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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郎君


    一吻毕, 二人皆气喘吁吁。


    姚木槿感觉脸烫得似要烧起来。她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你走,你再不走我真要动手杀人了!”硬撑着虚得不像话的语调, 姚木槿对韩迟云命令道, “我……我又不是没杀过……”


    他仍将她困在怀中方寸, 强势地控制着一切。


    说话时, 她的唇瓣屡次擦过他的面颊, 这般柔软湿润,杀人都没气势。


    待姚木槿说完, 韩迟云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出许多, 她不抬头,便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沉厚的胸膛。


    此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似潮汐涨落,呼吸亦如海风过境——姚木槿被困在这方名唤“迟云”的礁石上。


    “又赶我走?我真走了你又捂着被子哭。”韩迟云旧事重提,哑声讥讽。


    姚木槿脑子乱成一团麻, 没心情和他斗嘴, 只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韩迟云蓦地发出一声哂笑, 垂眸看着怀中女子, 看了半晌,放开她,向后退去。


    姚木槿感觉自己腿都在发抖,为了不至于显得太怂,她偷偷用手抠着墙。


    韩迟云又深深地看了她两眼,转身,走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姚木槿腿一软, 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直等到心情完全平复,这才站起身,将门从里面落了闩。


    她今日被韩迟云这般折腾,从身体到心理都累得不行,再管不了许多,锁了门,脱去婚服,摘落满头珠翠,瘫在床上。


    明日要死就明日再说吧,反正今日还活着——这么想着,姚木槿“呼”地一下就睡着了。


    次晨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姚木槿躺在柔软的被衾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心胸广阔,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焉。


    然而,当她完全清醒之后,坐在床沿,忆及昨夜发生的种种,姚木槿的面色渐渐浮起红晕,似彤霞万里。


    昨夜,韩迟云吻了她。


    ——强吻。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吻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爱着她?他竟是真的爱着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要么是在发疯,要么就是故技重施,又在戏弄她,拿她当小雀子耍着玩儿——只是这回手段更加恶劣罢了。


    此番二人重逢,从重逢第一面开始,姚木槿就觉得韩迟云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她一直没想清楚,他究竟是哪里变了。


    直到昨夜那个极为强势的拥吻,姚木槿至此终于想通,韩迟云这个混账王八蛋,变得更坏了!


    疯子!


    韩迟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姚木槿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跳着,她抬手按在胸前,想把这莫名其妙的剧烈心跳按下去。


    却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


    “姚娘子起了吗?我给娘子端热汤来。”


    是青青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应了一声,翻身下床,靸了鞋,跑去将门打开。


    青青和莲莲并肩站在门外,手中端着水盆,拿着布巾、牙粉、刷牙子等物。


    姚木槿不惯被人伺候,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可那二人却说什么都要伺候她洗漱,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依了。


    洗漱完,青青端来朝食,伺候姚木槿用饭。


    姚木槿确实已感腹中饥饿,也没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红豆羹和一只烧鹌子吃得干干净净。


    待咽下最后一口香喷喷的鹌鹑肉,她问青青:“韩大人呢?”


    青青和莲莲对视一眼,皆摇头。她们只是在州衙伺候人的小女使,知州大人去了哪里,自然不会告知她们。


    韩迟云究竟想干什么?!


    用罢朝食,姚木槿在房内坐了一会儿,万千思绪凌乱如麻,最后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出屋,往州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才刚行至二门,还没迈出内宅,就被立在门边的一名阍侍拦住了去路。


    “姚娘子请回。知州大人吩咐了,让娘子待在内宅,莫要四处乱跑。”


    “你们知州大人呢?”姚木槿问拦她的人。


    那阍侍答道:“龙南出了一伙盗匪,行凶作恶,祸害百姓。知州大人前往龙南处置此事。”


    江南西路多山,多山就多匪,姚木槿才来的时候就已知晓,城外那些山头上经常有为非作歹之人,占山为王,拦路打劫,地方官对此很是头疼。


    “他什么时候回来?”姚木槿又问。


    “这可不好说,娘子不如回房稍待。”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悻悻地回到她那间西厢,百无聊赖地等着韩迟云回来。


    哪知等了一天,韩迟云都没出现。


    倒是半下午的时候,姜大娘突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两只装得满满的大木箧进来,一箧是新衣裳,从内到外应有尽有;另一箧是日用之物,玩的使的,全部备齐。


    “这些都是知州大人吩咐下来,让置办给娘子的。娘子眼下住在此处,若还缺少什么,只管跟我说,我立刻就去办。”姜大娘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愈发摸不清韩迟云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婆子们放好箱箧,陆续离去,姜大娘却非要坐下来跟姚木槿唠嗑。


    “我竟不知,姚娘子与知州大人原是旧相识,如此可太好了。”


    姚木槿堆起满脸假笑,心道我俩算不得什么旧相识,我俩只不过是有仇罢了。


    姜大娘却没发现姚木槿脸上僵硬的笑,乐呵呵地继续说:“我看知州大人对娘子与旁人很不一样,大人至今尚未婚娶,娘子不若抓紧时机……将他……”


    “抓紧时机宰了他?!大娘说得没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姚木槿眼前一亮。


    姜大娘眼前一黑。


    待姜大娘讪讪离去之后,青青和莲莲又来伺候姚木槿用飧食。


    吃罢飧时已是日入时分,又伺候洗漱,之后又服侍着姚木槿换了身轻便干净的新衣裳,两个小丫头这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床边,忐忑地等着韩迟云。


    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坐在床边等人的画面颇有些诡异——这像什么?可不就像刚进门的新妇盼着郎君归来嘛!


    姚木槿立刻跳了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决定抱臂立于窗畔,气势汹汹地等着韩迟云。


    站了一会儿又觉不对。


    如此这般还是很像新妇待君归,只不过这回变成了郎君迟迟不归,新妇已从温柔平静变成了怒气冲冲。


    姚木槿恼得直跺脚。


    最终还是坐回了床边。


    可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寒蛩都已止了鸣叫,却连韩迟云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韩迟云今夜没来找她。


    姚木槿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恼火地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睡了。


    次日清早,姚木槿一起床就跑去二门那里,问那当值的阍侍,韩迟云回府了没。


    “昨夜便回了。”


    “他人呢?在哪儿?我有事找他。”姚木槿忿忿言道。


    那阍侍笑答:“眼下正是橙橘丰收时节,知州大人的车驾一早便离开州衙,大约是去城外巡行了。”


    依照惯例,每年春秋两季,各州府的地方官都要去往田间地头督促稼穑之事,有些地方有特殊的农耕活动时更是如此,譬如临安春上的采茶,赣州秋日的收橘。


    姚木槿跺了跺脚,只能再次回到西厢房等着。


    当夜,韩迟云还是没来找她。


    再次日,姚木槿又去打听,这回说是贡水畔的城墙年久失修,浮桥亦多有损毁,韩大人亲自去巡视,安排修葺事宜。


    复次日,又去打听,这回说文庙今日开讲堂,行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韩大人亲赴文庙劝学。


    哎哟喂,可把他忙的,一天天的脚不点地呢。


    至此姚木槿终于恍然大悟——感情她这是被韩迟云幽禁了啊!


    “韩翌你这混账东西!你有本事就出来!把我关在这儿,却又不肯来见我,算什么男人!”


    回西厢的路上,姚木槿嘟嘟哝哝地骂了韩迟云一路。


    姚木槿自认为是一位很会审时度势、享受快乐的娘子,既然韩迟云打算幽禁她,那好啊,她从今日起就乖乖躺倒,舒舒服服。


    ——何必为难自己。


    她再也不会去问韩迟云的事,他爱来不来。


    反正她在这府里不愁吃不愁喝,住得好也睡得好,谁稀得搭理他?!


    他不来才好,省得看见他那张脸就生气!


    聪明如姚木槿,很快就发现,只要她不离开州衙,她可以在内宅随意活动,没人拦着她,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甚至还问她“娘子有何吩咐”。


    姚木槿轻笑一声,好,很好,既然如此,那就——


    既来之,则享受之。


    抱着这种想法,从那日起,姚木槿再没去问过韩迟云的景况,只自顾自地,舒舒服服住下了。


    三日后的傍晚,姚木槿坐在内宅西花厅的茶案旁,兴致勃勃地对姜大娘交待着冬日瓶花如何水养之事。


    姜大娘边听边“嗯嗯啊啊”地点头。


    姚木槿想了想,又说城南有个野梅园,眼下冬寒渐至,园内梅花也该开了,可以派人去移几株梅花来养着。州衙的后花园空得很,不若让知州大人拨些银钱出来,买些兰竹之类的花草回来,将那园子打理一番。


    “后园子那么大,却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太无趣了。”姚木槿对此颇有怨言。


    “娘子怎么想的?”


    “我想着,眼下梅花、墨兰、寒兰都要开了,趁时节,赶紧移几株来,待缓苗之后,正可点缀园林。梅花可孤植亦可多植,孤植要选枝干伸展的,最好是种在那口池塘边,花开时节梅色倒映在水面,可好看了;多植则枝杈不可太乱,要修枝剪干,苞太多的话,花就开不好。”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在花事上颇有心得,有你在,过不了多久,咱们这儿就可以桃李满园咯!”


    “要想桃李满园,那还差得远呢。让知州大人将他那些私钱拿出来,咱们在园子里种上梅花,花厅这里可以植些兰花,再搭配几丛湘妃竹,把这宅院打扮得青青绿绿的,那就好看了。”


    姚木槿口中说着,抬手指着这里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这边说得高兴,压根儿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姜大娘倒是听到了脚步声,刚回头就被唬了一跳——但见韩迟云已经站在花厅内,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这妇人赶紧去推姚木槿,姚木槿扭头看去,未提防又是一头撞进了韩迟云深邃的眸子里。


    她的心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冲姜大娘打了个手势,姜大娘意会,立刻弓着腰离开了。


    她一走,偌大的西花厅内便只剩韩姚二人。


    姚木槿极力按捺下心头紧张,拖着话音道:“哟,韩大人今日怎得有闲暇来此?”


    韩迟云唇边浮着一抹浅笑:“我听说,这些时日,你每天都在找我?”


    姚木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些日子天天去寻韩迟云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为了扳回一局,她面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幽幽道:


    “是啊,奴家整日去寻韩大人,却整日扑空。韩知州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将奴家独自扔在此处,奴家正值桃李年华,身边却没有郎君相伴,实在是寂寞难耐呢。”


    她故意用这种市侩无赖的腔调跟韩迟云说话,想从前,她每每如此,韩迟云总会被她讥得面红耳赤。


    哪知不过短短一年未见,韩迟云的脸皮倒是厚了许多。


    此刻他丝毫不见脸红,反而从容踱步上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姚木槿坐下,将唇贴至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姚娘子,郎君今日便是专为解你寂寞而来,你想怎么个解法,郎君全都奉陪。”


    他贴得那样近,近至呼吸可闻,声音伴着气流淌入姚木槿耳中,又痒又麻。


    霎时间,姚木槿浑身紧绷,甚至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旧情


    姚木槿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微微拉开了与韩迟云之间的距离。


    “韩大人又拿奴家寻开心呢?”她咬牙切齿地问。


    孰料韩迟云现在的脸皮却是非一般的厚,且听他淡笑一声,戏谑道:


    “寻开心?姚娘子, 寻开心之人难道不是你?在桃杏小栈那日, 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 却原来……你是想睡我?”


    此言一出, 姚木槿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脱口便骂:


    “韩翌你是不是不要脸?!”


    挨了骂的韩迟云却并不着恼,敛了敛衣襟, 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若只顾着要脸, 还如何找得到你?”


    这话倒是把姚木槿噎住了,略作思量, 她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是为了寻奴家才来赣州的?”


    “正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赣州?”姚木槿惊愕地瞪大双眼, 也懒得自称奴家了。


    “只是猜测罢了。”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手拿过茶案上一只空盏并一把执壶,自己动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薷饮子,端在手中浅呷, 半晌方道:


    “你走了以后, 我四处寻觅无果, 这便命人盯着程厌。我猜测, 程厌一定知晓你的去处,后来果然被我猜中。程厌大约以为我已离开临安,所以失了防备,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用递铺为你送东西。递铺的一切往来皆有案可查,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他的物什是送至赣州的。”


    姚木槿心里一惊,想起数月前程厌托递铺的铺兵弟兄送来叶二娘亲手缝的裙子一事。


    原来竟是在这里露了馅。


    “其实, 初时我也只是怀疑,”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之后我千方百计打听,竟又知晓了赣州乃庾岭的祖籍。既如此,我想,你十有八九应该就在赣州。恰好此地知州之位出缺,所以我便来了。”


    “可是你又怎么晓得我在舜华酒馆?”姚木槿仍是疑惑。


    这回韩迟云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晓。我原是打算在赣州慢慢找寻,反正这座城就这么大,想找总能找到。那日是赣县知县说你那酒馆如何如何好,非要带我去尝鲜,我推辞不过,这才答应去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听闻此言,姚木槿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做什么当垆卖酒的“酒馆西施”。


    韩迟云挑起眼尾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懊丧的女子,忽将话锋一转,道:“慈幼局的事,你可知晓?”


    “慈幼局出什么事了?”姚木槿忐忑地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姚木槿歪着头,笃定道:“当然是好消息!”


    韩迟云似是被她歪头的模样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好消息是,孟莨已被免去局丞一职,新任局丞从前是我身边的一位主簿,对百姓颇为爱惜。我想,贪赃枉法、不顾孤儿死活之事,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姚木槿瞬间双眼发光,也顾不得再与韩迟云置气,喜笑颜开道:


    “真的么?这可太好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胥长程金羽病殁于上月初。”


    听得此言,姚木槿面上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


    其实这事,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可这“没有”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暂且换个话题。


    于是她问:“韩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梁员外?”


    韩迟云背倚菱窗,思量着说:


    “不久前朝廷刚颁行《庆元条法事类》,命各州府依此措置,譬如匿税,则籍没赀财;以白契作伪,则将其屋产三之一没官。梁琨有匿税、放贷、行贿等诸多罪责,须逐一厘清,各遵律令处置。究竟如何,我现在也无法说准。”


    “你是怎么知道梁员外行贿的?”姚木槿对此颇感疑惑。


    “朝廷俸禄贵贱不均,州县等地最易有贿赂之事,只不过从前诸人皆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若想查,只需稍加探查便可得知。”


    “为何州县就易有贿赂之事?”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道:“大宋官僚,有寄禄与职事之分。朝廷给予官员俸禄,非以其职,乃以其寄禄之位。譬如一州通判,其寄禄官往往是监承、评事之属,月俸只十千。余者又如,知县八千,主簿五千。这些钱要养活一大家子,有时往往无力,因此便有人将脑筋动在了不该动的地方。”


    这番话说下来,姚木槿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州县地方官员因俸禄微薄,收受别人塞的好处是很普遍的事。


    这大抵就如同她这种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方设法偷税漏税一样,有时候不是官府不知道,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暂时不查,若真要查,那便是一查一个准,一查一个谁都不干净。


    想到这茬,姚木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抬手装模作样地理着自己的鬓发。


    既然人人都不干净,韩迟云却偏就查了梁琨,也说明梁琨实在挺倒霉,而这倒霉,保不齐就是姚木槿给他带去的。


    姚木槿心里倏然生出愧疚之情,怀疑是自己拖累了梁员外。


    这愧疚之情弥散心头,越来越强烈,弄得她浑身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坐不安稳。


    韩迟云立于窗畔,背着光,眯起眼睛看向姚木槿,问道:“姚娘子有话说?”


    姚木槿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俗话讲,法不责众嘛。都是市井百姓,生意人难免贪财图利,但梁员外绝非作恶多端之人,倘若只是初犯,不若……韩大人能否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对梁员外从轻发落……”


    姚木槿越说心里越没底,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韩迟云还剩什么交情——韩迟云耍弄她,作践她,而她则一怒之下毁了韩迟云的婚事和前途。


    他们二人走到今日,还能这般娓娓相谈,没有变成反目成仇的乌眼鸡,已经实属奇事,她怎还有脸请韩迟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对梁琨手软?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声,韩迟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待到她把话全部说完,韩迟云的面色已似秋雨打梧桐,哀怨透骨而出。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如此为他说话?”


    姚木槿想也没想,耿直回答:“他本该是我后夫,我为他说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此言既出,韩迟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有点闹不清楚他这又是怎么了。


    “你若不说这些,我原还打算放他一马,但你既然如此说,好……”


    话没说完,韩迟云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姚木槿立刻推开椅子追了上去:“韩迟云你什么意思?我便说了,你打算如何?”


    韩迟云也不回答,仿佛再待不下去了似的,只顾着大踏步往门外走。


    姚木槿又急又恼,火气上头,几乎口不择言地喊道:


    “韩迟云你给我站住!对,我是毁了你的婚事,但你也毁了我的啊!我原是要嫁给梁琨做员外娘子的,却被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迟云打断:“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向姚木槿,眼中涌起一大片哀怨如海。


    姚木槿一愣,以为自己眼花——韩迟云吃错药了?怎得又是这种怨夫神情?


    她张了张口,尚未答话,却听韩迟云又道:


    “你放心,梁琨之事我自有安排。但你想嫁给他……你想都别想!”


    话毕,拔腿就走。


    姚木槿追着冲至门外,望着韩迟云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边跺脚边骂:


    “韩迟云你这个小心眼子矫情鬼!乌龟王八蛋!混账东西!你再敢拿我耍着玩,你天打雷劈!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休去


    让姚木槿始料未及的是, 傍晚时分哀哀怨怨跑掉的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当天夜里竟然又来找她了。


    这次不仅他自己来,竟还带了一篮清馨沁脾的鲜橙来。


    赣州虽产橘橙, 可果价却并不便宜。细算下来, 一颗鲜橙要三十文左右。


    做了店掌柜的姚木槿比在临安时富裕很多, 但她平素俭省惯了, 虽是个大馋丫头, 却也不曾因口腹之欲而挥霍。


    是以,自入秋以来, 这鲜橙她也只吃过寥寥几次, 且每次都是只买一百文钱,在酒馆里和顾沾沾、小丁、小红一起, 大家分食。


    今夜见到这么一篮鲜嫩欲滴的红橙, 放在面前让她随便吃,姚木槿眼睛都直了。


    “给我的?”她问。


    “嗯。”


    来献宝的韩迟云面上敷着一抹羞赧,却故作平淡地应道。


    原以为自己得罪了知州大人, 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哪知现在竟有这么多好果子, 姚木槿瞬间把一双美目笑成了月牙儿。


    她立刻从篮子里摸出一只浑圆饱满的鲜橙, 拿布巾擦干净,又唤青青取了切果的小银刀和一罐细盐,打算美滋滋地吃橙子。


    银刀破果,汁水盈盈,空气中立时便漾起一股酸甜果香。


    姚木槿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柔软湿润的舌尖在眼前一闪而过,韩迟云忽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咽津液。


    此刻他坐在姚木槿对面的官帽椅上, 看着女子手捏银匕为橙子削皮。


    橙皮略厚,银匕也不大趁手,有些地方削不下来,姚木槿没耐心细细地切,干脆将橙子放在嘴里,银牙贝齿齐上,好一番又撕又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韩迟云忽然开口念道。


    姚木槿咬橙子的动作一顿,杏眸眄向对方:“你说什么?”


    “一首小词,乃清真居士周美成所填《少年游》,这两句写的便是女子纤手破橙之事。”


    姚木槿“噢”了一声,也没管韩迟云是不是在揶揄她切不动就咬的行为,继续埋头跟手中那颗橙子较劲儿。


    好不容易将橙皮全部咬下,姚木槿重新捏起银刀,将橙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取过瓷碟,放入碟内。


    她捏起一块切好的橙子,蘸上细盐,放入口中,欢欢喜喜地吃起来。


    连吃三块鲜橙,正是心满意足之时,忽然发现自己在这边吃独食吃得开心,韩迟云却坐在那边,可怜巴巴地看着。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捏起一块橙子,蘸了盐,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伸手来接,却在将将要接到时,姚木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松手,那块鲜橙便从韩迟云指尖滑落,掉在桌案上。


    姚木槿神色颇不自然,眼睛看向一旁,道:“韩大人去吃别的吧,篮内还有许多。……碟子里的不好吃。”


    哪是什么不好吃,不过是这碟内之橙,刚才剥皮时已被她尽数啃咬过。


    韩迟云却似没听到,只将掉在桌上的那块橙子捏起,重新蘸了盐,吃了。


    她咬过的橙子就这样被他吃入口中,仿佛二人又吻了一回。


    姚木槿颊边漾起一抹浅红,烛火摇曳,更衬得颜如舜华娇艳。


    “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奴家梳洗过后便要睡了。”


    姚木槿别别扭扭地看着自己捏过橙子的手,低声说。


    “嗯,你睡吧。”韩迟云答她。


    “你不走我如何睡?!”


    韩迟云却神色从容,自己伸手过来,又捏起一块橙子,蘸了盐自顾自地吃着,道:


    “我吃完就走。”


    他坏透了,专捡她咬过的吃,这一吃,又吻了一回。


    姚木槿顿觉后颈燥热,心也跳得很凶,原想就这么干坐着瞪着他,直到把韩迟云瞪走,可转瞬又觉不甘。


    她怎能轻易认怂?!


    想她姚木槿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大大方方,洒脱自在,什么都不畏惧,哪像现在,怎变得如此扭捏?!


    思至此处,姚木槿把心一横,装作没事人似的,唤青青和莲莲打了热汤,跑去挟屋更衣洗漱。


    待一切收拾妥当,回到厢房,连看都没看韩迟云一眼,径直向床榻走去。


    “你走的时候帮我把蜡烛吹了。”


    甩下这么一句,姚木槿脱了鞋,爬上床,将床幔理好,自顾自地躺下。


    韩迟云背对床榻坐在外面的八仙桌旁,他和姚木槿之间除了床沿挂着的帐幔外,还隔着一张用来分隔空间的云母画屏。


    姚木槿躺在床上,透过床幔和画屏,看着坐在外间的韩迟云,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昔日她刚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便是这样,她睡在帘内,他坐在帘外,她以为他走了,却不知,他竟是一声不响地陪伴着她。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莫名地,姚木槿忽然想起这句她从书院偷听来的词句。不知是何人所写,只觉美得令人无法忘怀。


    便如昔日,亦如此时。


    她心底忽甜忽凉,羞涩也恼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自然也便睡意全无。


    姚木槿想了想,开口唤道:“……韩大人。”


    韩迟云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等着姚木槿说话。


    “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儿吧,就唱刚才那个纤手破新橙。”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提出这种属实僭越的要求,让韩迟云唱曲儿,岂不是将堂堂知州大人当作市井伎者,当作承欢献媚之人。


    可她就是想听韩迟云唱。


    想听,她就说了,管不了那么多,哪怕韩迟云不答应。


    果然,韩迟云没说话,也没答应。


    姚木槿有些失落,忽觉酸涩不堪,仿佛刚才吃下肚腹的橙酸一下子返了上来,弄得口中又酸又苦。


    真是自讨没趣。


    她翻了个身,正打算这辈子再也不理韩迟云时,却听床幔外忽然响起男子沉稳磁性的嗓音。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姚木槿心里霎时绽开一朵甜甜的糖花。她闭上眼睛,认真听着。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韩迟云继续唱道。尾音有些颤,却颤得缱绻,颤到人心里去。


    旁的没怎么听懂,但“初温”和“对坐”四个字,姚木槿听懂了。


    她的面颊渐渐开始发烫,心头隐有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是什么词?不会是那种……哎呀,她下意识拉起衾被,遮了半张脸。


    接下来是:“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不得不说,韩迟云的嗓音很适合这首《少年游》,尤其是唱到“向谁行宿”之时,他沉稳磁性的嗓音配着这略显艳冶的唱词,着实别有风情。


    最后一句是:“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曲唱罢,姚木槿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她不敢说话,直在心底后悔不迭——天菩萨啊,谁知这首《少年游》竟是这样暧昧羞人的词儿,若早晓得,便不让韩迟云唱了。


    “锦幄初温……向谁行宿……不如休去……”


    她在心底细细回味着这缠绵柔情的词句,却见韩迟云起身,吹灭蜡烛,开门走了。


    那“不如休去”四个字一下子摔在她的心头,空荡荡地跌了一跤,跌得心里又是缠绵,又是失落。


    那天夜里,姚木槿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韩迟云的嗓音,唱着“锦幄初温”,“不如休去”……而她则含羞带怯地坐在床沿,看见韩迟云向她一步步走来。


    他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轻轻咬住。


    她闭上眼睛,躺倒在天边流云的臂弯里。


    被他抚过,被他打开,与他交缠。


    清早醒来的时候,耳畔仍闻心跳声,怦怦如擂鼓,只觉这一夜真是险象环生。


    姚木槿想,这一定是韩迟云的圈套!


    他一定是故意的!


    简直混账东西!


    可她也不敢去找韩迟云“讨个说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跌进他的圈套里。


    哪知不过三两日,韩迟云却又来了。


    可这次他却连房门也没进。


    “我今日来此,是想告诉你,梁琨的案子已经定谳。”


    窗外新植了一株白梅,是韩迟云让姜大娘找人移来的,眼下还在缓苗,他负手立于梅畔,面容严肃,并无玩笑之意。


    “他如何了?”姚木槿隔着窗棂,看向韩迟云。


    “念其并非无可恕宥之人,遂令其将所匿税额尽数补缴,并罚三倍赀财,兼令其迁出赣州城,眼下他们一家已经去了瑞金。”


    听闻此言,姚木槿这些日子一直空悬着的心终于落在实处。


    她知晓韩迟云清正不阿、手段无情,深恐他判下梁琨于僻州编管,眼下听说只是罚钱并举家迁去瑞金,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转念想到梁琨许是因为自己才遭逢此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转身回到房内,姚木槿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韩迟云听到屋内传出啜泣声,这便迈步走入房中,立在屏风前,看着姚木槿。


    “哭什么?”他问。


    “都怪我,是我害了梁员外。”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说。


    韩迟云瞬间被她这话弄得哂笑一声,道:


    “姚娘子,此事与你无关。赣州水脉通达,商贾往来,求财者众,违律犯禁之事亦多。我原本就是要严查这些富商富户,梁琨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姚木槿抹去眼泪,抬头愣愣地看着韩迟云。


    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朝廷于各州军设太平惠民局,然而,以梁家为首的几大药材铺几乎垄断了整个赣州的药材鬻卖,赣州城的太平惠民局形同虚设。若要让惠民局真正利于百姓,或迟或早,我必然要扫去梁琨这一阻碍。”


    太平惠民局,乃朝廷在市井之中开设的医事机构,高宗绍兴年间于各州府普遍设立。其以便宜的价格及妥善完备的药方为百姓治病配药,让穷苦人家也吃得起药,看得起病。


    赣州的太平惠民局眼下确实形同虚设,平日里姚木槿为顾青闻买药,也只能去梁家药材铺这样的私人地方。


    韩迟云打算重振太平惠民局,这确实是一桩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姚木槿想,昔日她之所以对他心动不已,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曾答应过她,要将百姓放在心里,要做一个像包拯一样的好官。


    旁的不说,至少这件事,他确实做到了。


    姚木槿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对韩迟云说些什么。


    韩迟云却完全没给她遣词造句的时机,又道:“梁家给你的聘礼,我已派人如数退回。”


    姚木槿一惊,脱口便喊:“你凭什么给我退了?!那是我的东西,我要嫁他,没有聘礼怎么行?!”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很复杂的神情,半晌方道:


    “聘礼可以重备,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姜大娘和孙主簿,他们会为你办妥。”


    姚木槿一愣,惊诧道:“为何是他们准备聘礼?他们备下的聘礼是让我嫁谁去?”


    韩迟云:“嫁我,我说过了。”


    姚木槿气得跳脚,开口便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韩迟云!”


    “真不嫁?不嫁可别后悔。”


    “谁后悔谁是兔子!”姚木槿十分有骨气地答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所唱词句出自北宋词人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


    第74章 秘密


    眼睛一眨, 姚木槿已经在州衙住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韩迟云偶尔会来看看她,但大多数时候是不来的。


    姚木槿该吃吃, 该喝喝, 州衙的食馔很好, 竟然还胖了些。


    摸着自己突然长出来的小肚腩, 姚木槿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转头, 舒舒服服又去睡了。


    她住着的西厢距离韩迟云的寝卧并不算远,期间有几次, 已是月上中天、万籁阒寂之时, 姚木槿睡得正迷糊,忽被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


    她忍不住披衣起身, 躲在窗口偷偷向外看。


    月光下, 韩迟云身着公服,面有疲色,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风尘仆仆的模样, 但却仍在与贴身的几位小吏交待着明日要处理的公事。


    他的声音并不大, 沉沉地泊在暗夜里, 可姚木槿却听得清楚,一字一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扒在窗下偷听了一会儿,姚木槿面无表情地回床上睡自己的安稳觉去了。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她的心境有了很大的改变。


    从最开始被韩迟云强行带回衙门,不知他会如何报复自己时的惊慌失措;到后来发现对方似乎并无报复之意,于是便摆出“既来之则享受之”的态度, 大大方方在州衙内过起舒服日子;再到后来,因着韩迟云身边连个照看之人都没有,于是便忍不住挽起袖子想帮他料理内宅。


    此番心路,着实奇诡。


    其实,姚木槿决定帮韩迟云打理内宅,并非她善心大发,而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从前在相府的时候,韩迟云身边至少还有鱼丽、关雎二人,二女各有分工,照管寝院。


    然而现在,他这偌大一个内宅,竟连个能做主的女人也没有,一应起居事务除了姜大娘负责的那部分外,余者皆等他拖拖拉拉处理。


    可韩迟云又一门心思扑在州务上,根本无暇顾及内宅琐事,往往拖个三天五天,最终皆是不清不楚地糊弄了。


    像姚木槿这般干练泼辣的娘子,看到内宅这些糊弄事,简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不,眼看着年关渐近,这州衙院落却是好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姚木槿古道热肠,至此是彻底坐不住了。


    某日她主动去找韩迟云,跟他说,反正他也不肯放她走,州衙也没有料理中馈的女眷,不若这些事就交给她,让她来。


    韩迟云一口便答应,似乎求之不得。


    姚木槿眼看商机到来,眼珠子滴溜一转,谄媚道:


    “奴家这活计却也不能白干。知州大人向来仁民,自然不会让奴家吃亏。您得付工钱。”


    “你想要多少?”


    “一天一贯,不多吧?”


    姚木槿唇边噙笑,她猜韩迟云必然会答应,因此狮子大开口开得有恃无恐。


    哪知韩迟云却不似从前那般爽快,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嘟哝,只觉韩迟云变吝啬了,不如从前那般大方,但既然他已应允,她也懒得问太多。


    自那日之后,姚木槿便俨然一副女都管模样,还真的开始帮韩迟云操持家事了。


    反正,既来之,则赚他一笔!


    辜月下旬的一个晴日,顾沾沾收到姚木槿托人带的话,这便抱着女儿来州衙探望她。


    “他非要你留在这儿?”顾沾沾惊诧。


    姚木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顾沾沾起身,将姚木槿住着的屋子上下打量一番,又将姚木槿本人上下打量一番,笃定道:


    “小啾,韩大人必然是对你余情未了。他喜欢你!”


    姚木槿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边咳边说:


    “吃一堑长一智,我要是再吃他一堑,我就猪狗不如。”


    顾沾沾讪笑:“倒也不必如此,万一真吃了呢。”


    姚木槿按捺住心底野火纷飞的情绪,不想再谈论此事,转身去抱顾青闻。


    小孩子长得可真快。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小丫头不仅身量长大许多,甚至已经开始学说话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姚木槿抱着孩子,瞧着她肥嘟嘟的小脸,越瞧越喜欢。


    “闻儿都会说什么呀?”她问。


    “拔兔,馕狗,毛鱼,脑斧……”小囡囡嘟起嘴,大着舌头念叨。


    姚木槿完全没听懂,扭头去看顾沾沾。


    顾沾沾到底是孩子亲娘,笑着对姚木槿解释道:“她说,白兔、狼狗、毛驴和老虎。”


    姚木槿瞬间笑弯了腰。


    之后又逗着小丫头玩了一会儿,眼看暮色西沉,顾沾沾便说要带孩子回去。


    临走时,姚木槿殷殷叮嘱,让妹妹先带着小丁、小红照看酒馆,她留在此处狠赚韩迟云一笔。


    想到又能从韩迟云那儿捞一大笔钱,姚木槿眼睛都快笑没了。


    时光飞逝,转眼新年将至,市井百姓家皆已开始采买年货。


    姚木槿嫌弃州衙冷清,连过年都毫无色彩,于是便问韩迟云要了一笔钱,让姜大娘买回许多红绸、彩带、纱灯之类物什,她则带着青青、莲莲等人忙活了一整天,把清冷肃穆的州衙打扮的跟临安酒楼外的彩楼欢门似的。


    放眼望去,那叫一个庸俗不堪!


    韩迟云最不喜欢庸俗,姚木槿却偏要庸俗。


    庸俗哪里不好了?


    老百姓喜闻乐见,心情畅快,大俗才大雅。


    天天搞什么典故、诗章、礼教——高高在上的文化人,吃饱了饭就开始拿腔捏调上枷锁,矫情不矫情?


    姚木槿就喜欢直抒胸臆。


    喜欢就说喜欢,高兴就是高兴,多好!


    看着院子里绚烂飘舞的彩帛、彩纸,姚木槿想了想韩迟云回来后看到这些东西时如鲠在喉的表情,瞬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甚至想到,韩迟云说不准会气急败坏地来找她,让她立刻去把这些庸俗不堪的东西全部拆掉。


    ——啐,我就不拆!


    姚木槿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回房去了。


    她所料不错,是夜掌灯时分,韩迟云果然来了。


    但却并非来找她兴师问罪,而是拿了一样东西给她。


    其时姚木槿正坐在屋内那张八仙桌前,百无聊赖地剪烛芯玩,看到韩迟云来,她兴奋地放下烛剪,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对韩迟云出言挑衅,哪知对方却突然拎起手中一只香囊,问道:


    “此物可是你的?”


    那是一只绣了木槿花的香囊,针法有些粗笨,配色也略显庸艳,整只香囊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可姚木槿却在瞧见香囊的瞬间,面色大变。


    她低头往自己腰间摸去。


    这一摸才发现,绑香囊的绳子断了,原本挂在腰间的香囊早不翼而飞。


    “你从哪里得来的?”


    姚木槿从官帽椅上缓缓起身,声音十分紧张,细听已有些变调。


    “我在二门花树下捡的。”韩迟云平静回答。


    二门外的那几株花树,正是今日姚木槿花心思极力装扮的地方,想来应该便是那时,不当心弄掉了香囊。


    她向韩迟云伸出手,手指却因紧张而产生轻微的颤抖:


    “……是我的,还给我。”


    也许是她的神情太过诡异,太不对劲儿,韩迟云已经伸过来的手,蓦地又缩了回去。


    他将香囊捏在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正要问姚木槿这香囊有何特殊,为何她会是如此反应之时,忽听得那香囊内的填充物在他指间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声音很轻微,但却很清晰。


    丝绵作为填充物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但纸会。


    韩迟云在瞬间意识到——这香囊里面填充的并非破布烂絮,亦非丝绵,而是……纸?


    或者说,并不全是棉絮,在那些烂棉破絮里面夹着一张纸,他摩挲香囊时,内中纸页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姚木槿也听到了这声音,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愈发苍白,神情也更为紧张。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和反应,瞬间勾起了韩迟云的好奇心。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你管不着!”


    姚木槿似乎再按捺不住,三两步冲上前,意图从韩迟云手中夺回香囊。


    韩迟云却比她反应更快,身体向侧一躲,这便躲开了姚木槿抢夺的手。


    “你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姚木槿喊道。


    韩迟云眉心微颦,思忖着,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就是做贼心虚的女子。


    “不过一只香囊而已,为何如此紧张?”他又问。


    “你少管!”


    姚木槿说着再次动手去抢,韩迟云身形一动,又一次躲开了。


    他神情莫测地眯起眼睛,道:“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无甚稀奇的香囊,想着物归原主便罢,但现在看来,这香囊内恐怕大有乾坤。你告诉我,这里面装着什么,我就还给你。”


    姚木槿却咬紧下唇,不肯说。


    “不说?那我自己拆开看。”


    话毕,韩迟云将双手拇指按在香囊锁线处,向着两侧用力撕去,只一下,缝香囊的细线便已承不住力。


    其实他原本是没打算要撕开这香囊的,可姚木槿的反应实在太不正常,他也是在一刹间意识到,这个香囊里藏着姚木槿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秘密?


    难道与梁琨有关?


    难道是……情诗?情笺?亦或是她与梁琨的定情信物?


    这念头甫于脑海出现,韩迟云的心底便如翻倒十口醋坛,瞬间酸的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若是与那梁琨有关,他就非看不可了!


    就在缝线将要撕开的瞬间,姚木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髻上插着的一枝银簪,猛冲上前,将簪尖抵在了韩迟云胸口。


    “你敢看我就扎死你!你敢惹我生气,我就真的敢下手!”姚木槿恶狠狠地威胁道。


    那簪子又长又利,抵在韩迟云胸口,直如凶器一般。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你拿簪子抵着自己脖颈,说‘你敢看我就扎死自己’吗?”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对于韩迟云学会贫嘴这件事早已忍无可忍,此刻狠狠翻了个白眼,抢白道:


    “我又没病!当然是扎死你!”


    男人忽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俊逸又温柔的笑颜,倒映在姚木槿眼中,却莫名让她心里惊颤颤的。


    ——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韩迟云垂眸看着姚木槿,又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前,但却抖得不像话的手。


    片刻后,他抬手,将女子握簪的纤指牢牢攥于掌心。


    “若是能让你消气,扎下去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韩迟云猛然发力,攥着姚木槿的手向自己胸前用力按下。


    姚木槿大惊失色,赶紧松手,却仍是来不及。


    “呲——!”


    随着令人舌根发软的一声微响,鲜血从韩迟云胸前缓缓渗出,洇透衣衫。不多,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姚木槿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韩迟云你是不是真疯了?!”她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自苦


    令人扼腕的是, 韩迟云白挨了一簪子,最终也没看到那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银簪扎进胸口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 动作也就迟缓了许多。


    姚木槿一边尖叫, 一边趁他不备抢走了香囊。


    韩迟云:“???”


    随着姚木槿惊慌失措的喊声, 很快, 内宅的婆妇们尽皆被招了来, 继之就连承发房值夜的文书小吏也被唤来了。


    银簪还扎在韩迟云胸前,鲜血不断渗出, 衣襟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韩迟云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莫要惊慌,可他本人却是面色苍白, 脚步趔趄。


    三五个文书小吏冲上前, 七手八脚地将韩迟云扶回了他自己的寝卧。


    地方州衙并无专属医官,姜大娘火急火燎打发小仆去往胡氏医馆,将胡郎中请了来。


    姚木槿没有跟去韩迟云寝卧, 只站在西厢门外, 倚着门扇, 遥遥听着那边的动静。


    香囊被她攥在手心, 攥得那样紧,紧得骨头都疼了。


    赣州的冬夜比起临安要暖和许多,但依然寒气深重,姚木槿站着站着,忽觉周身寒凉,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又过了片刻,被姚木槿打发去正卧探问韩迟云伤情的小女使莲莲回来了。


    “娘子,姚娘子。”莲莲跑得气喘吁吁。


    “知州大人如何?”


    姚木槿上前一步, 眉目间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莲莲拿手按在胸前,边喘边说:“胡郎中来看过了,说是只伤了皮肉,并未伤及心房,不碍事。胡郎中给大人上了药,已经走了。”


    听到韩迟云的伤情并不碍事,姚木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转身进屋去了。


    次日便是腊月廿八,州府衙门的大小官吏皆已开始收拾文牍印鉴,陆陆续续停止办公,准备回家过年。


    此事唤作“封印”。


    直到过完上元佳节,众官吏回到衙门,开启新一年的公务,则被称作“开印”。


    韩迟云昨夜受了伤,包扎过后却完全没当回事,今晨一早,别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回家过年,他却带着几名随侍出城去了通天岩。


    姚木槿原想不闻不问,可终究按捺不住心内忐忑,又跑去前衙向贴书小吏打听。


    这一问才知,前些日子,住在通天岩附近的百姓向州府衙门反应,说那边出了只吊睛白额大虫,已伤了数条人命。


    韩迟云今日带人过去布置陷阱,打算在年节之前看能不能将之捉拿归案。


    听闻大虫伤及人命,韩迟云却亲赴现场,姚木槿原本已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


    她悻悻地谢过小吏,独自往内宅走去。


    哪知才过了二门,忽见前面走来一名主簿。


    此人名唤孙危,从前还在临安的时候便跟在韩迟云身边,协助处理文牍事务,算是心腹之人,眼下应是跟着一起来了赣州——姚木槿认得他。


    孙危像是刚从韩迟云寝卧出来,闷闷不乐地,怀中抱着一样东西。


    姚木槿定睛看去,竟是一条方团玉銙带。


    这种銙带十分金贵。


    其上所嵌皆金银玉石等物,象征着朝廷官员的身份地位,而孙危怀中那条,姚木槿瞧着十分眼熟,想了想忽然忆起——这不就是韩迟云带人去搅黄她婚事时所佩的那条吗?!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姚木槿一个箭步上前将孙危拦住,质问道:


    “孙主簿,你拿知州大人的銙带做什么?”


    孙危见是姚木槿,这便唱了个喏,道:“大人遣某将这銙带拿去兑坊。”


    “他要将此物当掉?!为何?”姚木槿大惊。


    孙危恨恨地咬了咬牙,嗔怨道:“也不知是哪个贪财没良心的,竟向大人索要钱财,大人一时拿不出那许多钱,无法,只能将这銙带当了。”


    “谁向他要钱?要多少?”姚木槿愈发惊诧。


    是谁,能有这等本事,竟能迫得韩迟云连自己的方团玉銙带都当掉?!


    孙危却摇头:“大人并未告知究竟何人,某只知那人向大人索要一天一贯。”


    一天一贯,好耳熟的数额。


    姚木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虚汗。


    面上堆起讪笑,她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谁不知韩大人乃相爷亲侄,相爷最是疼惜他。他们韩家有权有势,怎么可能连一天一贯都拿不出来?他莫不是在诓你?”


    却听孙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原不该向外人透底,但我知晓大人对待娘子与众不同,这便对娘子如实相告——大人已与相爷闹翻,眼下离了临安,可谓是虎落平阳,今非昔比。”


    “究竟怎么说?”姚木槿愕然。


    在孙危的娓娓解释下,姚木槿这才明白,韩迟云手头竟已至窘迫地步。


    大宋官员的俸禄计算方式十分复杂,同人不同命,同官不同酬,京官与地方官的俸禄亦有着巨大的差别。


    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包括料钱、禄粟、添支、公使、恩赉等诸多名头在内,俸禄可达一万五千贯之多,再加上他父亲留给他的各项庄产,确实可以做到挥金如土,一出手就能拿出一匣金叶子。


    可如今他出了临安,做个小小的地方知州,俸禄不说砍半,简直就是一刀砍到脚脖子。


    韩家的那些庄产田赀又全部在临安,一时半会儿根本到不了他的手里。


    且他见赣州这边的底层小吏皆穷苦,便拿自己的俸禄补贴他们,遂使得他手中银钱愈发窘促。


    现在又要他拿出一天一贯的所谓“工钱”,不得已,他便只能将自己的銙带当掉,以解燃眉之急。


    孙危说完这些,又将那个胆敢勒索知州大人的“不法狂徒”痛斥几句,而后唉声叹气地走了,唯余姚木槿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当然不会告诉孙危,那个向韩迟云狮子大开口的“狂徒”就是自己。


    她回想着那日情景,这便想起,韩迟云当时确实是犹豫了瞬息,但很快就如同没事人一样,一口应下,看起来是那般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原来是打肿了脸充胖子!


    当天夜里,打听到韩迟云回来了,姚木槿这便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的寝卧。


    这是姚木槿第一次走入韩迟云的卧房。


    环顾四周,房内除桌椅床榻等必备家私之外,靠窗位置还摆着一张髹漆螺钿书案,案上置笔墨纸砚诸物,内里还有一张小榻,榻上放着薰笼。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远山秋水画作,画下设香几,几上置青釉鬲炉一尊,炉内篆字香烧。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但却十分清丽雅致。


    韩迟云坐在床沿,刚脱了衣衫,准备将包扎伤口的裹帘拆了,为自己换药。


    药还没拿起,就听得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姚木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打量几眼房间,而后向床榻看去。一眼瞧见韩迟云裸着上身,吓了一跳,赶紧将目光移开。


    韩迟云倒是处变不惊,从容地问:“何事如此动怒?”


    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把门关上,进来说话。”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被韩迟云的话音给蛊惑了似的,听话地关了门,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站着。


    韩迟云却没再问她今夜来此有什么事,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将由前胸缠至后背的裹帘拆了,露出银簪扎伤之处,拿起药膏,自己为自己上药。


    确如胡郎中所言,伤口并无大碍。


    但此刻伤处尚未结痂,周遭仍微微肿着,中间一道艳红痕迹,宛如烙印一样烙在白皙的身体上,也烙在姚木槿的眼睛里。


    那是他握着她的手,刺下的伤。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几乎可说是目不转睛。


    韩迟云涂好了药,要为自己缠裹帘的时候却出了些问题——他看不见身后,因而绕在后背的裹帘弄得乱糟糟的。


    姚木槿实在看不下去,这便出手帮他整理。


    她的手指碰到他背部肌肤时,韩迟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霎,但很快,他又恢复至淡然从容之态。


    他半垂眼眸,等着姚木槿伶牙俐齿地出言奚落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霎的反应实在很好笑。


    他被她的手指烫了。


    可韩迟云等了半晌,姚木槿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整理他背后那几道早已平整的裹帘。


    韩迟云稍稍转头向身侧女子看去,这便看到姚木槿也如他一般,半垂着眼眸,面上神情不知是羞还是怯。


    韩迟云的心猛然惊动。


    无法遏制的感情从心泉之下汩汩涌出,将他的灵魂淹没其中。


    房内很安静,爱欲却震耳欲聋。


    良久,他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姚娘子,我为娘子守身如玉,娘子何时肯嫁我为妻?”


    姚木槿一愣,倏地将手收回,冷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韩迟云面上表情微微僵住,眉目之中忽有些凄然。


    姚木槿转身走向数步开外的八仙桌,独自立于桌旁,与韩迟云保持距离,道:


    “奴家今夜来找韩知州,是有正经事。”


    “何事?”


    韩迟云说着话,将搭在床头的衣衫拿过,穿好,起身向姚木槿这边走来。


    望着他一步步逼近,姚木槿别开了脸,从袖中摸出一沓会子扔在桌上:


    “这些钱,还你!”


    韩迟云一看,那是他昨日派小吏给姚木槿送去的会子,作为姚木槿住在州衙的“工钱”,一天一贯,一共十二张,十二贯整。


    “怎么了?不够?”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倏地冷笑一声:


    “韩知州真是惯会自苦。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却还要为奴家挥金如土。呵,自己吃糠咽菜,弄到要将銙带都当掉的地步。这些钱,奴家可收不起。”


    韩迟云微怔,半晌,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韩大人没了行在的优渥日子,来到赣州这小地方,一切都不似从前,却还要在奴家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你是在耍弄自己,还是在耍弄我?!”


    姚木槿瞪着眸子看向韩迟云,只觉这男人端的是可恨至极,居然到现在了还在不遗余力地耍她。


    韩迟云垂眸,与姚木槿四目相对,认真地解释道:


    “我没有要耍弄你的意思,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并非全无所有,临安的庄产田宅都在,只不过山长路远,没办法换作银钱。”


    “你知道我问你要一天一贯是故意的,对吧?”姚木槿叉着腰问。


    “对。”


    “那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


    韩迟云的喉结微一滑动,声音愈发沉郁感伤:“因为我想留住你,小啾,别离开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告白


    就在韩迟云唤出“小啾”二字的瞬间, 姚木槿犹如被雷劈中,彻底愣在原地。


    她忽然忆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天夜里,床榻上, 被合欢酒控制着的韩迟云, 那句轻似幽梦的呼唤, 使得她浑身战栗。


    而今日, 他再次唤出她的乳名, 磁沉又清晰的声音,不是梦, 是真实的。


    此刻, 姚木槿已完全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觉不过短短一年未见, 韩迟云可真是功力大增啊。


    “韩大人说这种话究竟何意?”姚木槿用力定下心神, 反问韩迟云。


    韩迟云缓步上前,行至姚木槿身后,低声说:“小啾, 我心悦你。”


    ——猝不及防!


    曾经那般想听到却一次次落空的话语, 现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 姚木槿的手猛地攥紧身侧衣摆。


    然而, 她却并未得到预想中的欢愉与满足,她现在只想哂笑。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姚木槿回头看着身后那男人,斥道:


    “韩翌你糊弄狗呢?!”


    似是被这糙话震住,韩迟云呼吸凝滞,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话, 却被姚木槿打断。


    但听女子发出一声短促讽嘲,一字一句道:


    “此前在临安,韩大人那般瞧不上奴家,奴家曾三次向韩大人问询心意,韩大人是如何回答奴家的?又是如何对奴家的?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您应该明白这道理。”


    韩迟云嗫喏道:“此前是我不对,是我不识好歹……你别生气……”


    姚木槿哂笑:“奴家哪敢生气,韩大人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大恩大情,奴家这辈子都还不清呢。您可别再施舍了,奴家承受不起,否则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呢。”


    话毕拔腿就走,却被韩迟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小啾,我心悦你,我心悦你许久许久,我是真心的……你听我说……”


    韩迟云有些着急,话也说得语无伦次的。


    “晚了,韩大人,奴家不想听。”


    姚木槿三两步绕过韩迟云,甩起衣袖离开了韩迟云的寝卧。


    与其说“离开”,毋宁说“逃跑”更恰当些。


    姚木槿气呼呼地一口气跑回西厢房,立刻打发青青去灶间拎了一坛酒来,她一个人坐在没有点灯的漆黑房间里,“咕嘟”“咕嘟”将一坛酒瞬间喝去大半。


    直到将坛内酒水全部喝完,整个人变得醉醺醺时,姚木槿才觉胸膛内那颗躁动不宁的心有了些许平复。


    韩迟云那个狗东西,竟妄图用这种撩拨人心的话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哼,简直混账!


    姚木槿昏昏沉沉地,借着酒劲儿,把韩迟云从脑海中狠狠地扔了出去,而后便蒙上被子睡着了。


    *


    韩迟云是外放地方,依照祖宗规制,地方官员若无朝廷诏令,纵使过年也必须留居任所,不得随意返京或归乡。


    是以,嘉平四年的这个新年,韩迟云便只能在赣州度过。


    衙门诸官吏自腊月廿八起皆已陆续封印归家,原本还算有点人烟气的州衙,从廿九开始便冷冷清清,除屈指可数的几人留守灶房之外,再不闻人语。


    很快便至岁除之日。


    街上百姓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州衙内却是一片孤冷寂寥。唯有姚木槿带人系下的那些彩帛彩纸,给这灰蒙蒙的州衙增添了一抹亮色。


    赣州的冬日几乎无雪,纵使新年,亦不例外。


    岁除这日清晨,天空飘了几滴牛毛细雨,之后便开始出太阳,与临安大雪纷飞的年节气氛完全不同。


    韩迟云披衣坐在书房,仍在处理案牍文书,仿佛今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并非新年将至。


    清晨用罢朝食,他便遣了灶房的粗使婆子去给姚木槿带话——倘若她想回慈云巷,今日便走吧。此前说什么她与梁琨有牵连,身上还有案子没查清楚,皆是骗她的,梁琨之事与她无关。


    韩迟云几乎能想象到,姚木槿听到这番话时该有多恼火,也许她会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再不会回眸看他一眼。


    廿八那天夜里二人之间又起争执,且话已说到那份上,韩迟云自知再这般强拘着姚木槿也是无用,不如让她自去。


    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只是恐怕要另做他法才好。


    此刻已过巳时,估摸着姚木槿应已离开州衙,韩迟云搁下彤管,将身体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凄冷的感觉从脚底漫延至身体每一寸肌肤,亦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拭了一下,哀哀地笑了起来。


    正陷在这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无可奈何,却听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扣响。


    “笃笃、笃笃”……很轻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


    韩迟云心内诧异。


    他已经给所有人都准了假,眼下整个州衙只有前院的几名值守武侍和内宅灶房那几个无家可归的粗使婆子,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至于那些武侍和粗使婆子,他们是绝不可能来敲书房门的。


    带着满面疑惑神情,韩迟云起身将门打开。


    姚木槿抱臂站在门外,拿一双美目眄着他。


    韩迟云震惊:“你怎没走?!”


    姚木槿嗤笑,伶牙俐齿道:“我一个小寡妇,没爹没娘没夫君,这大过年的我走哪儿去?整个赣州城,我认识的长辈就只有庾岭叔婶,我去他们家过年,你乐意么?”


    韩迟云被她这话怼得哑口无言,须臾,答道:“不乐意。”


    “那不就成了。”


    院子里的腊梅已经开了,大约是在来书房的路上,女子随手折下一枝,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今日穿一身专为过年缝制的灯笼纹印金锦缎袄,外罩一件相同纹理的白缎貉袖,神情虽带些散漫,却是美目睇眄,巧笑倩兮。


    韩迟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心里涌出一阵温热的疼。


    “你这时候来找我,因着何事?”他低声问。


    姚木槿手拿梅花晃了晃,道:“我让人给沾沾捎了话,今日她会带闻儿来州衙,咱们一起吃年夜饭,就在二堂。”


    话毕,返身便要走。


    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将姚木槿拦住,喜道:“你不生气了?”


    姚木槿抬起眸子盱着韩迟云:“让开,好狗不挡道。”


    “小啾。”


    “让开!”


    “好狗”终究是让开了,姚木槿叉着腰,昂首挺胸地走了。


    到了傍晚,顾沾沾果然带着女儿来了州衙,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堆年货与菜蔬。


    把顾青闻交给姚木槿照看,她便挽起袖子和那几个婆子一起准备年夜饭去了。


    夜里,州衙未离去的那些下人,再加上韩迟云、姚木槿、顾沾沾和顾青闻,一共十三个人,在二堂摆下两桌佳肴。


    放眼看去,满桌好酒好菜。


    虽然舜华酒馆不提供菜馔,只做些下酒小菜,但自从有了自己的酒馆,顾沾沾做菜的手艺确实是越来越好,这满桌菜肴不仅有赣州本地鱼鲜肉嫩口味,甚至还有临安的甜鲜旧味。


    只一口,便觉思乡。


    再一口,又觉今夜能与心上人同饮,他乡亦可作故乡。


    吃罢年夜饭,顾沾沾又去往灶房,打算再煮些糖水宵夜。而姚木槿则抱着顾青闻,站在院子里耍着玩儿。


    韩迟云立于檐下静静地看了片刻,终是没忍住,一步步向她行去。


    “你很喜欢孩子?”


    停在姚木槿身后三步处,他凝声问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姚木槿头也没回地反问。


    “昔日在富春山赵家,你与他家小儿子也玩的很好。”


    姚木槿得意洋洋,道:“那是。本娘子这身本领,可是在慈幼局的时候就练出来的,凭是谁家伢儿,本娘子都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这确实是她的一桩得意事。


    她虽因大姐姚芙蓉的死而对生孩子这件事心生畏惧,可骨子里却对孩子有着天然的喜爱。


    韩迟云没有立刻接话,只眼神幽幽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若桃花、身姿丰腴的女子,半晌,忽然遗憾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再喜欢也与你没有丝毫干系。”


    姚木槿瞬间有些着恼,回怼道:“我想要也可以有!我又不是不会生!”


    韩迟云颔首:“你说的很对。只是……可惜了。”


    “又可惜什么?!”


    韩迟云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惜,上回是我没伺候好,没能让娘子生个自己的小伢儿。倘若还有下次,我一定尽心尽力……”


    话还没说完,身上就狠狠挨了一拳头,刚好打在银簪扎伤之处,疼得韩迟云“嘶”地抽了口冷气。


    姚木槿面红耳热,骂道:“韩迟云你现在怎得没脸没皮的?!”


    韩迟云负手立于庭,芝兰玉树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不芝兰也不玉树:


    “我从前就是太要脸,我若能早点不要这劳什子,也不至于落到今日地步。”


    姚木槿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瞬间心乱如麻。


    正在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之时,却听怀中小囡囡指着前方某处,奶声奶气地问:


    “阿娘,那是什么吖?”


    顾青闻一岁多了,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已经能说很多简单的词汇和句子,且尤其喜欢说判断句。


    姚木槿顺着孩子手指之处看去,原来她问的是树干上一枝枝含苞待放的花。


    “那是梅花,红梅。”姚木槿笑着答道。


    话音甫落,她将美目滴溜一转,忽地便计上心来。


    “闻儿,干娘手酸了,我们让知州大人抱一会儿好不好?”


    小囡囡十分懂事,立刻说:“好~~”


    姚木槿转身就把顾青闻塞进了韩迟云怀里。


    韩迟云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突然被人塞了个满怀,瞬间有些慌手慌脚。


    “抱好,别摔了。”姚木槿抱臂站在一旁看笑话。


    韩迟云小心翼翼地抱着顾青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却听姚木槿又道:“闻儿,把咱们会说的那些话跟知州大人说一说,好不好呀?”


    顾青闻点头,再次答应:“好~~”


    “你慢慢听她说,我去灶房看看沾沾的宵夜煮好了没。”


    甩下这么一句,姚木槿立刻健步如飞逃离现场,只剩韩迟云不知所措地抱着顾青闻。


    没奈何,他只得学着姚木槿的腔调,问怀中的小囡囡:“闻儿会说什么呀?”


    却听顾青闻奶声奶气地说:“你是狗。”


    韩迟云:“???”


    顾青闻继续说道:“你是乌龟。”


    “你是虾蟆。”


    “你是汤饼。”


    “你是菜鸡。”


    “你是拔兔。”


    “你是葱姜蒜”


    韩迟云:“……”


    谁能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渊清玉絜霞姿月韵的知州大人竟然被一个连话都说不齐整的黄毛丫头“骂”了不下一百句。


    干女儿真是狠狠替她干娘出气了。


    姚木槿,你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出事


    因着韩迟云的允诺, 过完上元佳节,姚木槿离开州衙,回了慈云巷, 继续去做她的小酒馆女店东。


    年节之后, 便是春天。


    嘉平四年的春天, 是偕着终日不休的雨水来到赣州的。


    赣州春夏多雨, 可这雨却与临安不同。


    临安的雨是梅雨, 整日淅淅沥沥,尿不干净似的;赣州的雨是骤雨, 噼里啪啦当头砸来, 管你大官小民,全给你淋成落汤鸡。


    骤雨初歇, 是好景;可若是骤雨不歇, 则成灾祸。


    往年都是四五月份才开始淫雨连绵,但今年雨水提前,还没进入四月就已经天降大雨, 连日不歇。


    因着这瓢泼般日日无休的大雨, 章贡二水的水位以极快的速度上涨, 不几日已经开始压迫水门。


    赣州城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 夹在章水和贡水之间,且雨季绵长,城池每每为水所侵。


    后来为抵挡洪水,便以城墙为堤,用不断加固加高的城墙来阻拦大水入城。


    可阻拦洪水入城只是一方面,城内大雨漫灌形成内涝,又是一件令人头疼之事。


    神宗熙宁年间,朝廷遣刘彝出知赣州, 便是在那时,由他设计修建了城中十二道水窗,及“福沟”与“寿沟”两道排水沟渠,这才解决了州城内涝的问题。


    沟渠修筑之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年年都要检查、修补。


    可今年的雨水实在来得太早,州衙还没来得及对“福寿沟”进行大范围检查修葺,西津门外的度龙桥就已经因为雨水凶猛而发生了大范围的塌方事故。


    所谓“度龙桥”,并非真正的桥,而是修筑在地下,从城内向城外排水的沟渠架构。


    其高八尺,水窗断面五尺有余,大水冲荡而过,经度龙桥冲开水窗,将污水与沟渠内的沉积物尽皆冲走。


    然而,度龙桥一塌,整个水窗皆失去效用,城西地势本就低洼,水流排不出去,眼看又要发生内涝。


    韩迟云听闻此事,立刻亲自带人赶赴西津门。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纵目向城外看去。


    西津门外便是章水,连日天降暴雨,此刻章水的水位已升得极高,原本于水面往来的船只早已不见踪影。


    浊浪滔天,章水似已化身为一条巨大的蛟龙,狰狞地冲击着城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


    万幸此前孔宗翰任赣州知州时,为防水患,曾带人加固城墙,以甃石相啮,又冶铁固基,保证了城墙的稳固,不至于即刻就被冲垮。


    此刻,州县衙门雇佣和征调来的民夫力工正冒着大雨,疏通度龙桥塌方之处。


    因无法及时排水,污水已经漫过脚踝,并隐隐仍有上涨之势。


    “现下景况如何?”韩迟云急促地问在此地负责监工的赣县知县刘晟。


    刘晟已经急得一脑门子汗。


    西津门属于赣县所辖,倘若真淹了,他难辞其咎。且他万万没料到,如此又脏又乱的地方,知州大人竟然亲自来了。(注释1)


    掩住面上五彩缤纷的表情,刘晟正声道:


    “韩知州明鉴,塌方之处正在清理,城墙尚能拦住章水,一时半刻灌不进来。但城内又有数处沟渠发生淤堵,末官已遣人前去探看。”


    “拿舆图给我。”韩迟云吩咐道。


    话毕,大踏步走入城楼,立于楼内,方觉衣衫已被污水打湿,又冷又脏。


    这一身公服实在累赘,衣袖又宽,下摆又长,纵有小吏一直为韩迟云撑着伞,可如此瓢泼大雨,雨伞并无丝毫用处。


    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贴着身体,变得滞重非常,反观城下那些身穿利落的粗布裋褐的力夫们,看起来倒是比他稍微舒服些。


    很快,赣州城的舆图以及福寿沟的沟渠走向图全部呈至韩迟云面前。


    韩迟云双眉紧蹙,盯着舆图细看。


    从城北的郭家塘至城南的狮子塘,城内共有二十余处水塘,这些水塘下有渠道引流。


    赣州城的地势南高北低,眼下发生大范围塌方事故的西津门在城池偏西北处,此地本就低洼,如今大雨不停,谁也说不清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必须将居于此处的百姓全部迁走,不可再耽搁了。


    思至此,韩迟云立刻向手下诸人施令,命军士遣散西津门一带的所有百姓,将其转移至城南,暂时安置在白衣庵、精忠祠、慈云寺附近。


    众人皆领命而去。


    韩迟云负手立于城楼,这会子雨势稍歇,但仍是淋淋漓漓,天地湿透,万物皆狼狈。


    韩迟云重重地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赣州守御兵马都监许明远疾步登上城楼,礼道:


    “韩大人,兵士已分入民坊协助撤离,但许多百姓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韩迟云听闻此言,一甩衣袖,这便冒雨去往民坊。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百姓们不肯走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房屋、田园、赀财。


    人们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洪水不会淹没家园,也许大雨很快就会停,也许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但现在,他们面对着的是天灾,谁也不知道老天爷究竟会如何。


    此事绝不能拿命来赌。


    紧挨着西津门有临宜巷、马扎巷等几个民坊街巷,韩迟云亲自走入其中,挨家挨户,对所有不肯撤离的百姓逐一劝说。


    他浑身上下几乎湿透,那绯红色的公服于大雨之中格外显眼。


    渐渐地,在知州大人亲自劝说之下,原本顽固的百姓们皆开始收拾家中细软,跟随兵士往城南撤离。


    再次回到城楼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雨却还在下着。


    韩迟云累得抬手揉着太阳穴,天知道他此刻多想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睡一觉。


    可他却不能走,他的信念将他留在这里,与众人共患难。


    当夜,韩迟云就住在西津门的城楼上,可他也并未歇息,而是召集州衙、县衙所有官吏,开始布置整座城的防洪事宜,直到四更鼓响,众人陆续散去。


    韩迟云又派人唤来许明远,与之商议士兵防守及百姓迁徙之事,一直说到五更天,终于可以喘口气。


    待众人皆离去,韩迟云躺在楼内铺好的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哪知才刚躺下,连眼睛都还没闭上,就听到楼外又传来呼喊声,韩迟云立刻翻身而起,走出楼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四周皆是湿漉漉的水气,处在这又湿又冷的环境中,恐怕所有人都是心内燥乱。


    老天像是开了闸门,雨势滂沱,狰狞凶恶。


    往城下看去,负责修葺塌方的民夫们此刻皆瘫坐在地,淋着雨,东倒西歪,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睁着眼却双目无神。


    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


    可疲惫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天意难测”这四个字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洪水会不会冲垮城墙,将整座城都淹没。


    众人只能在心里祈盼着,盼着雨停,盼着上苍垂怜。


    这一整个白日,韩迟云仍留在西津门处理防洪之事。


    他已经足足两天没合眼,可他却仿佛疯了似的,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不肯离去。


    其实将此地交给州丞、知县、兵马督监等人就可以了,他作为知州,原本可以舒舒服服躲在州衙里,品茗听雨。反正洪水不会淹没州衙,等到雨停了,水退了,那些官员自会来禀告他。


    ——可他偏不肯。


    又是一个白日,度龙桥的疏通还是没有太大进展。


    “雨太大了,刚挖开又被水冲了,呸,这贼老天!”崔漠站在一旁恶狠狠地啐道。


    近旁有稍低之地,雨水流泻不畅,昨日积水还只到脚踝,今日已漫过小腿。


    韩迟云面色沉凝,亲自来到沟渠处,与民夫力工待在一起,指挥着疏通事宜。


    也许是他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上天,至当日午后,大雨忽然停了。


    众人在雨停的罅隙,抓紧时间疏通沟渠,为塌毁之处重新铺砖。韩迟云为了看清沟渠内的情况,甚至扎起衣摆,亲自下了福寿沟。


    傍晚时分,西津门塌方之处勉强清理完毕并补了砖石,水窗也已恢复。


    韩迟云从下水道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脏的与那些力夫民工一般无二,若不是一身尚算显眼的绯红公服,恐怕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是赣州的知州大人。


    主簿孙危一直等在沟渠外,此刻见韩迟云摇摇晃晃地出来,立刻要上前搀扶。


    韩迟云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可他确实是有些撑不住了,他向负责沟渠防御之人交待了一番,待众人皆领命而去,他便打算回州衙一趟,哪怕是回去换身衣裳也好——实在是太脏了。


    西津门距离州衙并不算远,韩迟云由孙危伴着,二人一前一后往州衙方向走去。


    雨已停歇,天穹却仍是阴得可怖,人人皆知,也许大雨很快又会落下。


    行至州前大街的时候,韩迟云忽然看到前方客舍的屋檐下站着一人。


    仔细看去,是个女人。


    再仔细看去,竟然是姚木槿。


    “姚娘子,你怎么在这儿?!”韩迟云诧然问道。


    自姚木槿离开州衙,二人至今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见面。


    韩迟云说了几次想娶姚木槿却都被她骂了回来,且姚木槿又说出不愿再被他“施舍恩情”这种话,于是乎,韩迟云检点兵法,想出了另一个追人的法子——欲擒故纵——不要将人箍在身边,先让她走,之后再徐徐图之。


    此刻看到姚木槿居然出现在州前大街,他半是惊愕,半是窃喜。


    姚木槿见韩迟云来了,上前几步,板着脸不说话,只上上下下将这男人打量一番,而后便扯着他脏污不堪的衣袖,不容分说将他拉入街边的一间屋子里。


    这是间很普通的木屋,但此刻,屋内却摆着一只很大的浴桶,桶里盛满热水。


    “这是?”韩迟云疑惑。


    “让你洗干净!臭死了!”姚木槿冷冰冰地说。


    韩迟云遍身都是下水道的气味,一走进屋,熏得整间屋子都难闻起来。


    姚木槿冷着脸,见韩迟云磨磨蹭蹭的,再忍不下去,干脆自己动手,去扒韩迟云的衣裳。


    女土匪似的。


    韩迟云赶忙拦她:“别碰,脏,我自己来。”


    姚木槿心里酸苦,懒得与他废话,麻利地解开他腰间革带,又解了扣子,扯着衣襟扒他身上那件脏透了的公服。


    衣襟扯开的瞬间,韩迟云一把攥住了姚木槿的手。


    两手交叠着,他将女子干净柔软的纤手按在自己胸前。


    热水泛起浓烈雾气,整个房间水汽蒸腾,比之外面的湿冷,房内却是燥热的。


    燥热氤氲,渐渐地,心和身体也都变得燥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八章完结,终于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可喜可贺啊【注释】1.古代的行政地理范围和现代的不一样,那时候是没有章贡区的,章贡区的位置属于赣县。另外,古代赣县的位置和现在的赣县区也不一样。


    第78章 沈腰


    姚木槿一咬牙将手挣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继续扒韩迟云的衣裳。


    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手指滑过的瞬间,本该有些难以言喻的旖旎, 可惜……


    可惜衣上东一抹西一道, 尽是倒胃口的脏污。


    倘只如此倒还罢了, 偏偏韩迟云又是亲自下过福寿沟的, 现在他衣上不仅是脏, 甚至还覆着一股浓浓的臭水沟的味道。


    熏得姚木槿直皱眉头。


    可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为他一件件将衣裳脱去, 脱到只剩中衣。


    韩迟云面露赧然之色, 低声道:“不敢劳烦姚娘子,我自己来吧。”


    话毕转过身, 背对姚木槿, 解开衣带,将衣衫脱下。


    姚木槿站在韩迟云身后,仰头看着男人裸露在自己面前的上半身, 忽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韩迟云的眼睛生得太深邃, 总是一眼就能将旁人的注意力尽数夺走, 这便往往让人忽视了, 其实他的身形也十分挺拔好看。


    此刻他站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浑身上下只着一条亵裤,油灯的光影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映着宽肩窄腰,身姿英挺颀长。


    他的身体并不算壮硕,但却十分匀称。


    背部线条极其流畅,尤其是那两片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仿若秋日远山, 岿然而立。


    腰肢的弧度亦是紧致流滑,如江川奔淌,没有一丝赘余。


    姚木槿突然很想摸一摸这皮肉与清骨垒成的“江流远山”。


    她伸出手,却在将要摸到的瞬间,生了怯意。


    这很奇怪。


    想她姚木槿从前是如何泼辣大胆的女子,与韩迟云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敢往他腿上坐,见第二面就敢把唇脂擦在他脖颈上,见第三面就敢说“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


    可现在,二人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甚至已经做过夫妻之事,明明应该更无所谓才对,可她却生了怯意。


    也许是——爱愈浓,怯愈生。


    她不愿再以挑逗的姿态对待他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姚木槿忽觉有些遗憾,憾自己读书不多,想不出典籍里婉转柔情的词句来形容此刻所见。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句“沈腰潘鬓销磨”,不知错对,只觉一颗心惊颤如掣电。


    她呆呆地想着,看着,浑然已忘却今夕何夕。


    韩迟云却并未留意到女子的异样,随手将中衣搭在浴桶边沿,这便抬腿迈入桶内。


    热水淹没身体的瞬间,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便是这声叹息,将姚木槿的神思拽了回来。


    “水温尚可么?”她柔声问道。


    “很好,多谢。”


    韩迟云转过头,凝眸看向姚木槿。


    水雾氤氲,他的眼神也变得暧昧,内中似蕴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姚木槿顿觉惊慌,忙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澡豆。”


    话毕转身跑出房间。


    姚木槿出去后,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一人,他将身体整个泡进热水里,抬眸打量着这间房屋。


    木架构的屋子并不算大,布置也与普通客舍一般无二,除了这个颇显突兀的浴桶外,房内尚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张床。


    适才被姚木槿拽进门的时候,他留意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招牌,心知此地乃州前大街拐角处的一间小客舍。大抵应是姚木槿花钱僦了这间房,又让人摆了浴桶,烧了热水。


    但她为何如此?


    难道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想到这儿,男子面上不禁漾起一抹狡黠笑意——看来这“欲擒故纵”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事实上韩迟云所料不错,这间房及房内浴桶等物,确实是姚木槿专门为他备下的。


    此前姚木槿离开州衙,回了她在慈云寺旁的家中。


    这些时日她又开始去墟市做酒馆生意,也没见韩迟云再来找她,心内颇是百味杂陈。


    一会儿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何还要惦记他,难道从前种种全都忘了吗?


    一会儿又想念住在州衙的那些时日,两个人拌嘴,赌气,你来我往。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过着,直到三月时候,赣州雨季提前,雨水从甘霖变作凶恶苦海,众生漂浮其上,兢惶无措。


    姚木槿所在的慈云巷位于城池东南,地势较高,因此并未受到此次大雨的影响。


    可这些日子以来,姚木槿却发现慈云寺及其周遭突然多出许多百姓,路旁甚至还搭起了雨棚,供人暂时留居。


    仔细一打听才知,原来是西津门那边的度龙桥发生坍塌,再加上章水的水位日渐升高,知州大人恐地势低洼之处将发生洪涝,因此便命人将居住在西津门附近的百姓陆续迁至安全处。


    不光是慈云寺,包括城东南的白衣庵、精忠祠,也全都安置了百姓。


    “韩知州呢?”姚木槿问那些人。


    “大人还在城墙上替咱们守着呢!哎哟,娘子你是没看到,城外那水涨得,可吓人了。”有人立刻答道。


    “可不是,唉,我是真不想走,可不走又不成。”有人唉声叹息。


    又有人立刻反驳道:


    “谁想走?!攒了一辈子的家业说扔就扔了,谁会愿意?!可不管怎么说,命最重要!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再者说,韩大人现在还在西津门呢,为了让咱们顺利迁走,大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咱们有这般好的知州大人,还怕啥?!”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可姚木槿的心却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还在西津门,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一定累坏了吧?


    姚木槿不再迟疑,回到慈云巷,对顾沾沾交待了一番,又拿了些银钱,这便跑到州前大街,僦下一间客房,又让人烧了热水。


    原打算立刻奔去西津门,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韩迟云拽来,哪知一出客舍,刚好就看到韩迟云遥遥走来。


    姚木槿心内且惊且喜。


    是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这会子韩迟云已经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姚木槿取了澡豆、牙粉、刷牙子、布巾和干净衣裳回来,又将韩迟云脱下的脏衣裳拿去扔掉。


    水汽熏在她的鬓边,跑得急了,面颊红涨涨的,十分惹人。


    再次回到房内的时候,姚木槿看到韩迟云扶着浴桶边沿,背对着她,声音低低地说:“请姚娘子先去歇息,我自己洗就行。”


    房内热雾弥漫,韩迟云的声音隐在水雾里,竟隐约透出一丝羞涩。


    隔着雾气,姚木槿向那男人看去,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和后脖颈。


    姚木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现在,她终于发现韩迟云与从前仍有相同之处。


    他是变了,可有些东西,却又根本没变。


    “我把衣裳放在这儿了,韩大人洗完自己换上。”


    姚木槿说着便将提前备好的那套干净男衣放在了浴桶旁的灯挂椅上,衣裳是她从成衣铺买来的,也不知合不合穿。


    “有劳姚娘子。”韩迟云低声道谢。


    为了不使他太过尴尬,姚木槿转身离开房间,独自一人立于客舍屋檐下。


    此刻酉时已过,夜色渐渐笼上人间。


    因着连日下雨,日日都是阴云压城,似乎已许久没见过黄昏夕照的美景。


    就如同今夜一样,没有夕阳,只有浓郁的夜色忽地一下就覆上眼睫。


    没站一会儿,檐外再次传来淋漓雨声。


    夜太黑,万物皆瞧不清,但那声音听在耳中,噼里啪啦地凉着,只觉浑身都被凉意浸透。


    姚木槿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韩迟云应该已经洗完,这便转身回屋。


    叩响房门,听得韩迟云说“请进”,她这才进去。


    韩迟云果然已将自己收拾妥帖,刚沐浴罢,乖乖地坐于床沿,像个小媳妇似的。


    见她进来,韩迟云莞尔,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也许是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他颊边浮着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可唇色却是苍苍,眼睛里的疲惫亦清晰可见。


    姚木槿忽觉肺腑酸疼,本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变成:


    “奴家听说韩大人累了两天两夜,既然今夜暂且无事,大人就在此处睡一觉吧。”


    原以为韩迟云会拒绝,会坚持要回州衙去,哪知他却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姚木槿叫了客舍的人来将浴桶、布巾等物收拾走,之后便拿了木梳上前伺候韩迟云束发。


    “我自己来。”韩迟云抬手想接木梳。


    姚木槿没说话,身子微微躲闪,没给他。


    浓黑的长发已经用布巾擦干,又晾了这会儿,却还透着些潮气,姚木槿放轻手脚,仔细地梳着,梳完,将头发于脑后束成髻。


    而后又伺候着韩迟云躺下,将衾被拉开,床幔放下。


    做完这些,刚要走,不提防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可否陪我些时候?”他问。


    姚木槿想了想,没拒绝,搬了个绣墩过来,往床榻边一坐,道:“你睡吧,我坐这儿陪你。”


    韩迟云像只小狗,乖乖地闭上眼睛,没几个呼吸就睡着了。


    床幔是很糙的粗纱,乱七八糟地遮在韩迟云与姚木槿之间,姚木槿努力睁着眼睛,想透过粗纱看清韩迟云的模样,可她努力了半响,终是徒劳。


    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已是三更时分,姚木槿也开始犯困,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实在撑不下去,这便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大约五更天的时候,街面传来头陀报晓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霎时便惊得睡意全无。


    明明记得自己是趴在床沿睡着的,可醒来的时候却是躺在床上,甚至,躺在一个男人怀中。


    那人伸出双臂,环过腰肢,紧紧搂着她。


    二人同衾被,共枕眠。


    衣衫单薄,体温炽热。


    她知晓身后之人是韩迟云,她现在就睡在韩迟云怀里。


    他的脸贴在她的后颈,呼吸如轻风,从她后颈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细细地拂过,酥痒幽麻,让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姚木槿不禁浑身僵硬,以为自己梦游,且游得忒不要脸,又一次爬上了韩迟云的床。


    她正想趁着韩迟云还没醒,赶紧从他臂弯里溜出去时,却听身后那男人说道:


    “别动。……别乱动。”声音低沉,喑哑。


    他竟然已经醒了!


    姚木槿听话地不再乱动,却忍不住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要睡在这儿的,我明明记得我趴在床边……我可能有夜游症……”


    话还没说完,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韩迟云道:“你没有夜游症,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姚木槿愣住了。


    “让我抱一会儿,小啾,”韩迟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不似刚才那般沙哑,变得沉静好听,“再抱一会儿……我就走。”


    这房间很简陋,也很小,比桃杏小栈的那间房要小得多,可就是在这般狭小的空间里,姚木槿的心却觉得又暖又缠绵。


    她想了想,干脆在韩迟云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胸前。


    韩迟云意识到女子在主动贴近他,也不知是惊还是喜,立刻将手臂收得更紧,呼吸也仓促起来。


    “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他说。


    话毕,缓缓抬手,将手掌贴上姚木槿后背,沿着女子后背柔美的线条抚摸至颈项,又从颈项滑至腰窝。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在她背上抚摸着,揉搓着,仿佛哄小孩那般。


    姚木槿却猛然咬紧下唇,忍着从足尖窜至颅顶的颤栗感,在他的掌控之下,徘徊着,沉湎着。


    韩迟云宽大的手掌仍在游弋,力道不轻不重。


    姚木槿平定呼吸,放松身体,只觉每一寸肌肤、每一片灵魂都是受用的。


    此刻二人相拥着躺在榻上,却意外地没有那种原始的身体欲望,唯有温柔和温暖,藉着体温,大大方方地传递给彼此。


    姚木槿舒服地窝在韩迟云怀中,渐渐地,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惧的话音:


    “韩大人!韩大人!您可在房内?不好了,西津门那边出事了!”


    韩迟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姚木槿也跟着惊醒,双眼圆睁,看向屋门方向。


    韩迟云翻身下榻,将床幔掖好,拉过外衫披上,这便快步前去开门。


    姚木槿隔着床幔,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声音焦急,别的没听清,只听得“溃决”、“冲毁”、“淹没”。


    寥寥几字,让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韩迟云关了门走回房内,也不说发生何事,只是急匆匆地穿衣裳。


    姚木槿起身,拿起床边的腰带和幞头,伺候他更衣。


    韩迟云面上写满焦急。


    纵使他什么都不肯说,姚木槿大概也能猜到,西津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忍了片刻实在没忍住,问道:“韩大人就一定要亲自涉险么?就不能让旁的人去……反正也……”


    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卑鄙,可从前那些官员,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大难临头之时,让手下人替自己顶上,自己便可仓皇逃命。哪有人像韩迟云这样,非要舍身赴险?究竟是傻还是疯?


    韩迟云垂眸看着姚木槿,四目相视之际,姚木槿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他牵起她的手,将女子纤柔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之后握紧在自己掌心,沉声道:


    “我在,则人心向齐;我若偷安,则民心躁动,必生大乱。此事关乎赣州城和城内百姓安危,我是朝廷委任的知州,我不能不去。”


    话毕,他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蓑衣和斗笠,开门,匆匆离去。


    姚木槿三两步追了出去,遥望着韩迟云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内十分忐忑。


    也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感觉韩迟云这一去便要出事。


    她的预感一向是对的。


    她的预感和直觉向来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福寿沟的内容采集自赣州福寿沟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段现存下来的古代福寿沟的沟渠实物,一走过去就是一股浓浓的下水道味儿,韩迟云身上就是那种味儿~


    第79章 洪水


    拍门叫韩迟云的是主簿孙危。


    昨日他原是伴在韩迟云身后回衙门, 哪知半路突然杀出个姚木槿,二话不说就将韩迟云“劫”走。


    孙危倒是颇有眼力见,看着那二人进了客舍, 他并未跟去打扰, 而是独自离去。


    至天明时分, 西津门决堤的消息传到州衙, 他立刻火急火燎地带人奔往客舍寻韩迟云。


    韩迟云知晓消息, 二话不说便赶往西津门。


    此前所料不错,章水的水位线还在持续上涨, 从西津门至章贡台一线, 已是浊浪滔天。


    水力太强,往北不远的旧城墙已被洪水冲出缺口, 大水漫灌入城, 此刻,士兵们正扛着沙袋意图堵住缺口。


    但水还在向城池漫灌着,看起来, 情况并不妙。


    许明远见韩迟云来了, 快步上前禀道:


    “韩大人, 八镜台乃章贡二水汇聚之处, 现下已布置重兵,从东、西、北三个方向防守城池。”


    “城东景况如何?”韩迟云问道。


    “城东倒是万幸,涌金门至建春门一带城墙坚固,贡水淹不进来。”


    韩迟云颔首,又命许明远派遣手下士兵,继续以沙袋垒墙,尽快将被洪水冲开的缺口补上。


    “严守城墙,检点所有薄弱处, 不可再有疏忽。若大水冲毁墙体,后果将不堪设想。”


    话毕,韩迟云蹚过已经漫至膝弯的浑水,大踏步登上城楼。


    *


    韩迟云离开客舍没多久,姚木槿也离开了。


    雨还在下,她撑着油纸伞,独自往慈云巷的方向走去。


    孰料刚过文庙就见路旁挤满了蓬头垢面的老百姓,一问才知,这些也都是从城西迁至此处的避难者。


    雨水嘀嗒而落,天地万物都湿淋淋的。好似天上哪位仙人受了委屈,凄凄地哭个不休。


    路旁避难的百姓们或坐、或躺、或立,男女老少,各个狼狈不堪,其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呆着双眼,似已麻木。


    人太多了,乱哄哄的,且到处都是下水沟的味道,又臭又脏。


    姚木槿于心不忍。


    回家拿出自己攒的钱,她立刻去往州前大街,买了整整两筐“太学馒头”(宋朝的一种肉包子),又叫了帮闲搬来,分给那些因受灾而无法归家的百姓。


    “多谢娘子。”


    “娘子好心必有好报!”


    有人向姚木槿道谢,但更多的人则是木愣愣地吃着。


    两筐“太学馒头”一下子就分完了,可雨却还在下着,淋得人心也变得又湿又冷。


    姚木槿正不知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的时候,安抚受灾百姓的州衙官员终于来了。


    韩迟云在西津门防御洪水,抽不开身,因此便派了州丞等官吏来慈云寺这边安置受灾之人。


    那州丞姓李,是个矮胖矮胖的人,州衙内的下人们背地里偷偷将他唤作“李胖子”。


    此刻,李胖子亦被雨淋得头脸尽湿。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凸起的肚腩,别提有多狼狈。


    姚木槿被韩迟云“幽禁”在州衙的时候见过这李胖子,也算是相识,此时瞧见他带人来了,立刻便上前询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李胖子也认得姚木槿。


    前段日子,州衙内突然传开一个“谣言”,说姚木槿其实是知州大人未过门的妻,此前在临安府,韩大人不知因何事惹恼了未婚妻,为将美人追回,这才不得不跑到赣州做这劳什子的知州。


    因着这“谣言”,州衙众人从上到下皆对姚木槿恭敬有加——李胖子自然也不例外。


    “姚娘子,知州大人命我等前来那攒房屋,安泊百姓。坊郭人户但有空屋者,不拘哪家哪户,是否相识,暂且将老弱妇孺安置过去,使其免遭饥寒。”李胖子道。


    姚木槿听闻立刻自告奋勇:“这我可以帮忙。我家也可以那攒。”


    李胖子便请姚木槿与几名州衙小吏一起,挨家挨户敲门劝说,将灾民之中的老弱妇孺等皆安置于附近百姓家,不必再于冷雨之中遭厄受苦。


    与此同时,他又叮嘱所有人——凡安置在别人家中的灾民,不得骚扰主家,乞觅钱物,若有发现,严行断决。


    这也是韩迟云特意交待下的。


    很快,灾民中的老人与妇人都被分散安置入户,剩那些身强力壮的,有些被征调去做了防洪民夫,有些则在衙门皂吏的指挥下开始沿街搭雨棚。


    此地已没有姚木槿可以帮手之处。


    但姚木槿却并没回慈云巷,她略略思忖,这便去往州衙。


    韩迟云被孙危匆匆叫走的时候,她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这会子忐忑感越来越盛,弄得她整颗心都是慌的,遂决定去州衙等韩迟云回来。


    再次回到州衙内宅,还是去了从前她住过的那间西厢房。


    姚木槿静静地坐在房内等着,倘若韩迟云回府,候在大门外的青青会在第一时间来告知她。


    当日傍晚时分,韩迟云没来,噩耗却来了。


    “娘子!不好了,娘子!”青青踉跄着跑入二门,边跑边喊。


    姚木槿从房内奔出:“出什么事了?”


    “知州大人……我刚才听人说……知州大人他……”青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姚木槿紧张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


    青青终于喘上气,张口便道:“——知州大人被洪水冲走了!”


    霎时间,姚木槿只觉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后背冒出层层冷汗,可她根本管不得这些,强撑着身体往州衙外走去。


    她要去西津门,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迟云……韩迟云怎会被洪水冲走?!


    他可是堂堂知州大人,是朝廷委派来的知州大人,他怎么能,怎么能被洪水冲走?!


    姚木槿连伞都没拿,淋着雨跑出州衙大门,穿过州前大街,不管不顾地一路往西。


    往西就是西津门,是发生决堤和内涝的地方,也是韩迟云在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危险,可她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跑得太急,脚步踉跄着,险些滑倒。


    青青举着伞追在姚木槿身后,可她到底年纪小,没跑几步就被姚木槿甩开。


    可惜的是,在距离西津门尚有很远的距离时,姚木槿被拦住了。


    街面上摆满了拦路的拒马,黑乎乎的木杈子,其上尖刺四仰八叉地向外支棱着,看得人毛骨悚然。


    十几名士兵分散守在拒马前,高声吆喝着:“前方不可行路。”


    姚木槿急的直跺脚。


    正焦灼难耐时,一抬眸,看到不远处的拒马后面站着一位熟人——孙危。


    “孙主簿!孙主簿!”姚木槿立刻喊道。


    孙危也看到了姚木槿。


    他面色凝重地朝女子走来。


    姚木槿将手伸过拒马杈子,一把抓住孙危衣袖,语声急促地问:“韩迟云呢?我刚听说韩迟云被洪水冲走了?骗人的对不对?是不是骗人的?”


    孙危轻轻按了按自己被姚木槿扯着的手臂,道:


    “姚娘子莫慌,还请先回衙门等候。许大人已派兵去找,应该不会找不到……”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说到后面,已几乎听不清楚,但姚木槿却听懂了。


    “不会找不到”的意思是,能找到,但不一定是死是活。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双眼圆睁,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泪浸的。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嗫喏着,恳求着。


    孙危略作思忖,这便尽可能地为姚木槿还原了事发时的经过——


    事情因河防决堤而起。


    事发时,西津门前的整条街道并三五个巷子已经全部被洪水淹没。


    此处地势本就低洼,大水灌入,很快便是水深及胸。


    浑黄的浊水湍急涌流,宛如脱缰野马,冲荡着街旁的民居和尚未逃生的人。


    不过眨眼之间,大水漫过篱墙,农舍,漫上道旁树干枝杈。


    倘若是清水倒也罢了,可洪水是又浑又臭的,内中不仅有大量脏污,还漂浮着死去的犬鼠尸体,又有苟延残喘的牲畜于水中挣扎,端的是可怖之极。


    水流声里隐隐传来呼救,在巷子深处,四面八方各处都有,似乎有不少人被困。


    韩迟云下令立刻准备轻舠,兵士们三五人一船,从西津门出发,沿路寻找被困百姓。


    此番受洪水冲荡最严重的是城门东边的一条巷子,名唤马扎巷。


    马扎巷的南边是清水塘,此乃福寿沟排水系统中一个很重要的储水地。


    洪水受地势影响,从马扎巷往南,一路冲向清水塘。


    此前韩迟云已经三令五申让百姓全部迁走,可纵使如此,却仍有些许顽固之人,抱着侥幸心理,不肯离开。


    但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此处有他们无法割舍的家业。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半辈子的拼搏就这样在天灾面前沦落成空,恐怕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但洪水冲荡而来的时候,人的求生本能却又占据上风,许多人因此爬上树梢屋顶,大声呼喊求救。


    韩迟云听闻各处都有求救之人,无法再坐着干等消息,干脆亲自搭上轻舠,与手下士兵一起前往受灾处救人——彼时孙危也在那艘轻舠上。


    轻舠划入马扎巷时,众人瞧见前方有一株露出水面的枯树,树上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把船靠过去!将孩子接到船上来!”韩迟云命令道。


    洪水实在来势汹汹,轻舠每每想要靠近树干,却都被水冲走,接连试了数次,终于勉强靠近。


    有士兵想伸手隔空去接孩子,可孩子太过害怕,根本不敢将扒在树干上的手松开。


    轻舠在水中打转,洪水凶猛地冲击着,韩迟云登时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既然没办法隔空接,那就只能入水去救。


    立刻有士兵在腰上拴好绳索,跳入水中,努力向枯树靠近,直到将孩子抱入怀中。


    韩迟云于轻舠上伸出手,稳稳接住孩子,一个,两个,转瞬都接了上来。


    跳下水的士兵也被拽上轻舠,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韩迟云身子一歪,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入洪水中。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这位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知州大人,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缺陷便是——他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原本轻舠这种船,他尚且可以忍受,但刚才为了救人,舟体在水中狠狠打旋,彼时他就已经恶心得撑不住;再到了弯腰将孩子接入怀中时,一眼看到汹汹水流,瞬间便是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孩子安稳上了船,韩迟云却掉了下去。


    水流湍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就被洪水冲向下游。


    大水滔滔奔涌。


    韩迟云眨眼便消失在这片浑浊可怖的洪波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临终


    万幸的是, 韩迟云当天夜里就被兵士们从清水塘捞了上来。


    万万幸的是,他在被洪水冲走的路上,顺手抱住了一块不知从哪个铺子里漂出来的铺板。


    那铺板托着他, 使他不至于溺毙于这无情的洪流之中。


    但洪水实在是太过浑浊肮脏, 纵使韩迟云被及时救出, 也仍旧高烧不退, 陷入昏迷。


    诸官吏忙手忙脚将知州大人送回州衙, 擦身沐发,梳头更衣, 安顿好, 又叫了郎中来诊治,整整一夜没个消停。


    姚木槿立在廊庑下, 看着州衙的官吏们进进出出, 挤了一屋子人,端水的端水,抓药的抓药, 她也搭不上手。


    闹哄哄直到五更天, 送走郎中, 内宅终于安静下来。


    “大人仍昏迷未醒, 劳烦姚娘子照看知州大人。”李胖子离去前对姚木槿礼道。


    姚木槿向对方拜了个万福,低低地应了。


    众人皆散去,姚木槿走入房间,缓步走向床前。


    韩迟云静静地躺在床上,青丝落于枕畔,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衣衫。衣白如雪,他的面色也白得似雪一般。


    平日里那双幽深动人的眸子被眼帘遮住,瞧不见他的眼睛,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迷了路,困在凄天寒雪里,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搬了绣墩坐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在韩迟云的面上。


    很烫。


    但这烫与暧昧无关,却与伤病有关——韩迟云还在发烧。


    姚木槿的眼眶有些湿了,可她的手却舍不得离开,仍那样贴着他的面颊,被他烫着,烫着。


    忽然,房门打开,身后传来魏厨娘的声音:“姚娘子,药煎好了。”


    姚木槿赶忙收回手,向魏厨娘道了谢,接过药碗,手捏瓷匙,一匙一匙,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入韩迟云口中。


    可惜,喝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魏厨娘在旁边帮忙擦拭,待一碗喝完,擦拭的布巾上已全是药汤。


    屋子里弥散着浓浓的苦味,苦得令人心里发疼。


    “娘子已经一整夜没合眼,累了吧?要不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魏厨娘低声说。


    姚木槿将空了的药碗递给魏厨娘,道:“我不累,我再陪陪他。”


    魏厨娘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入食盒,这便拎着回了灶间。


    待她走后,姚木槿拉过韩迟云落于被外的手,将脸枕在他的掌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曦光侵晓,日色渐明。


    至天光大亮的时候,雨停了。


    恣肆跋扈的雨水终于肯放过赣州,大约是打算去别的地方捣乱作怪了,今日不仅雨停,甚至连天边阴云都薄了不少。


    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虽仍是微弱,但至少,人们看到了希望。


    章水的水位线开始下降。


    随着水位线的降低,马扎巷至西津门一带的洪水也缓缓褪去,惟留淤泥脏污覆盖的墙面,向世人告知着曾有一场凶悍的大水在此肆虐过。


    州丞李胖子及赣县知县、县丞等人均已开始处理百姓受灾事宜。大宋官僚体系完备,衙门的运作倒是有条不紊。


    可韩迟云却仍未醒来。


    姚木槿坐在韩迟云床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原本明媚姣丽的眼中铺着厚厚一层疲倦。


    红血丝仿佛蛛网,于眼底织出纵横交错的担忧。


    韩迟云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连日劳顿无暇自顾,下颌似乎已生出胡茬。


    姚木槿看着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鼻子酸得难受。


    她握住韩迟云略显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骨节修长的大手之中。


    可他的手指却是无力的,并不能紧紧地攥住她。


    她突然有些生气——早知道就应该再给他下两回药,再多睡他两回,叫他如此不顾惜性命,是个混账王八蛋!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转眼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这几日里,姚木槿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其余时候皆陪在韩迟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此刻她正坐在榻前发呆,忽见姜大娘跑入房中,慌张言道:


    “娘子,门子说临安来人了,似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立刻见韩大人,你看这……”


    姚木槿一惊:“临安何人?!”


    “不知。孙主簿去了西津门还没回来,那人又嚷嚷着说有急事,要不娘子去看看?”


    “那人现在何处?”姚木槿说着话便站了起来。


    “就在承发房。”


    姚木槿在姜大娘和莲莲的陪伴下,快步往承发房走去,一眼见到来人,倏地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王逵。


    王逵看到姚木槿,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惊道:“姚娘子怎在此处?!”


    姚木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却听王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便向姚木槿道出自己此番来赣州的目的——


    昔日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王逵是他的贴身武侍,伴着韩迟云惩恶扬善,尽职尽责,二人倒是主仆情笃。


    至韩迟云迁官平江府,因考虑到自己今非昔比,不愿带累王逵,这便将他留在临安,入相府做了个押番(高阶军士)。


    此次赴虔,王逵是奉孟夫人之命,来请韩迟云立刻回临安去。


    “没有朝廷诏令,州府官员擅离职守是会获罪的。孟夫人为何如此?”姚木槿双眉紧蹙,疑惑道。


    王逵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颓丧地说:


    “不瞒姚娘子,只因相爷突发重疾,水米不进,眼看着已快不行……大人若是即刻动身,兴许还能见最后一面,再迟,恐怕就不能够了。”


    姚木槿心头大骇!


    谁能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韩辙,竟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世!


    可韩迟云尚在昏迷之中,如何能立刻赶回临安?


    真如老话所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自古好事不成双,坏事却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王逵见姚木槿神色不对,立刻问道:“不知我们大人现在何处?我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大人。”


    姚木槿默然须臾,沉声道:“你随我来。”


    话毕,她带着王逵去往内宅,二人一路行至韩迟云寝卧。


    在见到昏迷不醒的韩迟云的刹那,王逵那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双眼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恐怕没办法见相爷最后一面了。”姚木槿低声说。


    王逵屈膝半跪于床榻前,垂着头,面容灰败。


    房内气氛一时压抑如死。


    姚木槿看着心里难受,行至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着,不敢再看一眼床榻方向。


    哪知刚把窗户打开,远远就见姜大娘带着一人往这边走来。


    姚木槿定睛望去,来人竟是婶婶张三娘。


    自十月十八婚礼当日,韩迟云带人搅黄了她的婚事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张三娘。


    大约是张三娘知晓梁琨所犯之事,又得知姚木槿被知州亲自抓走,生怕受到牵连,不愿再与姚木槿有所往来。


    可今日,她突然跑到州衙内宅来,是要做什么?


    姚木槿强压下心头浓浓的疲惫,走出房门,问道:“婶娘怎么来了?”


    张三婶一见姚木槿,立刻便哀嚎道:“小啾,你阿弟出事了……你帮帮你阿弟吧……婶娘求你了……我听人说,你现在是知州大人面前最受宠的女人,你就帮你阿弟说几句话吧……”


    “庾光?他怎么了?”


    听姚木槿问,张三娘这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你知道的,你阿弟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原本在家帮他阿爹做木工活,眼看着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咱家却拿不出像样的聘礼,那会子恰好你要给梁员外做填房,梁员外答应待事成之后就帮你阿弟准备聘礼……”


    话至此处,张三娘抬眸觑了姚木槿一眼,见她并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那梁员外却突然犯事,全家被赶去了瑞金,你阿弟的聘礼也因此泡汤。为着这事,他终日愁眉苦脸,后来也不知是在哪儿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那些人说带着他赚大钱,他便跟去了。”


    张三娘磕磕绊绊地说着,好半晌才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前日西津门发洪水,近旁的马扎巷、临官巷、西门大街等处尽皆受灾。


    昨日洪水退去,官府派人至坊巷街衢清点灾情,却在临官巷的一间塌房(宋朝的仓库)内发现了几十坛私自鬻卖的合欢酒。


    李胖子立刻命人查此塌房的归属。


    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庾光身上——那些酒竟然是庾光伙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偷运入城,打算在城内贩卖的。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赣州城便严禁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催情的酒与香,以及蛊惑人心的巫蛊咒符和谶纬之物。


    但凡查到有人私售此类什物,必严惩不贷。


    谁承想这次竟查到了庾光身上,张三婶眼看着儿子被县衙的人带走,正是焦急万分,忽然想到前些时候听到的传言,说她那个远房侄媳被知州相中,整个州衙都对她恭敬有加,说不准很快就是知州家的小姨娘了。


    她立刻火急火燎赶来州衙,向人一问,姚木槿还真在此处,于是便哭天抢地要见她。


    “小啾,求你去县衙对县爷说说好话吧,你是韩知州的人,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张三娘抹着泪哀求。


    姚木槿听完张三娘的哭诉,沉吟片刻,道:


    “婶娘请回吧。不是我不帮婶娘说话,只是韩大人既有此令,自然是因为那些东西害人不浅。庾光图财犯禁,那就要承担犯禁之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庾光若是贩酒不多,罪责不重,待官府查清,罚些银钱也就没事了。”


    张三娘听闻此言,“嗷”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边哭边为儿子辩解着:


    “知州大人禁巫蛊傀儡,我全心全意称赞,那些东西确实是害人性命。可这些酒又不是毒药,就算喝了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醉一场罢了。再者说,韩大人又没喝过,怎得就说此物害人?”


    姚木槿被这女人哭得脑壳嗡嗡作响,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累得没力气再争执这些,只想快些将张三娘打发走,遂脱口便道:


    “韩大人自然知道,他喝过。”


    话音刚落,却听王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韩大人没喝过,肯定没喝过!”


    姚木槿瞬间脑壳更疼了。


    她回头看着王逵,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道就算你要维护你家大人的声誉,但也不至于对自己不知道的事大放厥词。


    “他确实不会主动喝,但别人骗他喝的,不行么?”极力耐下性子,姚木槿向王逵解释说。


    王逵却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道:“那更不可能了,韩大人不会受这种骗。”


    姚木槿的心忽然一沉,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漫过心房。


    “这又是为何?你就能肯定他不会受骗?”


    却听王逵正色道:


    “娘子有所不知,此前大人亲往临安府各正店脚店、酒楼歌馆,查获几十坛合欢酒,那时候是我随大人一道去的。别的不敢说,但大人的鼻子那是一等一的敏锐,合欢酒乃以特殊方剂酿成,气味馨香,从他鼻端一过,他立刻就能闻出来!就算是旁人骗他,他也绝对不可能喝,因为味儿不对,他一闻就闻出来了。”


    随着王逵的话语,姚木槿只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剧烈,后背发麻,手心直冒冷汗。


    因为她突然想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夜,韩迟云明明酒量不好,可他喝了一整壶合欢酒,却像没事人一样,平静而端正地坐着。


    直到……


    直到她放弃了自己的谋划,扔下竹箸,转身离开……他突然上前,将她抱住。


    难道说,韩迟云根本没喝那壶合欢酒?


    那天夜里,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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