


    萧旻静静地等候她的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时眨动,微微湿润,挂着点点晶莹。


    穆清芷微微思索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夫君身体迟迟未好,应当是不能出席的。”


    她抬起头,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要照顾他……”


    萧旻的心一沉,他知道沅沅之所以大报恩寺,就是为了替萧晏祈福。


    但是亲耳听到她提及萧晏,口称夫君,确实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天旋地转。


    “沅沅……”


    穆清芷听着这个称呼,却突然说道:“殿下还是不要叫我沅沅了。”


    萧旻登时怔住,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神情变化不定。


    “为什么?”


    穆清芷打量着萧旻的神色,解释道:“太子殿下,沅沅是我的小名,以前我们年纪小,胡乱叫着玩。可如今……”


    如今长大了,到了各自婚嫁的年纪,自然不该这样叫了。


    穆清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萧晏的脸。


    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有所误解。


    穆清芷看着萧旻锐利的目光,再次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夫君知晓,会不高兴的。”


    萧旻心头一酸。


    当日他在白璧关前不就亲眼见到沅沅与萧晏的亲密无间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 世事颠倒


    “你真的如此爱他?”萧旻轻声问道。


    从今往后, “沅沅”这两个字除了萧晏,谁都不许唤。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神情为之一肃, 说不出的端庄贞淑。


    只听她道:“晏郎是我的夫婿,救我于危难之中, 今生今世,我穆清芷不敢忘。”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能听见微风吹拂的声响, 不时几声鸟鸣, 愈发寂静。


    萧旻背着光,凝眸望着穆清芷。


    柔软的发丝随风微动, 初升的晨曦照在她的脸上, 连细小的绒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这话时, 想到萧晏时眼中流露出来的爱怜,不正是她从前凝望着他的目光了。


    如今,全心全意地给了她的丈夫。


    自然,没有他的份了。


    刹那间, 曾经的妄念烟消云散。


    整个世界寂静了。


    心如死灰。


    穆清芷看着萧旻, 从她说完话起,他的神情始终没变,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和他在一起, 你欢喜吗?”


    萧旻再问,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穆清芷不明白萧旻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还是点头答道:“很欢喜,我一见到他就很欢喜。”


    “我也看出来了。”她很欢喜。


    萧旻低低地说道,目光流连在穆清芷的脸上, 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的疼痛已经麻木了,随着她笑而微微一笑。


    萧旻抬起脚步,二人并肩而走。


    “那我应当叫你什么?”安静了一会,萧旻突然发问。


    穆清芷走在萧旻身侧,转头向他瞥了一眼,萧旻没有看着自己,反而一直盯着前方。


    穆清芷收回视线,想了一会,说道:“你叫我三娘吧。”


    从前她在宫里没什么人叫她三娘,后来在岐山侯府,大家都称呼她的齿序,她也习惯了。


    “三娘……”


    萧旻轻轻地唤了一遍,垂下眼眸。


    这声音落在穆清芷的耳中,还是有点不适应。


    她生平第一次听萧旻这么称呼自己,而非“沅沅”。


    以后就会习惯的。


    穆清芷将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对着萧旻说道:“当时随信送过来的盒子里,还多了一样物件,估计是下人不小心夹带进去,今日特地原物奉还,请殿下收下。”


    萧旻站住,终于看着穆清芷。


    那双深邃的凤眼深处翻涌着激荡难以言喻的情绪,宛若波涛汹涌的海水,要将穆清芷吞没进去。


    但只是一瞬,仿佛只是穆清芷的错觉。


    萧旻仍然是一副平静的神情,与平日没有任何的分别。


    “是何物?”


    萧旻将视线从穆清芷的脸上移开,看向她手上的锦盒。


    他没有接过,而是直接打开,盒中之物袒露在明亮的天光里。


    ——那是一支缠枝石榴花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红得刺眼。


    心中的猜测证实,萧旻忍不住闭了闭眼。


    “殿下。”穆清芷再次催促道,将锦盒往前递了一寸。


    “并不是下人粗心放进去的。”萧旻重新睁开眼,解释道:“这发簪就是送给你的。”


    穆清芷没有想到萧旻不接她的话茬,登时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可是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这种情谊世上少有,又怎么是一只簪子能比的。”


    萧旻的神色忽然柔和,仿佛想到了幼时许许多多快乐的时光。


    “再说你的妆奁之中,比它贵重的首饰千千万万,算不了什么。”


    见到穆清芷还要张口,萧旻接着道:“圣人几位公主出降,我作为兄长皆有为皇妹添妆。


    唯有你,我们自小相识,纵然世事变化,亦有过隔阂,但其实亲如手足,这发簪算作给你的赔礼罢!”


    “当时你送入宫中给圣人享用的喜糕,我还尝过,沾了你的福气喜气,却没有亲自向你道谢,实在是我的过错。”


    穆清芷听见萧旻提起这事,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原来萧旻也见过尝过。


    当时她刻意没有派人把喜糕送去东宫,就是因为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牵扯。


    结果阴差阳错,他还是吃到了。


    萧旻清楚地记得那是正月十八,还下着小雪,他拿起的那块喜糕上,还写着“天赐良缘,百年好合”八字大字。


    “况且这发簪是由萧晏转交给你,坦坦荡荡,这样你总不会担心他吃醋吧。”萧旻说道,神色轻松。


    “若真是如此的话,首饰铺子里的雕刻师傅可要犯难了。”萧旻调侃道。


    穆清芷冷不防听见萧旻打趣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旻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俏皮话,新奇极了。


    萧旻见到穆清芷终于笑了,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收下吧。”


    当天夜里,穆清芷忽然梦到了幼时的事情。


    萧旻刚刚来到椒房殿时,总是独来独往,不与她和其余玩伴玩耍。


    是姨母专门叮嘱她的,亲疏有别。


    太子比起其它的皇子,和我们更亲近,怎么能亲近外人而疏远自己的家人呢?


    穆清芷于是主动去找萧旻玩,四皇子和六皇子由此嫉妒他。


    四人在一起玩耍,萧旻只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从不搭理另外两人。


    一次玩闹起了争执,甚至还动了手。


    混乱间六皇子大叫:“你这个瑶婢所生的儿子,低劣不堪,怎么能够和我们一起玩,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讨好沅沅,就你也配喊‘沅沅’的小名!”


    穆清芷站在一旁,不等萧旻开口,柳眉倒竖,杏眼瞪得大大的。


    “不许你这么说!”


    穆清芷大声地道:“我就喜欢和他玩。你们不喜欢他、讨厌他,我偏要两倍三倍的喜欢他,才不稀罕你们的喜欢,又不是什么宝贝。”


    “你、还有你!”穆清芷伸手指向四皇子和六皇子,“你们这么坏,才不配喊我的小名,从今以后……”


    穆清芷拉过萧旻的手,说道:“从今以后,沅沅这个小名只准你叫,其他人想也不准想。”


    穆清芷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萧晏跟着坐了起来,关切地道:“沅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是做了个梦。”


    穆清芷回道,萧晏拍着她的肩膀:“梦都是反的,沅沅别怕……”


    梦都是反的。


    穆清芷微微一怔,又听见萧晏喊着自己沅沅,梦境与现实陡然重叠。


    确实反了。


    世事颠倒,从今以后是她不准萧旻再叫她“沅沅”了。


    ……


    “咻咻咻”三声,一支接着一支的羽箭破空而出,三支箭都是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穆清芷满意地看着立在远处的箭靶,放下沉沉的铁弓,侍女连忙上来给她擦汗,整理头发。


    萧晏走了过来,将手上的茶水送到穆清芷的面前。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虚弱。


    穆清芷一饮而尽,这时候萧晏看向箭靶,夸奖道:“好准的箭法。”


    “是吧,我也没想到!”


    穆清芷也有些兴奋,她这段时间疏于练习,本来以为会生疏许多,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成绩,出乎意料。


    萧晏颔首,又夸了她几句,双眼望着面前广阔的射箭场,神色却有些落寞。


    穆清芷瞧见,心中顿生怜惜,开口道:“日安,你也试试怎么样,看看手有没有生。”


    萧晏拿起穆清芷的长弓,却没有像穆清芷方才连发三箭。


    他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


    伴随着尖锐的啸鸣,箭矢扎在靶子中央,箭尾微微发颤。


    穆清芷眼前一亮,忙在一旁喝彩。萧晏向她望了一眼,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再取了一支箭,用尽全身的力气堪堪拉开铁弓,宛若一轮半圆未圆的月。


    又是一声啸鸣,这一支箭速度比方才略慢一些,但依旧十分精准,正中红心。


    穆清芷更高兴了。


    萧晏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弓箭。


    穆清芷有些奇怪,萧晏射箭常常以三支箭为一组,今日怎么不太一样,连忙跑了上去,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萧晏摇头,“我没事。”


    穆清芷仍旧不放心,想要把医师请过来,却被萧晏制止了。


    “我在旁边休息一会,看你射箭就好了。”


    萧晏如此坚决,穆清芷只好答应,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


    突然,射箭场北面突然出现异动,马匹嘶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军士急促响亮的声音响起:“边关急讯——”


    穆清芷与萧晏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与惊愕。


    一刻钟后王府大厅,燕王看完急报,一脸沉重,将信递给了萧晏,其次是坐在下首的亲信将领。


    穆清芷坐在内室,隔着一道门和屏风,伸长了耳朵想听清楚,却也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几个字。


    “突厥人……狼子野心……若是……幽州危!”


    穆清芷听了个半懂,猜到突厥人又作乱了,但却始终没听清说的具体是什么事情。


    听得火从心起,真想把这碍眼的屏风踹翻,坐在大厅里光明正大的听。


    燕王环顾四周,沉声说道:“突厥人不守盟约,发兵夜袭,檀州既然失守,若是再克顺州、平洲两座城池即可兵临幽州。


    事关我大燕北疆百年之安危,此战谁可为主帅?”


    此话一出,骤然安静,而后有人站出来主动请缨,肃穆庄严的议事厅登时变作闹事一般,乱哄哄的。


    各方各自一词,推举人选始终无法服众,迟迟定不下来。


    穆清芷扒在屏风边,一一扫过堂上的诸位将领,又一一否决,目光落在了萧晏的身上,停了下来。


    燕王一定要坐镇幽州,不能轻易离开。


    满堂将领,若是论起军功智谋,必定是萧晏为首。


    就在年前,萧晏再次火烧敌营,重创突厥人的军队。


    除了他,还有谁能做主帅,还有谁够资格做主帅呢?


    但是……


    穆清芷担忧地看着萧晏,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看在眼底。


    他的身体……


    诸位将领显然心知肚明,谁都没有提起萧晏。


    可是随着事情僵持下去,战事却刻不容缓,燕王抬手,大厅登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晏儿,你觉得有谁可担当此重任?”


    燕王语重心长地问道。


    萧晏方才一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此时燕王问话,眼中闪过挣扎之色,随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


    穆清芷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她已经猜到萧晏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萧晏走在众人之前,深深一揖:“檀州先前为我镇守之城,如今失陷,百姓流离失所,我亦有泰半之罪过。”


    “萧晏羞愧,但愿将功折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我要和你


    “殿下, 檀州急报。”


    官道上,太子车驾浩荡而行,旌旗高扬, 遮天蔽日。


    萧旻拆开急信,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神情陡然凝重。


    连忙官道的驿站停下车队,手执刀剑的士兵将驿站里里外外的围了起来,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大厅里萧旻坐在上首, 左右两边的臣属次第而坐, 传阅这份急报,焦虑忧心窃窃私语:“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位中年臣子站了出来, 朝着萧旻深深一拜, 语重心长地道:“檀州骤然失守, 不知内情,而幽州岌岌可危。


    殿下身负天命,方能安然避过此劫,臣以为殿下应当即刻返回长安, 保重自身安危, 使朝野上下安心。”


    萧旻笑而不语。


    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此言差矣,幽州此时身处险境,吾等身为人臣怎能袖手旁观!臣以为第一要务便是调度诸军抵御突厥铁骑南下。”


    大燕北方数十州并立, 幽州兵马最盛,又是抵御突厥的重要战场, 其“铁血悍勇”之名天下闻名。


    但除去幽州, 定州、云州的兵马也是精锐之师。


    但没有圣人敕令,不可轻易离开州境,违者问斩。


    “竖子无知!殿下贵体不容有失, 岂容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难不成要我等眼睁睁看着北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吗?这非我所习的孔孟之道。”


    “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就在此时,飞马再至,信使闯入厅中。


    “报——”


    信使单膝跪地,呈上密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上面,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萧旻扫视全文,看望之后由身边的内侍将内容一字不拉地念了出来。


    “萧三郎竟然被俘虏了……”


    “顺州交由萧世子镇守,暂时出不了乱,倒是平州危险……”


    随着内侍每念一句话,厅下的议论声便多一分。


    萧旻安然坐着,神情冷静。


    他环视一圈,大厅便安静了下去,一双双眼睛看着萧旻,等候他的旨意。


    “诸卿之意,孤已知晓了。”萧旻缓缓说道,话锋一转。


    “然而,突厥人屡犯幽燕之地,万民陷入水生火热的处境之中,日夜期盼圣人垂听朝廷发兵。民之望,若大旱望云霓也。孤为储君,不忍弃之不顾。”


    “道之,简庸。”萧旻吩咐道,眼中流露出冷然的锋芒。“孤派你二人为使者,各领一队士兵,分别向云、定二州都督求援,命尔等即刻出兵,不可推脱延误,违者军法处置。”


    “谨遵殿下旨意。”


    被点到姓名的两位臣子连忙行礼,立刻有内侍领着他们出去了。


    萧旻又吩咐了几句,独独留下一人。


    “殿下,您有何吩咐?”


    下属跪在台阶之下,额头触地,恭敬地道,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并非萧旻亲近的臣属,此次随行,不过是因为他是幽州人士,熟悉当地官员联络。


    此时太子殿下单独将他留下,究竟是为什么?


    “孤有一件事,要特意交给你。”萧旻缓步走下台阶,亲手将下属扶起,“孤记得你是奚族人,对不对?”


    下属顺着萧旻的动作连忙站起,激动得浑身发抖,忙不迭地说:“殿下英明,正是如此。”


    奚族居于两国边境,不曾归附大燕,而不亲近突厥。


    但近年来,多有部落子弟入朝为官,陆续汉化。


    萧旻微微一笑,低声吩咐了几句,下属立刻眼放精光,伏地而拜:“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到厅内空无一人,萧旻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拂过密报上关于顺州的字句,眉头深锁。


    他唯一担忧就是沅沅了。


    倘若沅沅安然留在幽州那也无碍,若是……


    萧旻按住眉心,双眼闭上,俊美的脸上微微流露出忧心之色,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憔悴黯然之感。


    萧旻召来亲卫,果断地道:“你即刻带人去幽州,若是见到穆娘子,立刻将她带回孤身边。”


    亲卫跪在地上,短暂的惊讶过后,立刻领命。


    萧旻走到大厅,廊下挂着一只鸟笼,一只五彩鹦鹉站在木架上,应该是受过训练,一见到萧旻就叫道:“殿下千秋,殿下千秋。”


    鹦鹉学舌,不知疲倦地叫唤,让人心烦。


    萧旻历来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动物,倒是沅沅有段时间很喜欢,还养过一只来玩。


    此时他心乱如麻,看到这只鹦鹉却突然想起了这件小事,于是没有叫人拿走,反而伸手逗了逗它。


    “殿下安康,殿下长乐无极……”鹦鹉在笼子里飞来飞去,叫得更欢了。


    萧旻逗了一会,倍感无趣:还是沅沅养的那只鹦鹉聪明,那只鹦鹉天天在立政殿闹腾,一边飞一边叫“沅沅喜欢太子哥哥”,连语气也学得那么惟妙惟肖。


    沅沅就一边追,一边着急地喊“不许叫了,不许叫了!”结果一不留神,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方才的烦躁焦灼顷刻间化为乌有,年少时的旖旎柔情登时涌上心头,萧旻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来,暂时抛下了眼前的千头万绪。


    沅沅……沅沅……


    萧旻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甚至不敢念出声来。


    即便如此,心中的柔情爱意不但没有减轻分毫,反而愈来愈多,心中又愧又爱,既痛苦又微感甜蜜。


    ……


    “真的要去?想好了?”


    穆清芷低着头,为萧晏系好外袍的腰带,又拿起桌上放着的盔甲,从腹部开始穿戴。


    因为萧晏身体的缘故,从前出征这些事情都是萧晏自己穿戴整齐。


    但今天,穆清芷却说她来。


    萧晏伸开双臂,沉默地点点头。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穆清芷蹲下来,开始垂挂腿部的盔甲,仿佛随口一问。


    萧晏看着穆清芷头顶的发旋,忽然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会又是像上次一样,让我留下吧。”穆清芷一边忙碌一边打趣道,语气轻快,头却始终没抬起来。


    “沅沅,幽州城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幽州不失,突厥人便不能长驱直入。你留在幽州,母亲也需要你的协助。”


    穆清芷没有立刻回答,一点晶莹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一闪而过,亮晶晶的像珍珠。


    萧晏眨了眨眼,它便立刻消失不见。


    穆清芷的语气依旧轻快,抬起头朝着萧晏一笑:“照你说的,幽州这么重要,那你也留在幽州,一起守城。”眼眶微微发红。


    萧晏可以肯定刚才那个瞬间不是她的错觉了。


    她把穆清芷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只要顺州不破,突厥主力不能汇合,幽州之危便迎刃而解了。”


    “可是顺州只是一座小城,根本经不起三万人的围攻,你去就是送死!”穆清芷高声叫道。


    幽州主要的兵力不能出动,要留下守城。


    再加上萧曙之前带走的、援助平州的士兵,满打满算萧晏这次带的军队只有五千之数。


    五千对三万,胜败一目了然。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拼命忍着才不让它掉下来。


    萧晏闻言,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目空一切。


    “未战先怯,不是将军所为。”萧晏笑完之后,收起笑意,一脸严肃地看着穆清芷。


    “沅沅,放在军营里,你刚才说这话可是要斩立决的。”


    “那你斩了我吧。”穆清芷气道。


    “我不。”萧晏又将穆清芷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额头,缓缓说道:“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你真的违反军规,我一定代你受过。当然……”


    “……你也不会这么违反军规。”


    萧晏轻轻地在穆清芷的发旋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穆清芷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她伏在萧晏肩头,哽咽地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只能什么也做不了地等着你回来了。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止无休的恐惧里,唯一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那种痛苦的经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我想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她说这话时,仰起头,倔强地让眼泪憋了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安抚顺州城内的民众,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儿,可以带领后方的人一起照顾伤兵、缝制鞋袜护腕。


    总之我不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天天在家求神佛保佑你,根本没有用。”


    穆清芷说着说着,反而平静了下来。


    萧晏凝眸望着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然而愈是这样,她心里愈是不敢答应穆清芷。


    此去顺州,她心中早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是穆清芷不行。


    战事一旦开始,刀剑无眼,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护她无忧。


    而且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沅沅她真的会愿意在侍卫的护送下弃城而走吗?


    萧晏脸色变来变去,迟迟不肯答应。


    穆清芷也倔强地望着她,非要她答应自己不可!


    她自小喜欢用眼泪逼迫旁人应允自己,可偏偏这次,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燕王妃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得过分的画面。


    “你们在做什么?”两个人直愣愣地站着。


    燕王妃迈过门槛,微微皱眉问道。


    二人同时转过头去,穆清芷叫了一声道:“母亲,你快帮我说服他。”


    问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燕王妃没着急处理这事情,反而是先为萧晏穿盔甲。


    “母亲……”萧晏急忙抬手,想要制止,但却被燕王妃轻轻地睨了一眼,收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为萧晏穿戴盔甲,片刻之后便穿戴整齐了。


    燕王妃让萧晏出去,自己和穆清芷留在屋里。


    “非去不可吗?”


    燕王妃淡淡地道,神情与平常无异,仿佛出征的人不是她的亲子。


    今早她出城操练士兵不在府中,否则燕王召集议事的时候,她肯定有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劝导一二。


    穆清芷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把你打晕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准出门。”


    燕王妃开口,自嘲地道:“可我是晏儿的母亲。”


    “方才出去前晏儿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私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她、保护她。”


    “从小到大,因为晏儿的身体,我不许他和年纪相仿的郎君玩得太近,她也不能和女郎一块玩。


    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让晏儿受了很多苦。”


    穆清芷安静听着,突然插口道:“可是萧晏不觉得辛苦,她说过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次看到百姓感激信任的目光话语,看到他们安居乐业,不受突厥人的肆虐,任何的辛苦都不值一提,只有满足了。


    “是吗?”


    燕王妃一愣,低声道:“那就好。”


    穆清芷说道:“我刚来幽州王妃耐心地照顾我,帮助我适应幽州的环境,我一直记在心里。”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是常理。您说自己有私心,可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其实就没有私心了。”


    “萧晏对我很好,在我难过得要死的时候陪伴我,所以我也愿意对她好,所以在这个危险的时候陪着她。”


    穆清芷握起燕王妃的手,感受她之间微微冰凉的温度。


    “而且,如果您真像口中所说的一样。那您明明也可以用萧晏重伤的理由,把他关在王府里不许他上战场,没人会强迫一个病人的。


    可是您没有,您一回来就过来了吧。”


    穆清芷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阵柔和的春风。


    “所以我会照顾好萧晏的,您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去找她”


    “咚——咚——咚——”军鼓阵阵擂动, 刺得耳膜发痛。


    天空灰暗,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


    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马蹄所过之处大地隐隐震颤, 扬起黄沙漫天肆虐。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劲风迎面吹来, 远远望着逐步逼近的突厥军队,看清了为首之人的面孔。


    阿史那骨,她差点命丧在他的手下。


    当时在黑夜之中骤然交手, 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此时青天白日, 穆清芷这才看清此人的样貌,鹰视狼顾, 颇为凶恶, 穆清芷后背微微发凉, 有劫后余生之感。


    阿史那骨挥手,立刻有几队骑兵作为先锋攻城,冲向城门。


    还未到达壕沟外,冲锋最前的骑兵便掉入萧晏昨日连夜带人挖好的陷马坑, 马腿被尖木刺穿, 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而藏在壕沟中的大燕士兵也冲向突厥人,长剑刺穿掉入坑中的突厥人胸膛,鲜血溅出。


    “放——箭——”


    城楼之上, 士兵一声长令,登时数不清的箭矢飞射而出, 突厥士兵纷纷坠下马来。


    穆清芷在城楼看着, 阿史那骨又抬手派出几队骑兵,如此循环往复,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即便站在城楼上, 穆清芷还是可以闻到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前所未有的刺鼻,熏得她无比反胃。


    这就是战场。


    穆清芷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观战,和兵书上写得完全不一样,书上死伤的人数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可是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世子妃,您先回去吧。”身边的士兵开口道,留意到穆清芷不适的神情。


    穆清芷掩住口鼻,点了点头。


    她向主城墙那里望了一眼,萧晏身披盔甲,正在指挥军队。


    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穆清芷登上马车,突然看向那个士兵,轻声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她总觉得有些面熟,但她戴着头盔,始终想不起来。


    “世子妃您忘记啦,你还救过我呢。”那个士兵摘下头盔,露出灰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当时我肩膀中箭,多亏了您给我拔出来。”


    她这么一说,穆清芷便想了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穆清芷看向她的左肩,问道:“你的肩膀恢复得怎么样了?”


    “活蹦乱跳。”士兵笑着甩了甩肩膀,转了一圈。“多谢世子妃了。”


    穆清芷见状,也为她高兴。


    士兵向城门望了一眼,正色道:“世子妃慢走,我要回去了。”


    穆清芷点点头,嘱咐她小心刀剑,叫侍女放下车帘,靠在了车窗边上。


    她转头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祝愿她平平安安,就在这时突然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祝祷的时候,还是要叫大名比较灵验,否则菩萨找错人就不好了。


    下次要是还能遇见,顺便问问她的名字吧。


    穆清芷坐在车厢里,随着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下颠簸想道。


    顺州街道上家家门窗紧闭,再也看不到往日孩童嬉戏、商贸往来的热闹景象,除了军队士兵,再也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


    穆清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腹愁绪却也无计可施。


    待到申时末,旭日将近沉入山后,鼓声终于渐渐平息,两军鸣金收兵,顺州城内外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萧晏还在军中,根本没有时间回来。


    穆清芷独自用晚膳,桌上只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浓墨的天空罩在头顶,将所有的声音都吞噬。


    用过晚上,穆清芷去了一趟伤兵营,毗邻城门。士兵从城外的尸山中寻找还有热气的同伴,一趟一趟地运回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入耳尽是连绵不断的呻吟痛呼。


    穆清芷镇定自若地慰问了一些还能说话的伤员。


    不出片刻的功夫,“世子妃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伤兵营门口挤满了人。


    顺州城的士兵见到最大的官要么是军队里百夫长,要么是平日在街上巡逻的衙门差役,什么时候见过身份这么尊贵、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什么“世子妃”。


    他们看穆清芷的眼神既有畏惧,但畏惧中又有一丝好奇,那好奇像极了看什么稀奇的事情。


    穆清芷没有在意,继续挨个安慰过去。


    “是你。”


    穆清芷蹲下来,平视面前的士兵,微笑道:“这次我认出来你了。”正是上午遇见的士兵。


    她脱了盔甲,手臂新缠上了绷带。


    “怎么受伤的?”


    “什么时候能恢复好呢?”


    穆清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询问过去,那士兵也一个一个回答,二人一问一答,闹哄哄的军营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落在穆清芷身上,针落可闻。


    穆清芷吩咐下人取来准备好的药膏交给士兵,嘱咐她按时涂药,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莫三娘。”


    穆清芷轻快地道:“你是三娘,我也是三娘,我们好有缘分。”眉眼弯弯。


    莫三娘瞧着穆清芷的笑颜,黝黑的脸上竟然能看出绯红,十分羞赧。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厉的声音,登时分出一条小路,萧晏从外面走了进来,黑着一张脸。


    “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等到士兵纷纷散去,萧晏送穆清芷回去。


    她身上都是汗味,不肯和穆清芷共同乘车,独自在外头骑马。


    穆清芷只好靠在车窗边和她讲话。


    “你少过来,军营里太乱了。”


    穆清芷点头,“我知道,我都带着侍卫。”


    萧晏睨了穆清芷一眼,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穆清芷解释道:“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按军法处置了一个逃兵。”


    萧晏从前没有指挥过顺州的士兵,偏偏这里兵防薄弱,军纪散漫,非常之时便要用鲜血警告三军。


    现在的军法可不是从前的一纸空文。


    姨母说过威恩并施才是驭下之道,穆清芷说道:“你用严厉的刑罚让军队暂时拧成一股绳,那我就用怀柔的法子,让这绳子不要过于紧张而绷断开,让它松弛有度。”


    萧晏握紧缰绳,看着穆清芷,心中触动不已,感激地道:“多谢你了。”


    街道上漆黑无人,除了几盏照明的灯笼,唯一的光亮就是天上的明月。


    银白的月华抛洒在萧晏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银白的铠甲,坚毅强大。


    “这话我也要对你说。”穆清芷道,“今日守城辛苦了。”


    宁静的月色中,二人相视一笑,尘世间的硝烟纷争倏然远去。


    ……


    同一轮月亮照耀在易州城内,月光如水,萧旻仰头而观,心境却不如月色般清明。


    明日出易州,顺州在望。


    前去幽州的侍卫已经传回讯息,沅沅不在幽州城中。


    眼看能见到沅沅,萧旻心中却生出怯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样才能让沅沅答应和他回去,又不会让她痛恨自己呢。


    萧旻在月光下徘徊,反复思虑,却始终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无它,沅沅认定的事情,决无更改的可能。


    而她爱一个人,一定是毫无保留的。


    萧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一点他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他曾经被沅沅死心塌地的爱着,正像她如今爱着萧晏。


    她为萧晏去顺州守城,不正如当年她为了自己私逃出宫,独自赶来同州吗?


    一路上流民贼寇肆虐横行,她一点也没有考虑自己。


    如果不是萧晏护送……


    萧旻闭上眼,悔意、愧疚、思念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宛若一把匕首,在他的心口乱扎乱刺,每一下都鲜血淋漓。


    他当年明明知道沅沅爱他,却始终不肯回应,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每每想起,恨不得有回天倒日之能,挽回定局,再续前缘。


    纵然贵为储君,什么天佑之人、真龙后裔,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并没有让时光逆转的神力。


    一双翅膀突然划破静谧的夜空,一只信鸽落在了萧旻的面前,脚上绑着一个信筒。


    萧旻取出里面的密信,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眼神骤然凌厉,“来人,备马!”


    守夜的侍从瞬间被惊醒,连忙起身去办。


    一柄长剑置在东面兰锜台上,倏然间寒光一闪,萧旻拔剑阔步向前。


    突然,廊下兽笼里的决云发出一声鸣叫。


    萧旻的头脑蓦地冷静下去,即便他连夜驰骋也终究赶不到顺州,实非人力能及。


    萧旻打开笼子,将决云放出来,将那封密信卷好,又写了一张纸条盖上太子印玺,一并放进竹筒里。


    “往北飞,去找沅沅,把信带到她身边。”


    萧旻摸着决云的毛发,亲手喂它吃饱了肉,严肃地叮嘱道。


    ……


    “世子,萧曙将军趁突厥人不备逃了出来,正在城门外,让您开城门!”


    萧晏正在与众将士正在部署战术,听见这话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冲出军帐。


    “你是说三哥回来了!”


    突厥人撕毁盟约,萧曙作为谈判的使者自然被他们俘虏关押起来。


    不料萧曙竟然能逃出生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铁箭瞬间刺


    “我真的没有想到, 我身边的副将竟然通敌叛国,投靠了突厥人,大意之下才酿成大错。”


    “因我之故让朔方、檀州等城被占领, 实在是惭愧啊!”


    萧曙痛哭流涕地道,后悔之情溢于言表。


    他在突厥军中显然受了不少虐待, 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两侧的将士目露悲悯,颇为同情萧曙在突厥的遭遇。


    萧晏从桌案后起身,将萧曙扶起坐下, 温声说道:“三哥受苦了, 顺州眼下是多事之秋,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你回幽州休养吧。”


    萧曙一愣, 陡然提高声音, 哭道:“我、我怎么有脸回去见父王, 我想留下为顺州尽些许绵薄之力……”说得声泪俱下。


    萧晏安慰了几句,让士兵将萧曙带下去休息了。


    望着他有些颓唐的背影,萧晏垂下眼眸,将眼中的疑虑掩盖好。


    ……


    穆清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衣袖挽了起来, 头发简单盘起,一手捧着碗,一手拼命捣药。


    有时候甩得手腕酸痛, 脸也皱成一团,却一刻不敢停。


    等到终于忙完, 伤兵都睡熟了, 穆清芷和其他的军医药卒才有空闲坐下来喝一口水。


    坐了一会,穆清芷又去看望了一些因为疼痛睡不着的士兵,正好遇上了高慧君。


    高夫人脸色也有一些难看, 这些天不分昼夜地处理伤员,穆清芷从前瞧她五十多岁一根白发都没有,现在竟然隐隐透着银白。


    “高夫人注意身体啊。”


    二人在夜里并肩走着,冷冷的夜风吹来发丝微动,穆清芷吩咐侍女取来大氅,为高慧君披上。


    “多谢世子妃关心。”


    高慧君问道:“世子的病情如何了?”


    “世子总是说一切都好。”穆清芷叹了一口气,“这毒压在身体里,渐渐淤积,我真担心……”


    若非萧晏自小习武,内力雄厚,强行压着此毒,早就不好了。


    高慧君道:“我近日翻阅古籍,看到有人在湘楚境内误服了一种毒草,是当地的瑶女心善给了他另一种毒草服下,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世子之毒来自瑶寨,或许可以从此法下手。”“这……”穆清芷停下脚步,一时犹豫。“此法太过冒险了……”


    世上的毒药千千万万,每一种的毒性各不相同,贸然尝试不仅不能解决,反而会让情况更加危机。


    “不到万不得已,请夫人再想其它的办法吧。”


    穆清芷轻轻地道,仿佛下一秒声音便会散在风中,疲倦无力:“我和世子都冒不起这个险。”


    回到府里,穆清芷梳洗完毕走进里屋。


    屋里没有完全熄灯,床边柜子上放着一盏烛台,忽明忽暗的烛光跃动,投在墙壁上。


    穆清芷走近床边,借着柔和的烛光看清一张俊美的脸孔,乌黑的眉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视线下移,那一双狭长的凤眼映入眼帘,万籁俱寂,穆清芷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萧晏的眉头,静静地看了一会,正要将蜡烛吹灭,却突然看见萧晏睁开双眼。


    “我吵醒你了?”


    萧旻睁开眼,还有点茫然,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没有,我就在等你回来。”


    说完拍了拍脑袋,懊恼自己竟然睡着了,明明只是想躺下休息一会。


    穆清芷爬上床,被窝已经被萧晏捂热了,躺下刚好热乎乎的。


    顺州物资紧缺,连炭火都不能像从前一样放肆地烧,穆清芷还把自己取暖的碳分了一半给伤兵营。


    好在萧晏的身子热乎乎的,却不算太难熬。


    穆清芷在心里算着日子,今日是三月初一,再熬上一个月估计就没那么冷了,到时候顺州之困也应该解了。


    萧晏将萧曙这事和她说了,想听听穆清芷怎么想的。


    “我总觉得不对劲。”穆清芷皱起眉头,“他逃出来的过程也太顺利了,眼下这个时候,突厥人不可能不派人看着他。”


    不要说萧曙是燕王的亲生儿子,日后赎人可以换来多少的粮食、黄金、丝绸,就是此时杀了祭旗,也可以大大削弱燕军的气势。


    “我并非怀疑三哥,但是此事疑点太多,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萧晏摸着穆清芷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相继睡了过去。


    穆清芷主动让萧晏把萧曙分配到巡逻伤兵营的士兵队伍里去,她道:“有什么异常我也能及时注意到。”


    观察了几天,萧曙没有什么异常,一直尽心尽力地做事,从来没有怪异的举动。


    这一日,萧晏与众人商议顺州东面有一座河谷,待到河水解冻,有没有可能借地势引水攻击匈奴人。


    众人众说纷纭,势必要亲自去侦察一番,才有定论。


    派谁去呢?


    萧晏是主帅,不能轻易出城。


    其余的人也各有各的原因,没有办法前去。


    萧晏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去把萧曙叫来,我有事情交给他。”也算是试探。


    穆清芷也正好隔着一座屏风听,闻言瞬间知道了萧晏的打算,让士兵把萧晏叫过来,附到她的耳边:“我跟着一起去。”


    见到萧晏犹豫,穆清芷道:“你放心,我偷偷跟在后面,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回来,不会出岔子的。”


    “难道你放心萧曙独自去吗?”


    等到萧曙过来,听见萧晏的吩咐,竟然面露难色,说道:“世子还愿意将如此重任交与我,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三哥何出此言。”萧晏拍了拍肩膀,不容置疑地道。“此事你去最合适了。”


    萧曙推脱不过,只能应下。


    等到萧曙出了城门,穆清芷骑着小红马悄悄地缀在后面,夜间黑暗加上马蹄声杂乱,没有人发现。


    待到萧曙等人进入河谷,穆清芷跃下马来,嘱咐小红马自己先躲起来,蹑手蹑脚地跟进去,躲在暗处窥视。


    一进去萧曙就吩咐士兵四散开来,观察谷内的地势。


    他却随意走动,站在冰冻的河面上,俯身观察冰面的厚度。


    此时春初,冰面极其单薄,几乎能听见冰面下汩汩流动的水声,萧曙只站了一会就下来了。


    穆清芷观察了一会,没发觉什么异样,不敢再停留,闪身出了山谷,骑上小红马率先回城。


    小红马风驰电掣,长长的鬃毛在夜里飘起,如同狂风。穆清芷伏在马上,突然却感觉背部有一阵疾风刮过,回头一看,登时愣住。


    决云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穆清芷勒住马,伸出手臂,决云便落在了上面。


    “你怎么会在这?”不是应该在萧旻的身边吗?


    算算时间,也该到洛阳了。


    穆清芷瞥见决云脚上绑着的竹筒,连忙取下来看,神情变化,最终咬牙切齿地道:“真的是他!”


    信上写道檀州城之所以一夜之间被攻下,不是因为突厥人趁夜突袭,而是萧曙出面骗檀州守军的将领打开城门,放军队进来。


    那根本不是大燕士兵,而是突厥人伪装的军队!


    就因为这个叛徒,突厥人不费一兵一卒而拿下了攻打数十年不下的檀州城。


    她和萧晏早就怀疑过军中有人勾结突厥人,并且此人的职位一定不低。


    而萧曙是燕王的亲子,他有什么理由会与匈奴人勾结呢?


    是以,虽然萧曙身上处处都是疑点,但她和萧晏始终不敢下定论。


    如今,尘埃落定。


    穆清芷气得浑身发抖,檀州城便是因此人而流血漂橹,城中百姓便是因他而受突厥凌辱杀害,尸横遍野。


    穆清芷看着上面的太子印玺,伸手摸了摸,立刻收进怀中。


    她双腿一夹,小红马便朝着顺州的方向飞驰而去,她要去找萧晏,去把这件事赶紧告诉她。


    小红马越跑越快,宛若一道红色闪电,风中隐隐飘来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穆清芷陡然勒马,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热血在体内沸腾。


    随着她的静止,心跳声逐渐微弱,而远处的兵戈之声渐渐清晰起来。


    突厥人竟然趁夜攻打顺州城了!


    穆清芷双眼睁大,不敢置信自己亲耳所听。


    历来两军交战,每到日落时分都会收兵。


    一来夜间不便作战,二来士兵也需要休息。


    守城的这段时间,穆清芷有时候也会登楼观战,照着兵书上讲解的情况对照战局,看得出来突厥人有所保留。


    然而今日,突厥人却突然连夜发动猛攻,这说明他们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吗?


    穆清芷心中愈发不安。


    因为即便是这段时间与突厥人的对战,已经是顺州士兵的极限了。


    她驱着小红马走得更近,连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人影纷乱,杀声震天,数不清的箭矢从顺州城墙上射出。


    前面的突厥士兵倒下,后面的又填进来,一茬一茬宛如韭菜,怎么也割不完。


    直到壕沟被尸体填平,突厥士兵顺着登云梯争先恐后地攀爬,想要做攻城的第一人。


    火光倒映在穆清芷的瞳孔里,将她眼里的恐惧、茫然照得清清楚楚。


    面对千军万马的对决,任何个人的存在都无比渺小。


    突然,一个突厥士兵从阴影里冒出来,两人照面,皆是一惊。


    “这里有……”


    来不及反应,突厥士兵张开嘴喊叫的同时,穆清芷狠狠抛出箭囊里的箭。


    铁箭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


    他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睁大眼睛,直直地仰天倒了下去。


    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汉人手上。


    今夜出发前,他还幻想过打下顺州城后,要杀多少个汉畜来发泄久攻不下的怒气。


    还有汉人像花一样的妇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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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58 大不了一死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又渐渐远去。


    穆清芷藏在洞穴深处,舔了舔有些发白的嘴唇。


    怀里的决云似乎明白主人此时危险的处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到突厥骑兵消失不见, 穆清芷才从洞顶爬了出来,满脸尘灰, 衣裙被树枝刮破出道道裂痕。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月隐星疏,漆黑的天空上唯有北斗七星还在熠熠发光。


    眼下顺州城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日安怎么样了?


    穆清芷心中担忧, 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暗暗祝祷, 又沿途躲开几波突厥骑兵的巡逻, 渐渐看到村落。


    穆清芷走了一夜, 走到东方渐渐露白,早已精疲力尽,瞧见有炊烟升起,眼前顿时一亮。


    她低头亲了亲决云的头顶, 这是个汉人村子, 却被突厥人占领了。


    好在此时天将亮未亮,穆清芷打算偷偷摸进去,找点粮食用水。


    穆清芷顺着墙面潜行, 摸到厨房,伸手轻轻推开窗子, 翻身跳了进去, 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穆清芷才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见有悉悉簌簌的响动,竟然有人在厨房里!


    穆清芷想也不想, 三两步冲上前,左手捂住此人的嘴,右手将她缚在怀中,压低声音道:“不许出声,不然我杀了你。”


    “听明白就点点头。”


    穆清芷说完,突然想到突厥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她的话,于是手上用力,免得被这人挣脱,叫来帮手。


    然而怀里之人却缓缓地点了点头,毫不挣扎。


    穆清芷微微一愣,心中疑惑,低头看去,大为惊讶:这竟然是一张汉人的面孔,约莫十二三岁大。


    穆清芷立刻放开她。


    那女孩为穆清芷舀了勺缸里的水,又分了穆清芷一半粗饼,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告诉穆清芷。


    突厥人占领村子之后,每日以欺压残杀汉人取乐,又叫汉人妇女为他们洗衣做饭。


    穆清芷气得心口发疼,恨不得让那些突厥人以命抵命。


    丽娘说起这些事情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眼里蓄满泪水。


    丽娘拿了一个水囊,塞了干粮让穆清芷带走,“你快走吧,再不走突厥人发现你就走不了了。”


    穆清芷心口发痛,她想说带丽娘离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现如今她自身难保,非但救不了丽娘,却还会拖累了她。


    突然之间,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丽娘连忙让穆清芷躲进米缸里,把盖子盖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突厥人叽里呱啦地说话,恶声恶气,丽娘小声地用突厥语应道,坐下烧火生饭。


    突厥人却没有离开,反而靠近丽娘,又叽里呱啦地说话,还想要伸手去拉她的手。


    丽娘忍着恶心,轻声细语地回话。


    穆清芷听不明白,但突厥人却慢慢被安抚住了,没有再骚扰丽娘,反而在一旁打转。


    屋里安静下来,突厥人却突然大叫一声,丽娘吓得一哆嗦,抬眼看见他正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吼道:“这是什么东西?”


    手上拿着一根雪白的羽毛。


    丽娘心里咯噔一下,应该就是方才那个娘子怀里的鹰隼掉下的,竟然没有发现。


    她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不是根羽毛吗?应该是我昨天忘记关窗有鸟儿飞进来吧。”


    突厥人审视了丽娘好一会,见她毫不知情的样子,才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分明是海东青的羽毛,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


    丽娘装傻充楞,想要蒙混过去,突厥人半信半疑,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突厥人出去吃饭,丽娘赶紧回来,着急地道:“你快走吧,我怕那些蛮子发现你就不好了。”


    穆清芷点头,看着她道:“多谢你救我一命,你要多保重。”


    丽娘突然道:“你要念我的情,等到你安全了,能不能派人来救救我?”


    “毕竟你是汉人的贵族。”


    丽娘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秀丽的眼睛里饱含希冀。


    还不等穆清芷开口回答,丽娘突然转头,将穆清芷往门外拉去:“算了,你快走吧。”


    穆清芷拉住她的手,对上她错愕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不仅如此,我还要让突厥人血债血偿,用鲜血祭奠他们杀害的大燕百姓。”


    丽娘眼里有了泪光,“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穆清芷点头答应,伸手拔了一根决云的羽毛交给她,道:“这是信物。”


    突厥人正在前面的屋子里用饭,穆清芷从后门悄悄走出去,却突然听见马蹄纷繁踏杂之声,有一队士兵过来了,穆清芷情急之下躲进后门里的草垛。


    紧接着马蹄声停下,有人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屋内的几个突厥人听见声音也出来瞧瞧,虽然听不明白说什么,但是态度并不友善。


    为首的人用突厥人回答,穆清芷却突然一愣,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萧曙。


    她悄悄向外面看去,见到两方对峙,萧曙趾高气昂地说了几句,对面突厥人的态度就变好了不少。


    穆清芷看着萧曙口中尽是吐出听不懂的言语,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个叛徒卖国贼撕成两半。


    萧曙将马鞭交给突厥下属,正要进屋脚步却突然一顿,看向其中一人插在腰间的雪白羽毛:“这是什么?”


    萧曙将羽毛拿在手里反复观摩,突然冷笑了一下:“这不是萧旻养的那只畜生的羽毛吗?”直呼萧旻其名。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只羽毛如此洁白的海东青了。


    穆清芷心中登时升起不详的预感,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不一会,丽娘就被带来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丽娘脸色发白,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根羽毛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萧曙微微一笑,身旁的突厥士兵顿时挥出马鞭,“啪”的一声打在丽娘的身上,痛得倒在地上,正好远远地对着穆清芷藏身的草垛。


    穆清芷将丽娘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双手紧握成拳头,满是汗水,心脏怦怦乱跳。


    理智告诉她不要出去,出去她救不了丽娘,反而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是她胸中却憋着一团怒火,如果再不发泄出来,恐怕要把自己烧成灰烬了。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丽娘被欺负,甚至是因她而死!


    四目相对,丽娘似乎看见了穆清芷。


    她的脸上因为疼痛毫无血色,做了一个口型:“别——出——来——”


    她装作在地上翻滚,转身背朝着穆清芷。


    “你说不说。”萧曙再问。


    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裳,丽娘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突厥士兵见状又抽了一鞭,这一鞭落在她的背上,登时皮开肉绽。


    “你过来,我告诉你……”丽娘被打得气若游丝,终于开口说道。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曙,瞳仁乌黑。


    萧曙这才满意,挥手示意士兵退下,弯腰低头去听。


    “我今天早上……呸!”丽娘猛地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道:“汉贼,你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安生!”


    萧曙躲闪不及,被她直愣愣吐到脸上,又听见她的辱骂,怒火中烧,当即抽出佩剑,当空虚砍下去。


    丽娘闭上了眼,身体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蓦地一声嘹亮的鹰啼响彻云霄,一双锋利的爪子直扑萧曙面门,逼迫萧曙不得不后退。


    决云长鸣一声,振翅冲向天空,突厥士兵刚刚拉开弓箭,它已然飞入云霄不见了。


    “原来是你。”


    萧曙捂住脸,脸上一道血痕汩汩出血,阴狠地盯着穆清芷。


    “是我。”


    穆清芷将丽娘护在身后,冷冷道:“萧曙,你欺辱同胞,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也是汉人吗?”


    萧曙笑了起来,面目狰狞到了极致:“汉人,突厥人……你说的好听,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为了活命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这么娇滴滴的娘子,从来没有受过酷刑,口口声声家国大义,实在是可笑。


    “带回军营。”萧曙翻身上马,“派人去禀报主帅,燕王世子妃落到了我的手中。”


    穆清芷和丽娘双手被捆,被带上马。


    穆清芷原本心中惶恐无比,眼下真的被擒住无计可施,却突然冷静了下来,心中满是坦然:大不了一死。


    想到这里,突然开口询问萧曙:“顺州城的战况怎么样了?”丝毫没有担心待会去到突厥大营会怎么样。


    萧曙颇为意外,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有这个闲情担心旁人,开始并不搭理,但穆清芷又问了几遍,他才冷笑着道:“久攻不下。”


    “阿史那骨此时估计正一腔怒火无人发泄,你现在撞了上来……”


    萧曙恐吓地道,扫视穆清芷的眼神宛若一条阴冷的毒蛇。


    穆清芷坦然迎着萧曙的目光,并没有被吓到。


    萧曙不甘心地道:“你是萧晏的妻子,落到阿史那骨的手里,恐怕是生不如死。”


    “到时候把你绑在高台上,每柱香派人去问萧晏投不投降,如果萧晏不答应,就把你的肉割一片下来。”


    “他要是始终不答应,就让你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痛,直到鲜血流尽而死。”


    萧曙阴鸷地道,见穆清芷陷入沉思,以为她是害怕了,终于满意地笑了。


    还以为她真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大义凛然,还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作者有话说:


    下章萧旻出场,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的,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第59章 59 “对不起,


    突厥大营, 阿史那骨坐在上位,数位突厥将士分坐两边,对着一张顺州的山川舆图讨论作战计划。


    突然有士兵奔了进来, 单膝跪地禀告道:“报——大捷!二王子已经攻下平州。”


    阿史那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突厥可汗日渐年迈,他为诸兄弟最长, 理当继承王位。但他的弟弟们野心勃勃,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眼下他因为萧晏屡屡吃瘪,讨不到一点好, 如今再加上平州城破, 他的二弟恐怕要向可汗请功,嘲讽自己无能了。


    “一群废物!”阿史那骨怒火迸发, 一掌拍向桌边。


    营中的将领战战兢兢, 面对阿史那骨的呵斥, 愈发寂静。


    “启禀将军——”士兵又进来禀报,“萧达干说有要事禀告。”达干是突厥军中的一个小官职。


    萧曙?


    阿史那骨深深呼吸,怒气更盛:原本打算让他昨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结果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到, 也是一个废物。


    他怒道:“他有什么事情?”


    “好像是抓到了一个汉女。”士兵道, “说是身份重要,将军一看便知。”


    “让他进来。”阿史那骨挥挥手,让士兵把萧曙领进来。


    萧曙跪地请安, “大王万岁。”


    见到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史那骨的怒气微微消退, 轻蔑地道:“以你的本事能抓到什么人?”


    萧曙面色一僵, 强忍着道:“您将萧晏视为眼中钉绊脚石,那可知晓他身边无通房侍妾,唯有一位妻子, 情深义重。”


    “这和你说的人有什么关系。”阿史那骨大笑道,“难不成你把世子妃抓来了?”


    萧曙藏在袖子中的手攥成拳头,但脸上仍然是笑容,他讨好地道:“大王英明神武,世子妃此刻正在我突厥军中。”


    阿史那骨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双眼精光闪烁,将信将疑。


    他和萧晏之妻有过一面之缘,本想将她俘虏,可惜侥幸让她逃脱了。


    “不如您亲自面见一番,稍微恐吓一番,不怕她不屈服。”


    穆清芷手脚戴着锁链,走动间手腕脚腕磨出斑斑血痕。


    “燕王世子妃来我军中做客,有失远迎。”


    阿史那骨开口说话,身旁的萧曙便一句句翻译成汉话说给穆清芷听,末了还补充道:“世子妃你要是不想受苦,还是赶快跪地求饶。”


    穆清芷冷冷地瞪了一眼萧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眸看向阿史那骨,抬起双手亮出铁铐:“这就是突厥人的待客之道吗?”


    阿史那骨哈哈一笑,“来了给世子妃解开。”


    萧曙心有不甘,却不敢出声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将穆清芷的手铐解开。


    “汉人有一句话叫作‘良禽择木而栖’,世子妃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阿史那骨站起身,缓缓走到穆清芷面前站定。突厥人身形高大,他如同一座大山压来,逼视着穆清芷。


    “你又怎么知道谁是良禽,谁是木?”穆清芷冷冷道。


    阿史那骨被她呛声,眼中凶光毕露,反手夺过士兵手中的刀,对着穆清芷虚刺数下,头发簌簌落下,带起阵阵冷风。


    穆清芷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心窜到头顶,后背发凉。


    “现在知道了吗?”阿史那骨狞笑着道。


    穆清芷怒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做那种无国无家的行径。”


    阿史那骨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失去耐心,吩咐士兵按住穆清芷:“砍去她的一根手指。”


    两个士兵登时将穆清芷按倒在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右手被按在桌上,如同刀俎上的鱼肉。


    “世子妃金尊玉贵,恐怕从来没有受过皮肉之苦。不如我命人将你的手指砍下来,当作礼物送给萧晏如何。”


    阿史那骨阴恻恻地道:“但是如果你现在回心转意,愿意配合我们做一点点改变,我们一定将你看作突厥人的贵客好好招待。否则的话,等我一声令下,手指断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阿史那骨的刀放在桌上,威胁道:“看这双漂亮的手,要是少了一根,你受得了吗?”说完,好整以暇地盯着穆清芷。


    这种场面,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怎么见过,恐怕早就六神无主了。


    穆清芷被迫跪在地上,身体被重重钳制,尤其是右手,连一丝一毫的动弹都无法做到,像是被钉子贯穿在桌上。


    随着萧曙将阿史那骨的话一句一句翻过来,穆清芷的脸色渐渐发白,中心栗六,右手微微发抖。


    阿史那骨看了出来,继续添上一把火,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就剁掉小拇指吧。”阿史那骨看着穆清芷雪白的脸色,“世子妃觉得怎么样。”


    穆清芷嘴唇微微颤抖,她来时想着“大不了一死”,可是真的面对死亡,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她却一点也做不到坦然。


    她害怕。


    真的好害怕痛。


    穆清芷害怕得几乎想哭出来了,她不想没有手指,就算是小拇指也不想。


    她一边害怕,一边拼命睁大眼眶,不许一滴眼泪跑出来,不许在突厥人面前掉眼泪。


    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


    阿史那骨的声音传来:“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穆清芷咬住牙,颤抖着闭上眼睛。


    阿史那骨有些惊讶,但见到她故作坚强始终不肯屈服的样子,心中暴戾之气登时升起,泛着寒光的刀在空中一顿,正欲劈下。


    “报——骨利俟斤求见。”


    随着士兵的禀报,阿史那骨的动作一顿,惊喜地道:“骨利回来了!”昨夜攻城,骨利独自去顺州城西门伏击,却中了埋伏,生死不知。


    阿史那骨与骨利是结义兄弟,情谊深厚,骤然得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登时大喜。


    穆清芷睁开眼,只见阿史那骨转身阔步去门口迎接骨利俟斤。


    不一会,一个高大的突厥人和阿史那骨并肩走了进来。


    “骨利,这就是我们的大仇人萧晏的妻子,你回来前我正准备给她点苦头吃吃。”


    骨利的目光顺势落在穆清芷的身上,泛着和阿史那骨一样的凶光:“大哥让我亲自动手,萧晏给我吃的苦头,我也要让他的妻子来偿还。”


    “好。”义弟的要求,阿史那骨自然答应,吩咐士兵把穆清芷带下去。


    穆清芷被士兵粗暴地扯起来,踉踉跄跄,阿史那骨已经完全没有将穆清芷放在眼里,拉着骨利坐下,商量下一步该如何攻打顺州城。


    “快走!”士兵粗声粗气地道,穆清芷收回目光,忍着脚腕的剧痛,狼狈地行走。


    ……


    这所突厥人临时建造用来关押俘虏的囚牢阴暗,没有一丝光亮照射进来。


    俘虏受刑时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回荡在耳边,还有烫红的烙铁落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此时已经是深夜,囚牢却不分日夜,永远是那么黑暗。


    穆清芷抱膝缩在角落,脸色发白。


    除了今早丽娘给她吃的半块饼和一些水,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胃里仿佛有火在灼烧,饥肠辘辘。


    她突然捂住耳朵,但是惨叫声还是像匕首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穆清芷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眶温热。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被萧曙抓住的时候就一死了之好了。


    这样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如果……如果她承受不住拷打怎么办?


    穆清芷的眼泪从眼眶流下,顺着脸颊汇集到下颌,最后重重地滴落在地上。


    她知道关于萧晏、关于顺州、关于燕王府的太多事情,突厥人肯定不会放过从她嘴里撬出情报的机会。


    她好怕痛……


    穆清芷把脸埋在膝盖里,可是她现在连死也做不到。


    突厥人没收了一切尖锐的物品,还用铁链把她铐住,让她动都不能动。


    穆清芷抬头偷偷观察了一眼站在远处巡逻的狱卒,心中绝望。


    咬舌自尽吗?


    穆清芷低着头,坚硬牙齿轻轻咬住那条柔软的舌头,只是这样做,她怎么也咬不下去。


    穆清芷又想哭了,牙齿像是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她真的真的咬不下去,她根本不是什么很勇敢很有气节的人。


    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穆清芷所在的牢房前。


    “骨利大人,您是要提审她吗?”


    骨利点头,道:“开门。”


    狱卒便去掏怀里的钥匙,叮当声碰撞并不明显,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穆清芷的耳中,她浑身的血都冰凉了。


    终于来了,终究是逃不过的。


    穆清芷绝望地闭起眼,与其死在突厥人的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来得干净。


    刚才的犹豫不决突然间烟消云散,穆清芷心里一狠,用力地朝着舌尖咬了下去。


    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穆清芷痛得意识模糊,昏厥她听见了纷乱的脚步声,是突厥人发现她咬舌自尽了吗?


    再次恢复意识,穆清芷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拼命睁开也只睁开一条缝。


    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是在一座帐篷里,身体睡在温暖的行军床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穆清芷心中一紧:她没有死吗?


    意识陡然清醒,她连忙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拼命想办法,但睫毛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穆清芷感受到床边的人站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想干什么?


    他发现自己醒了吗?


    无数杂乱的念头涌现在脑海里,他缓缓地弯下腰来,随着他的靠近,穆清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是我。”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无比的熟悉。


    穆清芷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突厥人的脸,是在阿史那骨营帐里见到的骨利。


    “你终于醒了。”


    那双属于骨利的眼睛,那双凶恶的看向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无法言说的柔情和悔意。


    同时,他口中真真切切地吐出汉语,那分明是萧旻的声音。


    穆清芷一呆,保证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那为什么……


    他究竟是谁啊?


    她张口想要询问,却扯到舌头的伤口,当时咬舌自尽的疼痛重新涌现在身体里。


    痛得面色惨白。


    “不要说话。”


    萧旻蹲在床边,说道:“真的是我。”


    穆清芷闻言,怔怔地看着萧旻,如坠梦中。


    萧旻仰头望着穆清芷,将她怔然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酸楚至极,愧疚、后悔、自责之情再也无法忍受。


    “对不起,我来迟了。”


    萧旻再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明明答应过你,要永远保护你,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让你伤心难过。


    他都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结尾的承诺,在第五章


    第60章 60 生死与共


    穆清芷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 从脸颊上滚落,额头靠在萧旻的肩膀上,无声地啜泣。


    萧旻的右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默默地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


    穆清芷哭了一会,渐渐停了下来, 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旻,无声地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旻看了出来, 指腹拂过穆清芷的眼泪, 柔声道:“等回去我再和你解释,现在先离开这里。”


    穆清芷点点头, 正要起身, 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萧旻察觉到她犹豫的神色, 连忙询问道:“怎么了?”


    穆清芷拉过萧旻的手,在他的掌心写道:“和我一起被抓的娘子……”


    写到这里,神色不决地看着萧旻,隐隐带着祈求。


    她既担心丽娘, 又担心会让事情出什么变动, 拖累了萧旻。


    毕竟在突厥的大本营中救人,本来就难,更别说救两个人了。


    “有人会把她救出来。”萧旻坚定地道, “别担心。”


    好在他猜到沅沅一定会想到和她一起被抓的人,早有安排。


    听见他这么说, 穆清芷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拿过挂在营帐里的弓箭, 跟着萧旻乘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逻的士兵,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


    已经有人带着丽娘在那里等着了, 还牵着两匹突厥人的马。


    “殿下,娘子,你们终于来了。”


    中年男子着急地道,“快快上马吧。”


    穆清芷看着此人,有些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恍然大悟是萧曙身边的副官。


    他竟然是萧旻的人。


    怪不得萧旻比她和萧晏都更早知道内情,还特地来信提醒。


    穆清芷向萧旻瞥了一眼,萧旻也看向穆清芷。


    四目相对,又飞快地分开。


    萧旻扶着穆清芷上马,穆清芷跃了上去,又拉丽娘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挥鞭子,冲了出去。


    萧旻看着站在马边的下属,开口道:“这次你立了大功。”


    下属激动跪谢,脸颊涨红,“多谢殿下。”


    富贵险中求,这可是救驾之功,远比在突厥做间谍的功劳大得多。


    萧旻颔首,不再言语,策马去追赶穆清芷。


    ……


    是夜,阿史那骨酣睡在大帐之中,却突然听见营帐外一阵喧嚣,猛地跃起,披衣拿刀。


    一走出门,一股呛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刺得人双目流泪,难以呼吸。


    “怎么回事?”阿史那骨拿湿布蒙住口鼻,大声说道。


    士兵满面乌黑,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水了。”


    突厥人以帐篷为居,便利灵活,但不宜囤积大量的水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物资化为灰烬。


    阿史那骨气得鼻孔张大,此时所有的突厥将领都汇聚在空地上,他突然发现少了一人。


    “骨利去哪里了?”心里浮现不详的预感。


    与此同时,两匹黑马在草原上急速驰骋,四蹄飞快,鬃毛飘飘。


    穆清芷回头看见突厥军营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人声鼎沸,已然乱作一团。


    等他们发现真正的骨利俟斤的尸体被悬挂在旗杆之上抛尸荒野,估计就会立刻反应过来。


    穆清芷心中想到这里,不禁挥动鞭子,让身下的黑马跑得再快一点,最好像小红马一样快。


    但这马终究是普通的马匹,哪里比得上小红马这等神驹。


    又奔了数里,突然听见身后响起如同惊雷般的马蹄声,迅疾无比,愈来愈近。


    穆清芷回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只见阿史那骨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所骑的马发足狂奔,乃是一匹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距离越来越近,阿史那骨一手拉弓,一手射箭,“飕飕”两声,连发两箭。


    穆清芷护着丽娘的身体猛然趴在马背上,但那支箭还是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另外一边,萧旻哗然抽出佩剑,羽箭登时折为两半。


    阿史那骨又是数箭射出,一一被萧旻挡下。


    “是你。”阿史那骨认出了萧旻。


    那日在檀州城下就是此人将穆清芷从他的刀下救出,武艺高强,却并不是燕王麾下的将领。


    萧旻驱马靠近穆清芷,“你先走,一直往南走,会有人接应你。”


    阿史那骨不好对付,他必须留下来拦住他。


    不然等到突厥的精锐到了,两个人都走不了。


    “你带她先走,我随后就来。”


    萧旻看出穆清芷眼中的担忧,再道:“到时候你再搬援兵回来救我。”说罢踢向马臀,黑马受痛立刻发足向前狂奔。


    穆清芷握紧缰绳,回头看着萧旻,他陡然回转马头,迎上阿史那骨。


    穆清芷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但想到要把丽娘带到安全的地方,狠下心来不再犹豫,咬牙朝着南边挥鞭狂奔。


    阿史那骨勒停马匹,看着面前的汉家郎君,他的面容白净,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


    若不是与他交过手,真是想不到他竟然能挡住他的刀。


    “你是那个女人的护卫吗,如果你愿意归顺我的帐下,我可以饶过你的命。”


    阿史那骨开口道,说完才想到汉人是听不懂突厥语的。


    萧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剑,神情平淡,不像是身处生死攸关的境地。


    他云淡风轻地道:“你现在跪下投降,我也不会饶你一命。”这话是用突厥语所说,语气轻蔑。


    阿史那骨瞬间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登时冲了过去,大刀当头劈下。


    萧旻用剑回击,将他的蛮劲轻巧化开,顺势出剑刺向阿史那骨的面门。


    阿史那骨讲究蛮力粗暴,用绝对的力量让敌人无法还击,每一下都是杀人的招式,脸上的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剑为百兵之君,萧旻自幼所习的剑术注重速度灵巧,有以柔克刚之意。


    是以阿史那骨攻击越猛越粗暴,却越觉得每一式剑招刺出都密不透风,找不出萧旻浑身一点破绽。


    不远处的丘陵,萧曙绕远道过来,看着萧旻的背影,目眦欲裂。


    真的是他!


    他看见那只叫决云的海东青留下的羽毛,心里就有所猜测了。


    等到阿史那骨发现穆清芷不见,他几乎是可以肯定了。


    看着萧旻与阿史那骨僵持不下,萧曙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色令智昏啊!


    堂堂太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竟然为了一个有夫之妇,亲自涉险,谁能相信?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萧曙一想到来日史书之上记载萧旻为了一个女人擅闯突厥大营而被乱剑砍死,简直是“旷古烁今”的滑稽。


    萧曙悄悄地从萧旻的后面摸过去,慢慢地提起剑。


    阿史那骨看见了他的靠近,攻击愈发猛烈,几乎不给萧旻察觉的机会。


    马蹄声被激烈的刀剑碰撞声掩盖,萧曙的剑已经对准萧旻的脖颈,只待砍下。


    萧曙的眼前已经看见萧旻血溅三尺的场面了。


    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笑容,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朝着萧旻砍去。


    噗嗤——


    血溅了出来。


    萧曙脸上的笑却缓缓地消失了,双手无力地松开,长剑坠地。


    他缓缓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枚尖尖的用寒铁打造的箭镞,从后背穿透他的胸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萧旻一面防守,一面回过了头,目光在萧曙身上停留一秒,立刻望向射箭之人。


    穆清芷刚刚放下长弓,面色冷凝,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长风吹动小红马血红的鬃毛,也拂动她耳边的发丝。


    广袤的天地间,她宛若一团火焰从天而降,是那么的显眼。


    紧接着穆清芷又搭起弓箭,连射几箭。


    每一箭都穿过萧旻,带起的劲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摆动,精准无误地射向阿史那骨,逼迫他不得不连人带马后退。


    同时穆清芷双腿一夹,身下的小红马四蹄如飞,冲入战场,朝着萧旻伸出右手。


    萧旻心领神会,立刻跃上马背,两人向南而去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十个突厥士兵从山坡上奔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阿史那骨登时大喜过望,咬牙切齿地道:“擒获这两人,死生不论,本王都赏牛羊五百头。”


    “杀——”


    以十几对两人,肉眼可见谁是胜者。


    此话一出,突厥士兵士气大振,拿着武器骑着马冲上前去。


    萧旻跃下,站在小红马边,长剑一抖,护住穆清芷,不让任何人靠近,留给她挽弓搭箭的时间。


    只见剑光凛然,令人目不暇接。不过眨眼的功夫,剑身已然鲜血淋漓。


    数个士兵丧生在他的手中。


    穆清芷环顾包围,西边的缺口最大,最容易突破。


    她和萧旻对视一眼,小红马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嘶鸣,向西边冲去。


    萧旻趁势跃回马上。


    “继续追!”


    阿史那骨面色铁青,发出咆哮。


    他一面追一面又举起弓箭瞄准,却都被萧旻悉数斩断,落在地上。


    “吁——”


    穆清芷蓦地勒住小红马,小红马立刻收足,向后退了两步。


    几丈之外,西面赫然是一面悬崖绝壁,已经无路可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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